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雀科技谢文麟:机器人电机,该用“大疆方法”重做一遍 | 未来创新50人
今年6月成立的芯雀,预计年底就向机器人公司批量交货。
作者:吴优
编辑:董子博
在深圳南山创智云城一间摆满了各种电机样品的办公室里,我们见到了芯雀科技创始人谢文麟。桌上一字排开的竞品电机和芯雀自研产品形成了对比:同样的峰值扭矩,芯雀的产品体积和重量都肉眼可见得更小、更轻。
谢文麟和他的几位核心人员来自大疆、**等大厂。谢文麟本人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在大疆工作10年半,从嵌入式控制算法工程师做到Osmo手持手机云台产品线负责人,拿过大疆内部最高荣誉奖DJI Award。联合创始人波哥则是大疆电机与传动采购合伙人,管过年产能超亿台电机的供应链体系,并在E-bike电机赛道上用两年时间完成了对行业龙头的"碾压式"超越。
2026年中,这群大疆老兵选择杀入机器人关节电机赛道。两个月时间已经做出两代产品,预计今年年底就能够给机器人公司交货。
不久前,左林右狸频道到芯雀的办公室和团队聊了聊,这也是谢文麟第一次对外公开分享自己在大疆的10年经历,以及芯雀正在做的事情。
在我们的访谈中,谢文麟集中回答了三个问题:
1、从工程师到产品负责人,在大疆10年学到了哪些方法论?
2、芯雀为什么不做机器人本体,而是给本体提供电机?
3、芯雀是怎么用大疆方法论做机器人关节电机模组的?
01 大疆10年,最重要的方法论是极致不妥协
左林右狸:先聊聊你在大疆的经历吧,从工程师做到产品线负责人,具体经历了怎样的10年?
谢文麟:我是 2015 年哈工大毕业后就加入大疆的,2026年3月离开的。在大疆的前 5 年是工程师角色,做嵌入式和电机运动控制算法,后 5 年管产品,负责Osmo手持手机云台。对研产销服每一块都比较了解,把大疆内部的奖项都拿了个遍,包括DJI Award。
左林右狸:拿到 DJI Award 意味着什么?拿到这个奖项需要满足哪些条件?
谢文麟:意味着你做的事情得到公司的最高认可,这种认可反过来又会驱动你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
这个奖项的条件,第一是所负责的产品必须做到全行业第一,第二是在大疆内部有影响力,无论是个人的影响力还是团队的影响力,第三是兼顾商业回报与团队人效。
左林右狸:Osmo给大疆带来了多大的收益?
谢文麟:其实在 Pocket3 产品爆火之前,Osmo Mobile云台一直是大疆量级最大的产品,每年出货数百万台。从2018年到今年,累计出货数千万台。较少的核心团队创造超10亿以上的年营收,同时质量也要做到最好。
左林右狸:在大疆经历了Osmo完整的产品周期,你对大疆方法论有哪些理解?
谢文麟:大疆作为一家大公司有自己的价值观“激极尽志,求真品诚”,只能说结合我自己的亲身实战,对大疆的方法论有一些浅显的理解。
第一点是极致不妥协,面对硬件产品,绝不接受 “差不多” 的交付标准。即便是已经投入大量资源,如果产品没有抵达预设标准,也愿意推倒重来,从底层方案、图纸细节重新打磨,对每一处工程细节严格把关。这种文化渗透到每个产品决策里,是每一个细节都不妥协。
第二点是物理极限思维,产品要做到当前状态下的物理极限,包括研发设计、工艺、供应链和成本的极限。
第三点是全链路的产品定义能力。产品定义不是一个产品经理拍脑袋能做的事,必须同时知道每个环节的细节——定义能力在哪、执行能力在哪、控制能力在哪、供应链能做到什么程度。只有全链路都懂的人,才能定义出真正能落地、有竞争力的产品。
第四点是代际领先的正循环打法。硬件竞争的本质不是单点参数竞争,而是代际节奏竞争。当竞品追上前一代的时候,大疆的下一代已经推出了,性能更强、成本更低、品牌心智更强,对手就会陷入“追不上、降价、没利润、更追不上”的恶性循环。
第五点是认知决定边界。很多产品做不好,根本原因是认知局限。比如刚开始很多人会认为无人机就应该很大,不可能做得很小,事实上大疆无人机现在能折叠进口袋,手持云台也从从几公斤做到几百克,这些都是先打破认知边界才实现的。
左林右狸:谈到大疆方法论的验证,波哥在E-bike电机领域的经历也很有代表性,能展开讲讲吗?
谢文麟:波哥是大疆电机与传动采购合伙人,管过年产能超亿台电机。e-bike这个项目是他从0到1搭建的整个供应链体系,每个零件他都非常熟悉。
这个行业当时的情况是,全球一年大概出货量600万套,博世占40%到50%,占据绝对龙头地位,禧玛诺排第二。博世2023年推出的旗舰CX4,参数是85牛米、650瓦、2.94公斤。博世当时强势到什么程度?小自行车厂买它的电机要先打钱,等6个月才能发货,就跟10年前买奥迪一样。
大疆第一代M1是2024年7月量产、9月发布的,参数直接干到105牛米、850瓦、2.52公斤,扭矩和功率比行业头部旗舰强20%,重量轻20%。
第二代则是在扭矩和功率基础上涨了一倍。
左林右狸:从0到1用了几年,而第二代开发只用了一年?
谢文麟:对,开发周期大概只用了一年。而且第二代相对于第一代,因为用了大量新工艺,成本实现了最大幅度的下降。
大疆方法论不仅能在大疆的优势品类里生效,比如无人机、手持影像,放到一个完全陌生,被传统巨头垄断了几十年的行业里,同样能在两年内完成从追赶到碾压的跨越。这给了我们极大的信心,把同样的方法论搬到机器人关节电机领域,路径是清晰可复制的。
左林右狸:是因为大疆的供应链资源本身强大?
谢文麟:供应链是一方面,最核心的还是大疆方法论。E-bike的评价维度有三个:扭矩、功率、重量。博世做了几十年,参数卡住。大疆进去之后,用电磁优化提升效率,用新工艺降成本,用正向设计减少零件,用代际节奏压对手,这套打法在无人机上验证过,在手持影像上验证过,在e-bike上又验证了一遍。它是可迁移的,供应链资源只是加速器。
02 给淘金者卖铲子,只做模组不做整机
左林右狸:你们的定位是做机器人关节模组,为什么不直接做消费级机器人整机?
谢文麟:我们的定位就是机器人领域的关节模组供应商,走to B路线。类比汽车行业,汽车行业真正赚钱的不是整车厂,而是宁德时代。宁德时代上半年的利润大于12家整车厂的两倍。宁德时代最后没有去造车,只做电池,把同体积下的密度、功率密度、安全性做到最好。我们也是一样,同扭矩下最小最轻,可靠性最强。
不做整机有几个原因,第一是这个市场足够大,机器人场景里大、中、小,各种场景都有,万亿级的市场我们做好关节电机这一块就够了。第二,做整机需要大脑、小脑、本体、供应链全链条的人,对现在的芯雀来说,做本体是在拿自己的短板挑战别人的长板,本体这个领域,我们占据一部分市场就够了。
左林右狸:但消费级机器人市场想象空间很大,做整机的天花板会很高。
谢文麟:想象空间大不等于能挣到钱。现在这个阶段,消费级机器人的产品定义不明确,人类都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通用机器人为什么能挑战各行各业?以灵巧手为例,你到底三指、五指、六指,能做什么事儿尚未有定数,短时间内难有通用方案。
技术路线也不收敛,双足、轮式、四足、折叠,各种路线并存。去年年末到今年年初热钱又太多,在行业还有瓶颈的阶段,资本迫使公司拔苗助长。明年这个时候,中国还有多少机器人公司能留在牌桌上?还是个未知数。
这种阶段做整机,等于在流沙上建房子。做核心模组,是在给所有淘金者卖铲子。
左林右狸:但现在很多机器人本体公司都在自研电机,你们不担心未来空间被挤压吗?
谢文麟:比亚迪也做电池,但宁德的对手只是比亚迪的一个电池BU,这个BU还不挣钱,能投入的资源有限。本体公司的精兵强将都在干本体,拿小部分资源做电机,一个不挣钱的内部BU,事实上难以和我们这种全公司押注零部件的专业供应商抗衡。
除非本体公司能把电机变成主业,但那就变性质了,本体业务的人也不愿意做这事儿。
左林右狸:你之前在大疆做的都是toC产品,现在一头扎进toB,而且跑到了供应链最上游,这个转变大吗?
谢文麟:其实toB和toC不分家。苹果最大的业务也是toB,**也是一样。大疆的行业无人机、农业无人机其实也是toB。
而且小B和大C的界限已经非常模糊。从技术角度来说,toB和toC是同源的。我们做关节模组,核心技术就是电机、电控、减速器加供应链,这跟我之前在大疆做手持云台的核心技术是一样的,只是用在不同的场景。所以这个转变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技术是通的。
左林右狸:心态上有变化吗?
谢文麟:心态上就是用户立场变了。toC面对的是终端消费者,toB面对的是企业客户,但底层的产品逻辑是一样的, 都需要搞清楚用户是谁、场景是什么、痛点在哪里,然后用技术去解决。只是toB的客户对参数和可靠性的要求更苛刻,决策链条更长。
03 芯雀是怎么做关节电机的?
左林右狸:机器人电机行业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如何影响机器人公司?
谢文麟: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有些同行扭矩虚标。比如某家公司的一款产品,网站上标的是12牛米,实际测8牛米直接烧了。还有的厂商标称12牛米,11牛米就动不了,这也是拼凑型产品的通病。
所以客户现在都很担心,不敢上额定扭矩、不敢上峰值扭矩,只能买更大的规格,导致放进机器人的电机越来越大、越来越重。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机器人整机重量一直下不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左林右狸:芯雀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谢文麟:我们的产品标称多少就是多少,按照设计的参数来。12牛米就是12牛米,实测能达到。我们现在做老化测试,连续7天、耐久性测试累计运行超过500小时,都不会有问题。很多电机无法通过老化测试。
电机容易被烧,关键在于发热高,因此减少散热也很重要。根据能量守恒,电机效率提高了,用来做工的能量多了,用来发热的能量就少了。我们一方面通过电磁优化设计提高电机效率,用好的电机材料降低铁损、磁损、铜损,另一方面结构上做优化,自研导热胶加内置鱼鳍型散热片,增加散热面积。
我们后续计划通过行业KOL评测和第三方检测报告,重新定义关节电机的性能标准,把“实标”变成芯雀的标签。
左林右狸:你们做的电机模组有何不同?
谢文麟:我们的核心产品是机器人关节力矩电机模组,采用四合一集成设计——电机本体、驱动器、减速器、双端编码器集成在一个模组里。
减速器用的是创新型行星结构,精度对标谐波,但体积更小。编码器是输入轴加输出轴双端编码,用新的算法实现高精度闭环控制。控制板集成了MCU和传感器,承载全部控制算法,链路延时极低、响应快、带宽高。
左林右狸:你们的技术路线选择是“同扭矩下做小做轻”,这种路径的价值是什么?
谢文麟:因为应用场景已经决定了扭矩大小,机器人关节需要的扭矩范围也是确定的——在确定的扭矩下把体积和重量做到极致,才能让整机实现小型化、轻量化、长续航。比如:一个机器人30个关节,每个关节轻50%,整机重量就减轻超30%;每个关节小一圈,整机结构就能紧凑很多。这个对整机的意义是革命性的。
我们规划一系列关键电机,覆盖具身机器人。如果一台机器人30个关节都是芯雀inside,整体体积和重量就会比用竞品的小一倍、轻一倍。例如,假设某家机器人现在是75公斤,用了我们的电机可能就只有40多公斤,且能实现同样的性能。
左林右狸:做8款不同的电机产品,芯雀的难点在哪?
谢文麟:每一款电机基本都要我们重新设计,小电机有散热问题、扭矩密度问题;大电机功率更大,我们又必须解决刹车、往复运动的问题。1000瓦这么大的面积,各种器件、零部件、核心齿轮、电机散热都有问题。各有各的难处,不是随随便便能做成的。形态接近的型号可能会有点方案复用,但跨度太大的话,方案肯定是要变的。
左林右狸:成本优势从哪里来?
谢文麟:成本优势的来源,第一个是正向设计,第二个是工艺降本。假设现在这里加起来零件有50个,我们能减到30个,成本就自然下降了,零件减少了,人力、物力整个就下来了,同时保证质量不变差。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性能提升20%,寿命提升5倍,成本降低30%。在这个行业里,电机成本太贵了就算性能做好了也不行,必须性能和成本同时做好才能立足。
左林右狸:芯雀的第二代产品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能透露一下方向吗?
谢文麟:我们的第二代产品已经在设计当中了,材料、工艺、精度都会有全面升级。具体情况需要严格保密,我只能说我们有几代技术的储备,现在才放出来第一代。下一代假设竞争对手能进步,我们的进步会更快。
左林右狸:你们计划12月份就向首批客户交付产品,全程5个月,这个速度在硬件行业比较少,是如何做到的?
谢文麟:我们基本上就是规划一步,已经想到第十步怎么做出来。外面的公司5个月可能才做了个手搓版本,我们已经到量产了。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跳过了硬件量产的客观规律。我们的观点是,所有的东西都跨越不了硬件周期——小批验证原理和性能,中批做功能性验证、性能再确认、可靠性确认,大批磨合供应链,然后才到量产。小批50台,中批200台,1K级别,从这里跑过来都没问题,才能上10K。这个是供应链的成熟度、稳定量产的能力,所有硬件都跨越不了这个东西。
关键是要快速地迭代,一坎一坎地过,一关一关地过,打怪一步一步升级。
左林右狸:现在量产过程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谢文麟:就是加工一致性的问题。越是精密器件,对加工出来的一致性要求越高。我们在小批量生产的时候,第一批因为太相信供应商了,觉得他能做到,最后他交出来还是有瑕疵,导致一批料都废掉了。还有工艺能力、运行稳定性,都需要经过一段爬坡,没有捷径可走。
左林右狸:“芯雀”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
谢文麟:"芯"就是芯片级的壁垒。芯片小,同时壁垒足够高。"雀"就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小的前提下系统是全的。我们的四合一模组是一个整个的控制系统,包括结构、驱动器、驱动线,是系统级的东西。我们的IMU模块也是系统的,加IMU、芯片再加MCU,整个结合起来实现一个场景的姿态闭环、扭矩闭环。
别人都在想怎么做大、做强,我们就做小、做轻、做精。这个也挺难的。然后最终要做成芯片级的壁垒。大疆无人机核心的芯片都是自己的。我们未来也计划朝这个方向发展,算法、散热、控制逻辑都在同一个芯片里面实现,这是真正的护城河。
左林右狸:你希望芯雀最终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谢文麟:就是机器人领域的宁德时代。专注在关节电机这个核心模组上,把小型化做到极致,深耕机器人场景,再延展到其他相关场景。行业必然走向集中化,专人做专事,我们就做这个最专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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