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升智能杨思成:具身模型能力突破之前,灵巧手要先卷性能|物理AI 50人

灵巧操作的最高境界,是“无剑胜有剑”。

作者:向欣 高景辉

编辑:高景辉

金庸笔下的独孤求败,对剑术的理解有几重境界:二十岁前看重利剑凌厉刚猛,四十岁前领悟重剑“大巧不工”;四十岁后渐渐达到“不滞于物,草木竹石皆可为剑”的境界,内功强到极致,兵刃都是身外之物。

源升智能创始人杨思成看来,灵巧手之于机器人操作能力,就像兵刃之于剑术,模型(剑术)越强,就越不依赖末端执行工具(兵刃);反之,当模型能力还不够强时,就需要有灵巧手加持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

做出这个判断背后,是杨思成在灵巧手领域多年的沉淀。在清华时期,他便选择了专门研究灵巧操作的实验室;2018年,杨思成加入腾讯Robotics X实验室,担任灵巧手项目总负责人。2024年,他带着多年的行业积累,成立“源升智能”,开启了灵巧手创业之路。

或许是因为穿越周期而来,杨思成和我们交流技术细节时,总能从技术演进的维度,把其中取舍的考量讲清楚。谈及当下行业的热门趋势,他也能用一套视角更高的叙事逻辑,一针见血地指出趋势背后的缘由。

杨思成认为,现在整个行业都致力于打造“神兵利器”——更多自由度、更高负载、更细密的触觉,但其实,“卷参数的根本原因,是为了模型能力更快突破。”

那么,以当下模型的能力,灵巧手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杨思成的答案是要做成“六边形战士”:可靠性、灵巧性、负载能力、动态响应、触觉感知、精度,其中可靠性又排在所有能力之前,“只适合拍视频演示”的产品从来不是核心目标。

围绕这六大维度,他给自己的产品划了一条及格线:每条都要做到八九十分以上,这只手才能成为“相对通用、普适的生产力工具”。

基于这个原则,源升智能自研出了 Apex Hand 灵巧手,它采用混合驱动方案,以绳驱(腱绳传动)为主,结合直驱和连杆传动,有21个自由度,能满分通过 Kapandji 人手灵活性测试,最大单手主动负载 30 公斤。

在 2026 年 8 月的第二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举重、拔河重量级组别的金银铜牌队伍,搭载的都是源升智能的 Apex Hand。同时它也是本届赛事中唯一同时参与高负载项目与线缆连接、镊子夹豆、积木搭建等精细操作任务的标准版高自由度灵巧手。

在灵巧手这条赛道上,源升智能不属于声量最大的那一类。融资节奏不算激进,产品发布不算密集,创始人也很少站出来讲宏大叙事。当我们问及低调的原因时,杨思成说:“灵巧手公司最终要靠产品说话,产品还没批量交付的时候,低调点不见得是坏事。”

但现在,似乎已经到了那个“不必低调”的时刻。

01 灵巧手的硬件性能,卷到了什么地步?

左林右狸:机器人运动会上,你们参加了拔河、举重和灵巧手专项赛,有特意为此准备吗?

杨思成:我们参赛其实是机缘巧合。今年6月份我们才开始批量交付,7月接触到赛队,8月就比赛了,中间只有一个月。我们合作的队伍应该半年前就开始准备这个比赛了,前面肯定试过非常多家的手,因为买了很多不同产品。

在我们之前的产品确实很多宣传负载很大,但那是被动负载;拔河举重要求的是主动负载,不仅勾得住,还要握得很紧。比赛,也证明了我们的产品能同时满足高负载和灵巧性的要求。

左林右狸:你们给赛队提供了哪些技术支持?

杨思成:分两类。对拔河和举重,就是把手本身的可靠性、鲁棒性、负载能力做得足够好,因为这个使用场景很暴力,手要装到一个大人形上,一直抓着拔河的绳子;机器人在调试过程中经常摔、经常碰撞,机器人倒下压到手,手指的结构件再粗都可能断。但我们的电机都内置在掌内,内部最贵、最脆弱的电机没有问题,后期更换维修也相对快。

对灵巧操作项目,我们就不光提供手,而是“手加遥操作整套设备”,包括跟臂的结合,要交付一整套系统能力。但我们自己精力不够,所以联合了行业内的生态伙伴,一起把事情做好。

左林右狸赛场上举重的重量级组别比赛最后比赛结果是16公斤到15公斤,但你们的手标称负载是30公斤,为什么没有用满?

杨思成:30公斤是主动负载,就是灵巧手向下拎着东西。但拔河和举重不光是这样,不仅要抓住、还要侧拉,或者手腕翻转过来负载。

而且结果也受限于机械臂的负载。单手30公斤、两手60公斤,现在没有任何一个臂能举起来。就像人也是,拎四五十公斤可能拎得起来,但把它举过头顶是很难的。

左林右狸:绳驱结构做到20公斤的负载都已经很高了,你们是怎么把30公斤做出来的?

杨思成:负载能做到 30 公斤,是因为我们整体架构跟市面上所有产品都不太一样,做的是掌内混合绳驱

单纯的高负载其实没那么难,牺牲自由度就行了,只放6个电机,跟放15个、20个电机,系统集成的复杂度完全不一样。我们其实是先用灵巧性,再加上高负载。而且负载和速度要放到一起看。我们的速度并不慢,从打开到闭合0.2秒左右,是人手工作时平均速度的2倍以上。

左林右狸:很多灵巧手在训练的时候都没办法做负载训练,只能空载,负载训练的时候电机发热就很严重。你们做到这么高的负载,会出现散热问题吗?

杨思成:我们这方面比那些手好很多。电机全放在掌内,热源集中,不管是做集中散热还是加主动散热都方便很多;有些版本(标配版本)甚至没把主动散热放进去。

敢不加主动散热的原因是我们主动负载很高,常规实验室一般用不到那么高的负载,正常操作时电机功耗相对低、发热就小,所以不加主动散热常规用也没问题。

左林右狸:运动会比赛上,你们做了主动散热的设计吗?

杨思成:运动会加上主动散热会更好。像拔河,抓绳要抓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他们调试时一直让手抓着,这时温升还是有挑战的。但即便运动会那个版本没加主动散热,也帮助他们包揽了举重、拔河重量级项目的金银铜牌。

左林右狸:整个过程中你们的手坏过吗?

杨思成:调试中肯定坏过,没办法。机器人算法不稳定,整机一摔,手就会损坏。这种环境里,很难保证哪台手完全不出问题。我们的做法是,即便出问题,维修维护的速度和成本也相对可控,灵巧手里面成本比较高的电机和减速器,即便在整机摔倒的情况下,我们的损坏概率也不到百分之一。正常情况,不是整机摔倒那种极限情况,手基本不会出问题。

左林右狸:你怎么看运动会这个场合的价值?

杨思成:它的牵引作用很强,但前提是规则要合理,不然就容易出现针对比赛的专机。规则合理,能引导行业发展,仅仅一年时间,人形机器人的部分运动能力已经超越普通人,甚至顶级选手了。我也相信中国人的工程能力很强:规则定清楚,大家有清晰目标,现在这么多聪明的头脑扎堆进入行业,沉下心来努力几年,一定能取得突破。

02 模型能力不够强的时候,就会要求硬件能力很强

左林右狸:你说你们的 Apex Hand 是“六边形战士”,具体是哪六个能力维度?

杨思成:是可靠性、灵巧性、负载能力、动态响应、触觉感知、精度。

左林右狸: 做一个面面俱到的产品很难,你们不怕把话说太满吗?

杨思成:也不算面面俱到,其实是有取舍的,你可以理解为本来是十几边形,我们筛选过后变成六边形,留下来的这六个维度都是最重要的,只要其中有一个短板,灵巧手使用起来就会非常受限,每种能力都要做到 80 分以上,灵巧手才能成为相对通用、普适的生产力工具。

左林右狸:这六种能力内部有优先级吗?

杨思成:有,最重要就是可靠灵巧。灵巧大家已经讲得很多了,但可靠很多人还并没有充分意识到其重要性。如果可靠性不够,就会变成一个只适合拍视频演示的 demo 产品,永远无法走出实验室,走到真实场景落地。

然后是全掌覆盖的触觉传感器,这肯定是共识,长远看一定是全手覆盖,对整机来说甚至可能是全身覆盖。

是负载和速度,没有足够的负载,就只能在实验室做简单的手内操作,甚至连瓶盖都拧不开,更不用说完成一系列真实任务;速度不够快,落地时效率就提不上来。

这两个天然有冲突,无法做到完美,我们两个都做到了八九十分以上,30公斤的负载对应的是0.2秒开合。

最后是精度,长期的精度,我们不只关注出厂那一下,更关注三个月、六个月、一年之后,精度是否还跟最初交付时差不多。

左林右狸:有哪些是你们觉得不重要、不在这六边形里的?

杨思成:从功能性角度,我们没把整体重量放进去。正常能落地的机械臂负载大概5公斤,如果像 Shadow 一样一只手就占了4公斤,那当然不行;但1公斤左右,到底是1.2公斤还是800克、900克,意义就不那么大了。比这两三百克更重要的是保证足够好的可靠性和鲁棒性。

成本也没放进去。现阶段它不是最核心的因素。当然太贵比如像Shadow Hand一台几十上百万,对于绝大部分客户还是很有压力,但大几万还是小几万,对于现阶段大家刚开始训练模型,需求量不大,一次也就几台或者几十台,这点价格差异并没有那么重要。真正贵的是算力和用人成本。为了省这点小钱买个差硬件,耽误一两个月进度,浪费的成本比几只手贵多了。

等到灵巧手规模化落地以后,成本才会变得非常重要。几千甚至上万台,成本哪怕差几百几千,乘以大基数就很高了。

但也不用特别担心成本问题,一只手无非是电机、结构件,再加触觉。未来要降本,主要从两个方向着手,首先从设计源头上,尽量避免用一些高精密的元器件和复杂的加工生产工艺,灵巧手里面这类设计其实很少,至少对于我们是这样;第二才是上量后带来的规模效应。汽车智能座舱里座椅电机的车规级要求比我们还高,价格可能只有我们现在电机的1/10都不到,因为汽车是标准化的工业品,灵巧手现在还不是。所以我们认为,灵巧手真正上量后,成本一定降得下来。

左林右狸:你们一开始就决定做五指的21个自由度,为什么是21,而不是20、22或者更高?

杨思成:人手上,拇指5个自由度,四指各4个自由度,就是21个。也有人做22个,多的那个是手掌靠小拇指这一侧,小鱼际对掌的自由度,大概有个20°左右的活动范围。但说实话,现在没有人能讲清楚它对操作到底有多大帮助。

左林右狸:但现在卖的最多的是6自由度的手,不是高自由度灵巧手。

杨思成:2023、2024年的时候,没有模型能力,大家做了个人形想配只手,能完成简单抓取、挥挥手、完成一些基础手势就可以了,对自由度没太高要求,所以那波6自由度出货多。

6自由度的手用来做操作会有比较大的局限性,可以独立控制的关节太少,一个电机驱动多个关节,只能做对捏,接触面积小、容错率低,无法满足手内操作的需求。

最近高自由度开始火了,主要是大家在实际做模型训练时发现,6自由度很难完成稍微复杂点的抓取和操作任务。不过因为现在模型技术尚未收敛,整体的出货量确实还没有低自由度的手那么大。

左林右狸:现在有些厂商在做三指、四指灵巧手,你怎么看?

杨思成:做三指、四指的首要原因并不是认为五指不好,而是五指很难做得可靠、稳定,又有比较好的负载和精度,所以只能降低一点系统复杂度。但如果真的能把一只五指、二十来个自由度的灵巧手做成一个“六边形战士”型的产品,为什么现阶段还要考虑那些降维方案?

降维应该发生在:用五指把通用模型跑通、真的选定了一个垂直落地场景之后,发现某些手指、某些自由度用不到,再有针对性地做减法

但如果硬件一开始就做减法,模型没跑通,就根本分不清是算法不行,还是硬件受限。比如翻转手机,不用小拇指,四指也能干,但姿态会比较别扭。这时候模型训练失败了,你很难判断到底是大模型没学会这种复杂操作,还是少了一根手指物理上就转不过来。

左林右狸:所以现在高自由度灵巧手都在卷参数,硬件上做加法。

杨思成:我们的观点是:模型能力不够强的时候,就会要求硬件能力很强。以前工业机械臂那么要求精度、就是因为没有大脑,本质上是机械地每天干重复的活,所有成功率都靠机械的精度和稳定性来保证。现在新的足式机器人硬件精度并不高,用的单级行星减速器动不动一两度的背隙,但走跑跳还能这么稳,某种意义上是因为“小脑”做好了。

操作也是这样:叠衣服、叠毛巾放到十年前的学术界是超级难的问题,现在因为有了数据驱动的方式,模型能力变强了,很多厂商用一个行星臂、一个夹爪、精度不怎么样的硬件都能完成。

大家给灵巧手拉高各项参数,就是因为现在模型能力还不够强,需求不明确,只能先把硬件拉满,保证模型跑通。等以后模型再强一点,一定能做减法。但这个顺序不能乱,模型还没跑通一上来就砍掉很多自由度,很容易踩一堆坑。

左林右狸:也就是说,当模型的智能程度足够高,机器人未必需要依靠高自由度的灵巧手?

杨思成:对。比如金庸小说里的独孤求败,年轻的时候要用紫薇软剑、玄铁重剑,到后面用木剑,最后不用剑,无剑胜有剑,剑术越高明反而越不依赖神兵利器,用普通工具也能发挥威力。

对模型、对机器人某种意义上也是这样,大脑能力足够强,用两个夹爪很多任务也能完成。当然,如果有很好的大脑,再配上很好的工具,效率还是会更高,大趋势肯定是这样的。

03 不要纠结于所谓路线,真正重要的是产品价值

左林右狸:高自由度灵巧手基本上收敛为直驱、绳驱、混驱方案,有的厂商很多方案都做,有的只坚持一种方案,你们觉得哪种方案是灵巧手的最优解?

杨思成:我们不认为把连杆、直驱、绳驱都做,就一定能跑出一条路。未来趋势可能是混合方案。

混驱的定义也比较模糊,不同混驱之间差别也很大。早期我们不愿讲绳驱、直驱还是连杆,但后来没办法,大家非要贴标签。

我们做的方案跟市面上所有直驱、绳驱方案都不太一样,采用掌内混合绳驱方案,这也是我们做出来的性能跟别人有明显差异性的原因,并不是我们用了世界上最贵、性能最好的电机。

但对于用户而言,方案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产品价值,所以别太关注标签,看最终效果、性能,能否满足真实需求,能否解决真实场景问题就行。

左林右狸:你们这套掌内混合绳驱方案的特别之处在哪里?

杨思成:放在掌内有几个好处。

第一,对电机和齿轮箱的尺寸要求没那么高,不用非得做到手指那么纤细,稍微大一点也可以接受。

第二,热源集中,做主动散热反而更方便,有人认为热源要分散,但对我们这个方案,集中反而更好处理,可以在手掌里加主动散热措施,把整体温升控制得很好。

相应地,如果“直驱”的小模组进步了,我们换上更好的模组,整手性能还能再上一个台阶,手指的结构和尺寸不需要大改,只需更换掌内电机。随着电机进步,手的性能、可靠性、温升控制都会越来越好。

左林右狸:散热有指标吗?到多少度比较危险?

杨思成:现在电机都会做温度保护,线圈温度到八九十度左右我们就会做保护。实际上线圈到100度、甚至120度以内应该都不会烧,但超过那个程度可能会有不可逆的性能下降。

很多电机厂商也在解决温升问题,一是让线圈在保持性能不变的情况下,能容忍更高温升,二是优化电机本身的发热,在输出同等力的情况下,减少发热。

对于所谓直驱方案,其实我觉得不能叫直驱,更准确地说,应该叫指节内置电机模组方案。这种路线的核心挑战在于,如何在手指那么有限的空间内,让电机的力矩变得更大,齿轮箱的强度变得更高,在底层材料没有大突破的情况下,提升空间是非常有限的。   

左林右狸:为什么要强调直驱手应该叫指节内置电机模组方案?这背后存在什么概念上的误解吗?

杨思成:大家对“直驱”的概念有误解。严格来说,直驱的定义就是不加减速器。当年四足机器人说自己是“准直驱”,减速比也就 10 左右,因为力透明度高,才客观地加了个“准”字。

现在的灵巧手行业更激进,市面上所有的灵巧手,不管是绳驱、连杆还是所谓的直驱,全都加了减速器。

业内比较有代表性的直驱灵巧手,减速比其实都做到了大几十甚至几百,比足式机器人的准直驱关节大了十几甚至几十倍,却把“准”字丢掉了直接叫“直驱”,在概念上是不太准确的。

加减速器的根本原因在于空间太极限了。手指里能放的电机尺寸极小,小电机的原始输出力根本不够用,要想有负载,就必须配高减速比的齿轮箱。

左林右狸:你们发过一个视频,灵巧手可以戳破木板,这是怎么做到的?

杨思成:能戳破木板,一是因为绳驱。绳子有柔性,能缓冲冲击;如果全用刚性结构,指节里只有一两毫米空间,零件太精细,硬扛冲击很容易坏。

二是电机放在掌内,空间大,电机本身输出力就大,不用靠高减速比齿轮箱来放大。齿轮箱负担小,摩擦小,力从电机到指尖更直接,力透明度好,反驱也更好。所以手指既有足够力戳破木板,遇到冲击也不容易损坏。

左林右狸:蠕变是绳驱绕不开的问题,你们怎么解决?

杨思成:蠕变本身没法解决,所有的绳都会蠕变,就像所有的齿轮箱都会有磨损。但我们要解决的不是蠕变本身,而是最终的蠕变或磨损会不会影响整体精度。

我们的方案相对直接,就是单向绳驱+末端编码器:在手指末端放一个关节末端编码器,只要能永远检测到末端最精准的位置,通过电机端跟关节端的闭环控制,绳的蠕变对精度就不会产生影响。

并且蠕变其实是很小的,比如钨丝绳的蠕变只有约千分之一,蠕变速度比一般齿轮箱的磨损速度慢很多。

左林右狸:你提到齿轮箱也会磨损,所以直驱灵巧手不仅面临发热问题,其实也和绳驱灵巧手一样面临类似的磨损问题,甚至直驱的磨损更难解决?

杨思成:齿轮箱磨损肯定是个问题,特别是越精密的齿轮箱,刚出厂可能控制在一度以内,三个月之后变成三四度,六个月以后变成七八度,基本上就没法用了,因为算法救不回来了。

绳驱相对好一点,绳蠕变了千分之一二,电机和末端关节的闭环控制能补偿回来。而且绳传动没有背隙、始终拉紧,末端编码器又一直检测最末端,所以精度反而更高,长期也稳定。理论上,只要编码器始终检测最末端,传动过程始终拉紧、没有背隙,精度就不会有变化。

所以我们做的事情,是希望从原理上解决这些问题,而不只是通过材料上的工程优化。有些东西材料上很难彻底解决,蠕变和齿轮箱磨损都消除不了,只能改善、让它慢一点。

左林右狸:既然蠕变和磨损只能改善、没法完全消除,那长期使用中的维护问题怎么解决?现在有什么好的维护方法吗?

杨思成:对传统的臂手一体,我们叫掌外绳驱,维护确实很麻烦:几十根绳索要穿过腕部连到前臂,各绳长度不一,单根损坏就得整体拆解更换。

我们当年做的臂手一体已经针对这个问题做了一些简化,只把半数带载电机放在前臂,但维护依旧繁琐。现在采用的掌内方案就简便不少,绳索只有一个手指的长度,传动链路短,可以做到不用拆手指,就能单独抽换绳索。

不过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维护,是保证在正常寿命期以内不出问题。

很多灵巧手标称有百万次寿命,实际上连二三十万次都很难用到,抗不过一两周。其实在实验室开合测个几十万次是没问题的,但一到真实世界就不行了。

因为真实场景是非结构化环境,加上训练时,采用的是学习控制,而不是预先写死动作轨迹,手不可避免会遇到预期之外的碰撞,这种碰撞导致的损坏往往是永久性的,无法通过维护解决。

所以灵巧手不能寄希望于坏了再修,必须在底层设计上把可靠性拉满。我们对自己产品的可靠性有信心,保修期给到一年。

左林右狸:绳驱有没有做得比较好的案例?

杨思成:1X还不错,他们没有用电缸和直线模组,用的是准直驱关节,减速比只有10~20左右,把力透明度做得很好,这个理念跟我们很一致。

只不过它还是把所有执行器放到前臂,整个绳的传动链路比较长,量产和后期维护都十分困难;但至少在力透明度这个点上,它应该比目前市面上所有直驱手都做得好。

左林右狸:他们为什么能做到?

杨思成:因为前臂空间大,电机本身输出力比较大,对减速器的要求就可以降低。

04 灵巧手要怎么用,一定是由数据驱动

左林右狸:按照你的“无剑胜有剑”理论,灵巧手的触觉是不是最终也不需要很多传感器?

杨思成:现在有两种观点。一种追求绝对的传感器密度,一个指尖要上千个点才行。但最近也有些厂商和用户觉得,相比于点阵密度,触觉传感器本身的一致性和稳定性更重要。你用一个非常高性能的硬件训模型,过几天性能又降了,对模型是更不友好的。

左林右狸:做高自由度灵巧手的厂商,大多都喜欢配视触觉传感器,一个指尖做了上万个感知点,认为有些动作只有视触觉传感器才能做到,你们怎么看待这个观点?

杨思成:要想想一个指尖这么小的范围,到底要干什么任务非得有几千甚至上万个点才能完成?

就像工人戴劳保手套,清洁阿姨戴塑胶手套,相当于降低了灵敏度和感知点数,但绝大部分活儿照样能干好

这从侧面证明,触觉未必需要那么高的灵敏度,也能覆盖大部分任务。当然,更高灵敏度的触觉有它的意义,特别精细的活可能还是需要。

所以我们认为,触觉也许永远不会收敛成只有一个方案,长期是多方案并存:会有一个主流方案覆盖 90% 的场景,点阵密度、可靠性、成本落在一个相对平衡的区间;剩下 10% 左右特别精细的任务,用更高性能、也更高成本的触觉。

左林右狸:有人觉得触觉要做减法,因为维度太多,数据一接入模型就容易干扰。

杨思成:信息太多不一定完全是好事,自动驾驶领域也有类似的观点。当然现在也不是定论,模型训练确实要求多模态,但多模态是不是无限的也不好说,太多了可能反而是一个干扰。但核心的几个模态,比如视觉、触觉肯定要,其他的像接近觉、湿度感知等要不要就不好说了。

左林右狸:现在很多灵巧手厂商在做操作模型的同时,也做数据采集设备,你们是怎么做数采的?

杨思成:数采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最终怎么用灵巧手一定是数据驱动,而现在怎么拿到规模足够、质量足够高的真机数据,是行业目前面临的比较大的挑战。

外骨骼、手套,包括纯Ego,我们都试过。Ego数据质量不高,但它确实能够更快地上规模;遥操作、外骨骼整体的易用度还可以,但你要背一个很厚重的外骨骼在后面,在个别的操作上还是会有影响;纯手套看起来比较简洁,但目前它的耐用性、精度,包括目前还缺失的触觉采集模态,还是有非常大的可以提升的空间。所以现在缺一个好的范式,能兼顾数据质量和规模。

左林右狸:模型定义数据,数据又定义硬件。那模型公司自己做灵巧手,会不会成为一种趋势?

杨思成:其实这个事情很多模型公司也在尝试做,但做灵巧手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我们觉得如果有第三方的、很专业的灵巧手公司能够解决他们的问题,也没有必要每个整机公司都去重新开发一个手。

对于模型公司而言,我们认为他们更重要的使命还是把模型做好、把场景的交付做好,至于手或者关节模组是不是自己搞的,不是那么重要。

05 灵巧手的终局,是可靠的生产力工具

左林右狸:每家公司都有一个底层优势,比如有的是电缸,有的是电机。你们的底层优势是什么?

杨思成:我们的优势还是对灵巧手的理解、对触觉的理解,跟多年的迭代和设计经验。

直驱的核心是做电机模组和齿轮箱模组,这些技术大部分在电机和齿轮箱供应商里面。近几年这些技术渐渐成熟了,所以现在做一个直驱手并没有那么难了。

但我们知道怎么去定义一个产品;也知道用最合适的方式——可能是市面上所有人都没用过的方式,把定义出来的产品做好。

左林右狸:你们一直比较低调,无论融资、产品发布还是宣传。为什么?

杨思成:这个阶段产品还是最重要的,最终要靠产品说话。产品还没批量交付的时候,低调点不见得是坏事。我们不想吆喝,把大家的期待值拉得很高,实际又没做到,反而影响口碑。

左林右狸:你相当于从创业第一天就决定做灵巧手,为什么下这个判断?

杨思成:我们自己在机器人行业算是深耕了比较多年了。我们之前做到一定程度时,觉得对于一个机器人而言,以后真的要落地、成为生产力工具,最重要的是上肢的操作能力,而且一定不能只是做夹爪这种自动化设备式的操作,一定是灵巧操作能力,但灵巧操作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左林右狸:具体是哪些问题没有解决?

杨思成:三个问题:硬件、数据和模型。硬件里面最核心的是手和臂,臂相对成熟,而手极其不成熟却又最关键,因为所有灵巧操作的落地体验最终都体现在手上

以前大家多在高校里做单点创新,但要成为可落地的产品,绝对不能有明显短板。它需要对场景的深刻理解、极强的工程与量产能力,最终实现规模化交付。正好我们在这方面有比较多年的积累。

左林右狸:积累主要是指哪些方面?

杨思成:从学校起,我本科时候做挑战杯、科技竞赛,就做了一个灵巧手相关的项目,第一个手相关的发明专利是十多年前申请的。后面读研究生,我们在清华也是一个做灵巧手和灵巧操作的实验室。后来在产业一线,我们又做了六七年的研发,并且也做了其他产品。我们也尝试过非常多不同的方案,所谓的直驱、连杆、绳驱,其实都做过类似的产品。最终收敛到当前的方案,我们认为目前我们走的路,可能是更有可能把灵巧手做成一个可以规模化交付的路。

左林右狸:哪些地方是你们觉得一家灵巧手公司不怕被友商抄袭或者借鉴的?

杨思成:我觉得还是对于产品的理解、方向的把控,以及整个团队的执行力,这个从长远看才是最本质的。单一的技术方案是很难避免不被仿的。硬件本身的差异性现在差别还比较大,但大家一定会逐渐拉齐。越到后面,谁能跑出来,还是看整个组织的迭代速度跟竞争力怎么样。

左林右狸:怎么保证组织的执行力和迭代速度?

杨思成:首先是在早期启动的时候,你需要找到一帮志同道合的人,有一个大家都认可的方向。过程中不断有正反馈,比如第一代产品出来后客户反馈好,大家更有热情迭代,团队信心和执行力自然就上来了。

除此之外,我们也会有意识地引导、营造一个好的组织文化。一个好的组织,是能够让一个好人首先完全发挥出能力,甚至让一个不是那么好的人也能迅速得到成长;反过来,如果组织的文化或者导向不好,哪怕招到了很强的人,人家可能也很难发挥出能力。

左林右狸:你们的组织文化能不能用一些关键词总结?

杨思成:可以概括为四个关键词:技术信仰,产品思维,作品精神,服务意识。技术是起点,产品是价值,作品是标准,服务是体验。

技术信仰是第一位的,就是我们笃信技术是硬科技公司和工程师安身立命的根基,资本、资源是助力,而不是反过来,相信好的技术能够创造价值、推动时代进步,这也是出身平凡的工程师能有所作为的底层逻辑。

第二是产品思维,就是你不能光有技术,不能是“为了炫技的技术”,还是要有站在用户角度的思考:用户需要什么样的产品?解决哪些痛点?在有限的时间资源内能做好哪些核心需求?产品有时候就会涉及到很多的平衡跟取舍,技术变成产品才能服务真实使用。

第三个很重要的,我们叫做作品精神,希望每个人去做事情的时候,都能把它当成自己的作品去看待,树立高标准,永远在思考怎么样可以做得更好。它跟常说的工匠精神类似,但也稍有不同:除了完成功能性要求,作品还强调审美。我们希望聚集一批有极致追求、厌恶粗制滥造产品的小伙伴,一起打造职业生涯的一个个代表作。

最后是服务意识。这里面有两层含义,对外,服务是交付的体验,好的产品也需要有好的服务,特别是对于灵巧手这样目前还是To B的复杂产品,我们不光要把“硬”的产品做好,也需要把“软”的服务做好。凡是能提升客户使用体验的事情,比如数采数据、软件工程、仿真生态、售后支持等,都值得我们花精力认真对待;对内,服务是协作的体验,下一个接手你工作的人,就是你服务的对象。不孤立看待自己的岗位,每个人做事都能往前多走一步,组织的运行才能变得越来越顺畅高效。

左林右狸:你们对自己的定位是一个灵巧手厂商,还是以后会切入整机?

杨思成:三年内我们一定定位自己就是专业的灵巧手厂商,把所有跟灵巧手相关的事情做好,不管手的硬件本身,也包括它的工具链、软件生态,甚至数采跟数据的生态。核心目标是支撑整机、模型客户,降低他们对手的使用门槛。

左林右狸:你们也做灵巧操作算法吗?

杨思成:也在做一些。一个做手的厂商一定需要有算法跟软件能力。你要能跟上模型迭代的节奏,才知道什么样的产品适合模型训练。一个能把灵巧手做好的团队,一定是对模型、对AI有足够深的理解,同时对灵巧手各条路线、对硬件、对制造也有足够深的理解。只有单边的模型能力,或单边的硬件、制造能力,可能都不太够。

左林右狸:灵巧手的终局会是一个第三方的生态吗?

杨思成:很可能会。它门槛足够高,系统也足够复杂;很多整机客户的重心在模型和交互上,手并不是他们最重要的事;而且硬件某种程度上可以解耦,有第三方好方案,为什么不用呢?

早期一定有分工;中后期也不太可能所有厂商都自己做。最头部的可能全自己干,比如特斯拉;大部分公司没那个必要,也没那个精力。

左林右狸:现在灵巧手行业有没有一些收敛的行业共识?

杨思成:看从什么维度去评价。对模型训练,高自由度五指手已经是共识,很少有人再怀疑五指的价值;下一步还没完全形成共识的,是可靠性、鲁棒性、长期稳定性、主动负载能力等到底有多重要。我觉得这会逐渐形成共识,等大家从单纯模型训练往下一个阶段走,就会发现这些非常非常重要。

左林右狸:你觉得灵巧手接下来的里程碑会是什么?有没有一个“ChatGPT时刻”?

杨思成:灵巧手的ChatGPT时刻可能也是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等哪家的灵巧手真的在一个落地场景里面规模化、稳定地运行,解决了真实场景通用灵巧操作的问题,甚至能够跑通ROI,这个时刻就到来了。

写在后面

杨思成与灵巧手的交集,已经超过十年。本科就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期间,他参加大学生科技竞赛便开始研究灵巧手,随后保研进入清华大学选择继续深耕灵巧操作。

毕业后,他成为腾讯 Robotics X 实验室最早的核心成员之一,担任灵巧手项目总负责人,主导灵巧手TRX-Hand3和TRX-Hand5等多款灵巧手、多模态四足机器人 MAX 等项目从 0 到 1 的研发,发表顶会论文 20 余篇,持有国家发明专利 60 余项。

从学术研究到产业研发,杨思成几乎完整经历了灵巧手从技术探索走向产品化的过程。十余年的持续研发和多种技术路线实践,也让他逐渐形成了一套关于“什么样的手真正可用”的产品判断。

带着这些经过时间沉淀的认知,杨思成创立源升智能,把学生时代的科研兴趣,一步步做成了自己的事业。

具身智能这条路很长,但杨思成走得很稳。下一个十年,他将把脚下的每一步踩实,为这条漫漫长路打造最坚实的一段路基。

我们欢迎所有能为左林右狸提供新观点新角度新信息的群友,加入我们的实名制社群,与左林右狸一路同行。管理员微信号:leiphonelinli,备注公司-职位-称呼通过更快。

相关视频

往期推荐

日冕开物肖中阳:把蔚来世界模型量产后,我兑现102周前的创业决定|物理AI 50人


深访范浩强:旷视16岁最强高中生,具身创业没看见真正对手


光象科技吕尧:世界模型不能只做预测,要读懂动作因果


免责声明:上述内容仅代表发帖人个人观点,不构成本平台的任何投资建议。

举报

评论

  • 推荐
  • 最新
empty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