第一封信(来自卫斯李)
Hi,
首先,感谢关注,更感谢现在的你愿意接受我的来信。我从不把此当做理所当然,因为归根结底,哪怕是最亲密的关系未必能贯穿一生,而是在彼此需要的那段路上,恰好同行。因此,我总是对所有的遇见心怀感激。
其次,写这封信的初衷也很简单。第一,我有些想说的话,但我觉得公众号不是一个好的平台。它太单向了,就像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给别人演讲,问题是,演讲内容如果是错的怎么办?如果说年轻的时候,我还会特别喜欢说教,总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别人都没看到的、世界上最特别的景色;但现在,当我对自己了解越多,对世界了解越多,我只会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无知。重要的是,问题的答案不止一个,凭什么我认为的就是对的,又凭什么我认为适合自己的,就一定适合别人?关注我的用户越多,我的压力其实也越大。
大乘佛教讲普度众生,但我打从心里面怀疑,这个理想过于狂妄自大。佛不渡人,人只能自渡,而且自渡的方向也可以是其他宗教、任意信仰,只要他觉得适合自己就行。归根结底,经济学不是科学,投资不是科学,哪怕科学本身,也必然会面对被证伪的时候。这个世界不存在唯一的真理(虽然人类所有信仰的出发点,都来自追求这样一种确定性),我能做的,顶多只是分享一个我所看到的视角、一个我正在尝试的假说。而这些,都深深受限于我的经历、我的偏见;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经历和视角,也都有权构建属于自己的假说,只要适合自己就行。
这就像投资理财前一定要先做KYC一样,我觉得每个人讨论任何话题前,首先需要尊重的是别人的多样性,这也是公众号这个平台的缺点,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抛出一个我不确定的结论,去影响甚至误导他人。归根结底,公众号这样的平台天然缺乏对话性。作者高高在上,读者单向接收,权力并不对等。这种结构,对读者其实是不公平的。毕竟,我相信大部分读者在很多方面远比我更优秀,所以,我想换一种方式——用写信,来重建一种平等、开放的沟通。这对双方(尤其是我)可能都是一种更大的收获。
第二,是因为我想讨论话题,也需要获得你的反馈(角度)。其实我有很多想聊的话题,但在第一封信,我想先聊聊我最近的一些思考,而这也是我主动开启这一实验的初衷。而它是从关于死亡的反思开始:
1、有人说,爱情、死亡和战争是人类文学史三个最重要的主题,因为它们都会将一个无法内化的绝对他者、一种无法掌控的陌生状态强行置于个体生命。在这三者中,我觉得死亡是最根本、也最优先的主题——因为一个人如何面对死亡,最终决定了他如何活着。
2、从我自己的经历看,我的人生意义的探寻,也是先从思考死亡开始的;我对死亡的理解,也经历了三个阶段。中国人很少谈论死亡。一方面是文化决定的。儒家文化强调现世责任,论语里说“未知生,焉知死”,意思是,连“活着”的道理都没搞清楚,何必急着讨论死亡?而在民间死亡被普遍视为“不祥/消极”之事,公开场合避讳谈及。本来宗教的存在大多就是为了回应死亡这类的终极价值问题(比如基督教的天堂、佛教的轮回,都是对死后世界的承诺),但中国人普遍无神论,好处是不迷信,坏处是面对死亡,多数人既无宗教慰藉,也无哲学训练,只能恐惧或逃避。
3、于是,大多数人第一次真正“看见”死亡,通常源于亲友的离世。但这种触动常常止步于对他人命运的唏嘘,很难转化为对自身有限性的觉察。托尔斯泰在《伊凡·伊里奇之死》中精准刻画了这一点:葬礼上,众人表面哀悼,内心却暗自庆幸——“仿佛死亡只是一种例外,它只可能发生在伊凡身上,而完全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4、我自己也是如此,以前面对身边人的去世,更多只是像一个旁观者。直到初入职场时跟一个同事聊天,只有二十几岁的对方却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一直预感会死在30岁(这是第一次有活着的人跟我如此轻松地谈论死亡),而且不以为忧,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并且活得更加洒脱(也让我非常羡慕)。她说,当她这样去看待死亡时,她会对她所爱的人体验到更大的感激之情:“如果你不觉得你的时间是有限的,你更有可能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5、这让我想到以前一直很喜欢一句话:想要活得好,首先得学会“死得好”。所谓“好死”,就是在七八十岁的将死之时,内心充满平静、接受与感激——而不是惊觉一生匆匆,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片段。归根结底,你越不曾真正活过,对死亡的恐惧越加强烈。从这个角度看,生命就像一部戏:重要的不是戏的长度,而是演出的质量。哪怕这部戏今天就要结束,只要我能依然对过去的人生经历感到知足,我就不必恐惧死亡。
6、深入思考死亡,其实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哲学练习。因为作为一种对未来逆境的预演,死亡是“最主要的恐惧”,一旦人学会了如何克服它,其他困境便显得微不足道。克服对死亡的恐惧是获得自由的关键。
7、我觉得思考到这里,基于不同的人生体验,每个人都会对人生有了不同的价值判断,从而给出不同的答案。对我而言,我开始觉得人生最珍贵的财富,其实就是回忆。而创造回忆的方式,就是尽可能去经历、去探索、去回应内心的好奇心。而正因为不再惧怕死亡,我也就不惧任何挫折——因为我知道,正是这些起伏、挣扎与低谷,才构成了值得讲述的人生故事。电影最怕拍得平淡,人生亦然。
8、我曾以为自己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参透死亡,这份觉悟也确实深刻影响了我后来的人生选择。但最近看了几本新书,又让我对死亡有了新的思考。契机是前段时间从朋友的咖啡店借走了一本书,正是上面提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我其实已经很久没看小说了,因为我自己又不准备写小说,相比故事里大量的细节描写(大部分看完就忘),更喜欢看哲学家的抽象思考。但这本小说给了我一个此前完全没思考过的视角。
9、本以为小说设定会跟狄更斯的《圣诞颂歌》很像,主人公会在超自然的能力下见证自己死后的世态炎凉,从而经历觉醒体验。但托尔斯泰笔下的伊万·伊里奇则真实得多,更多描写的是临死前的心态转变。伊万·伊里奇只是一个普通人,到了年纪就结婚生子,夫妻感情不好就转向奋斗事业;但随着健康衰退,他意识到自己来日无多,他的野心和虚荣心都消失了。他只想要理解与温情,但是几乎没有一个人理解他,他的家人、朋友不理解,他妻子重金请来的名医也不理解。 托尔斯泰揭示了一道深刻的鸿沟:健康者无法理解濒死者对生命脆弱性的切肤之感。伊凡的孤独不仅来自疼痛,更来自周遭的冷漠——家人、朋友、医生都只关心他何时“腾出位置”,好让生者回归正常生活。正如书中所写:“大家都知道,别人对他的全部兴趣,仅仅在于他是否能尽快、彻底地消失。”
10、随后我又读了欧文·亚隆的《直视骄阳》和阿图·葛文德的《最好的告别》。前者从心理学角度剖析死亡恐惧,后者以医生身份记录临终照护的真实困境。看完我最大的感受是,“知道死亡”和“体会死亡”是两回事。认知上的接受,远不等于身体与心灵的准备。
11、比如哪怕我已经准备好接受死亡了,但在死亡之前,我都会经历什么呢?这些是我之前完全没考虑过的事情。除了意外死亡外,大部分人都是因为衰老而死亡,这也意味着我们必将经历身体器官走向衰竭的过程,也会经历一系列的丧失,尤其是对自主性的丧失。一方面是因为大多数人会在死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由于身体太衰老、太虚弱而无法独立生活,最终归宿只能是养老院。而一旦失去身体的独立性,有价值的生活和自由就根本不可能了。此外,对大多数人而言,死亡前都会经历一场漫长的医疗斗争——晚期癌症、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慢性器官衰竭(最常见的是心脏衰竭,其后依次是肺衰竭、肾衰竭和肝衰竭)。在所有这些斗争中,死亡都是确定的,但是,死亡的时间并不确定。于是每个人都与这个不确定性,与怎样、何时接受战斗失败进行抗争。
12、在小说里,伊万·伊里奇面对死亡时的那种孤独感,除了因为亲人对自己的不理解外,而且因为无法逃避只能面对的疼痛。而在医生视角:“医学界的人士并不施以援手,因为我们通常觉得处于“山脚下”的病人没意思,除非他有着明确的、可以被医生修复的问题。生命的下行阶段似乎等于会被这个社会抛弃。”——所以留给将死之人的,似乎尽早死亡反而是种解脱。——当然,对我目前来说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我到了身体衰落足以影响生活质量的时候,确实不如早点解脱,这可能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活着的人。而想到这里,又能对身边很多老人有了同理之心。因为老年人常常把去养老院和手术治疗的决定权交给子女。原因是觉得自己年老体衰,类似于在说‘好了,现在你负责’。”但是,很少有子女会想‘这是老人们想要的吗?’他们更多是从自己的角度想问题:“这样做我心里舒服吗?
13、最终,抽象的死亡反而最好应对,具体的死亡则各有各的痛处。对我来说,一方面,现在的我对死亡至少不会再有之前的傲慢,更多是敬畏,以及更加珍惜当下。另一方面,我开始怀疑我在死亡之外,对整个人生的态度是否也过于抽象。这个以前被我视为优点,帮我应对了太多逆境和情绪起伏的抽象能力,归根结底,可能还是来自于一种唯心主义,甚至是更极端的唯我论,即我是站在世界之外的观察者,因此世界的变化就不再能影响我,只有我自己才能影响我自己。伍迪艾伦借电影之口说出“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死的时候在场”,这似乎也是我一直以来对人生抱有态度。而我现在越来越体会到它的坏处。
14、在以往多次面临人生困惑的时候,哲学帮助了我很多。比如年轻时我曾非常不喜欢我的内向性格,让我总是排斥/丧失很多社交机会;后来读了弗洛姆的《逃避自由》,才发现合群并不一定都是优点,更可能是逃避孤独的方式;不合群也并不一定不好,说明更有享受孤独和自由的能力。再比如我一直是个金钱欲望很低的人,我也曾一度怀疑这种观念是否让我丧失了很多“成功”的机会;后来读了马克思的《资本论》,才更清晰的意识到,金钱欲望的高低不是我的问题,而是资本主义社会的问题。金钱原本是人创造出来作为交换商品的工具,现在却成了人生活的目的,正如人类创造了上帝,最终却成了上帝的奴隶一样。当我们用价格而非使用价值来衡量一切商品时,当我们用价格而非兴趣来构建我们和世界的关系时,我们也就成了金钱的奴隶。——所以你看,曾经让我们困惑过的很多很大的人生问题,哲学里都能找到一些很好的答案。
15、但哲学归根结底还是一个认识论的问题,真正跟这个世界互动的还是我们自身。我们能改变我对世界的认识,这只是因为我们无法改变世界,所以退而求其次罢了。木心批评鲁迅傻,非要做灯塔,就应该好好做文学,因为文学只能自救;做文学才能超越这个时代。我一度也很认同这点,每天看书、写文章,文章只写给少数人看,像木心这样的人生也挺好,至少能排除时代的一切干扰,自己很快乐。只要有书,木心可以在牢里住上三五年不无聊,我原本认为我也可以,但现在发现我可能做不到。理由正如前面对死亡的感受,认识是一回事,体会是另一回事。
16、比如我发现自己最近开始对写文章失去了乐趣或者方向,看书也一样。而根源在于我对知识的好奇心一直都在(因为这是我的人生意义所在),但我对生活的许多方面,似乎越来越失去好奇心,这反过来又影响了我对知识的态度。归根结底,当我把时间作为货币时(因为时间是有限的),我好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异化我的生活。因为时间的机会成本很高(有这个时间我可以看好几本书或者电影),很多事在我这里变得越发没有价值。但它们不是真的没有价值,比如旅游,比如音乐,比如各种社交活动;而这些其实就是生活本身。
17、最终,我想做一些特别的事,打破这种生活的僵局,我想主动创造出能够让自己呼吸的“空气”。人不只是拥有抽象能力(理性)的动物,还是社会的动物,人需要在社会交往中才能形成自己的本质,通过他人来认识自己。一个抽象的人是没有内容的。所以我希望打开自己,从而再次重新认识自己。
18、于是就有了这封信。说实话,文章发布后看到后台陆续有214位朋友留言,我感到的是这个时代越来越稀缺的“活人感”,以及“我们其实并不孤独”的确定感。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而不再是一堆数字,这足以再次把我从抽象拉回现实,重新点燃我对写信的好奇心,仅此一点,已让我心怀感激。至于之后我们讨论的内容能达到何处,这个实验能坚持多久,我不敢保证,但享受过程,哪怕只交换几封信,我相信对参与的人都会有所收获。
最后,以上所有内容均为一口气写成。提出这点很重要,因为如果有一半内容拖到明天去写,可能写出的会是完全不同的内容。因为我的想法总是每时每刻在变,这也意味着每时每刻的我都是不同的我,我猜你也一样。
BR,
Wesley(May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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