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蚂蚁百灵负责人:不卷Coding,去真实世界里找AGI

深夜,老人从睡梦中惊醒,突然觉得不舒服,手臂抬不起来了。医院太远,夜太深,那一刻能问的几乎只有一个App。

蚂蚁阿福给出的答案,让他松了一口气:可能是刚才的睡姿把手压住了,换个躺法,深呼吸十分钟试试。

然后,真的好了。

这个故事,让阿福模型技术负责人进捷记忆犹新。

9月9日下午,外滩大会期间,蚂蚁基础智能技术部负责人、百灵大模型负责人西亭,阿福模型技术负责人进捷,百灵金融模型负责人月引,百灵语言基座负责人零幺凑在了一起,与光子星球等进行了一场对话。

四个人,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判断,即模型该走进真实世界了。

自去年发布万亿参数模型后,百灵没有继续把模型“做大”,而是把“智效比”作为主线。

另一个判断更反常识——全行业都在卷Coding,百灵却把最硬的兵力投给了金融和医疗。理由很简单,Coding放到人类历史里,只是很短的一瞬。而金融、医疗、法律这些任务,已经进化了三四千年。

基于此,除了Ling-3.0本身,百灵亦在此基础上,打造了金融增强模型Ling-3.0-flash-Fin,面向真实投研任务流,覆盖信息检索、研究推理、估值建模等能力;医疗方向则主要通过健康AI应用阿福落地。

目前,阿福用户已突破1.5亿,日咨询量达2000万,过半用户来自三四线城市,16%的咨询发生在零点之后。而开头提到的老人,或许就是其中的一位。

除此之外,选择金融和医疗还有一层考量——这两个行业要求最严、约束最多。那些约束看似模糊,但模型一进去就会发现它们天然存在。而这,恰恰是长出能力的地方。

西亭把接下来的投入概括成三个方向:向上,继续提升对通用和复杂场景的Agent能力;向下,进一步降低门槛,靠更好的智效比让模型离用户更近、离资源受限的环境更近;向外,深化专业性,跟行业伙伴一起把模型放进复杂的工作环境里持续打磨。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让Ling-3.0从“模型的能力”走向“任务的价值”。

以下为对话的主要内容(在不改变原意的前提下,略作删改):

从“更大”到“更省”,回答智效比这道题

Q:去年发完1T模型,你们开始怀疑“模型要一直变大”这件事。今天如果让你们定义一个好模型,会怎么说?

西亭:很难说清楚。Claude最早跟OpenAI竞争的时候,被发现的好可能不是Chat,而是Coding。今天也有人说Coding是不是饱和了,但人类世界里还有很多task没被解决。

我倾向于两个维度。一个是模型要走向真实世界,Scaling可以从Coding扩展到更广的维度,尤其是那些高经济价值、高难度的领域,帮人解决更多更难的task,这才是AGI该有的走向。

另一个维度是能力、响应速度、成本。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在各种约束条件下做出更合理的决策,模型也一样。有没有一种方式,能以合理的成本、更快的响应,端到端地把问题解决掉,而不是只看生成效率。

月引:我的标准简单一些,它能不能帮我把活干完。我今天的PPT,它昨晚帮我踩了半天的车轮子,我还不是很满意。

在金融里,它能不能帮二级分析师把工作做完,能不能把原来研究一个标的的时间,用来看十个标的。这就是我希望它演进的方向。

零幺:技术上我们一直在追一件事,用更低的FLOPs撬动更大的智能。至于大尺寸好还是小尺寸好,我认为没有绝对答案。

Scaling到现在没有失效,大尺度和小尺度某种意义上是交替往前走的:小尺度上能压缩足够高的智能,而按现在的发现,大尺度能压缩更高的智能。最终大家追求的是,用足够小的FLOPs撬动足够大的智能。

Q:Scaling的路线越来越多,预训练、后训练、强化学习、推理时计算,哪一条的边际收益最高?扩基座和加强后训练,资源上怎么取舍?

零幺:边际收益的度量,取决于你的坐标系。如果以Benchmark为纵轴,其实没那么科学。Benchmark是条Sigmoid曲线,低的时候低,中间突然涌现涨上去,到八十多分就饱和了,可能只是里面有二十道题怎么测都不对。所以很多维度看着收敛了,其实是Benchmark收敛了。

以我们做过的实验看,目前唯一没有观察到边际收益递减的,是Pre-train Scaling。把模型尺度和数据大小乘在一起,Loss还能以对数线性的方式往下降,至少在能看到的尺度内没有拐点。其他维度,比如靠更多推理时Token去换效果,一般能观察到明显的收敛。

那为什么不全去训最大的模型?因为算力稀缺。预训练很吃资源,必须架构、数据、数据消费策略上都有可观的收益,我们才会投。后训练迭代快、数据量不大,但并行的组数多,可以高频试。所以我们是用更长的轴看预训练,用更短的轴看后训练迭代,基本基于实验做决定。

西亭:我们还在探索另一组Scaling。现实中一个非常聪明的医生,可能股票也炒得很好;一个金融很厉害的人,是不是也可能成为顶尖的医疗专家?人类历史上这样的人一闪而过。

但有了大模型,我们希望通用能力和专业能力能一起往上走,看看会不会出现一个新的物种。另外,大小模型的协同和路由也是一种Scaling,这比较符合人的认知——人思考的时候,也不会把大脑每个部分都调动起来。

Q:智效比听起来更像一个理念。它能不能被量化?

西亭:我们已经有一些量化的目标,总结起来就是端到端的任务成功率。生成成功率不等于端到端成功率,一个任务可能要执行几十轮。定了完成率,再看同样的完成率下花了多少钱;或者固定成本,看能完成多少任务。

这会非常难,因为它不是模型自己能搞定的,是模型乘以Harness,再乘以评估,乘以行业的安全规则,联合起来才能解决。今天模型还只是个产品,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商品,但从产品到商品,这条路必须走。

零幺:标品有个特点,它要有确定性。今天的智能在很多维度上是不确定的,Token相对好量化,任务完成率没那么确定。但我相信随着能力提高,不同任务上的确定性会变高,高到一定程度,它就能变成标品,也就能更好地被量化。

不卷Coding,去啃金融和医疗

Q:为什么是金融和医疗这两个行业?

零幺:什么样的问题最适合引导智能往前走?三个特点:量要足够大,要足够难,还要容易被验证。世界上有两件事肯定非常难,一个是人怎么能活得更久,一个是怎么能赚到更多的钱。这就是医疗和金融。

西亭:还有一个原因是约束。人为什么能长出能力,因为有限制。金融和医疗里有很多约束,教科书上不一定百分百写,但模型一进去就发现它们天然存在,而且随着行业对模型的要求越来越高,约束只会越来越多。

机会往往就藏在这些困难里。我们自己公司选的这几个赛道,某种意义上都不是好做的赛道,但恰恰是这种难,对提升模型的智商、对真正实现AGI有大帮助。

Q:金融这么大,第一个切口为什么是投研?

月引:其他厂商营收的大头在银行,主要是客服和信贷审批。客服偏问答,RAG就能解决;信贷审批偏决策逻辑,都不需要那么长、那么难的链路。我们要做的是领域智能上限,所以要选足够难的。

行研天生高难度、强专业,而且有一点很关键,它可校验。当然行研并不是整体可校验,估值建模这部分是可校验的,最后的推断有很强的主观性。我们是从可校验的那部分入手,现在做的还是相对短的行研,未来要走向更长的决策链路。

Q:行业里攒下来的这些积累,怎么反哺到基座上?

月引:两个角度。一是把专业端的知识和推理能力沉淀回来,再带给C端每一个真实的用户。

二是工作流的能力。如果金融里“操作数千张表、覆盖数千家公司”这样的task我能做好,这份能力会泛化到基模上,孵化出所有需要办公和信息处理的行业能力。只要行业的task和knowledge足够难,最终都会反哺到基座上。

西亭:真实场景是考场,也是训练场。里面能转化成三类东西:失败的case复盘之后,变成专业的数据闭环;更贴近专业场景的评测,不只是看结论对不对,还要看证据、流程、权限是不是被满足;还有在这些环境里留下来的训练环境,可以沉淀成强化学习,让模型学会做一个动作之后怎么观察结果。

Q:市面上做金融的厂商很多,蚂蚁的差异化在哪?

月引:第一,在获取高难度专业数据这件事上,别人并不比我们有优势。我们跟海外最头部的数商有密切交流,他们给我们的samples,三条里错了两条。我们凭什么能做?是因为我们真有在一级、二级市场浸淫了十年二十年的专家,跟我们一起做数据,把专业的know-how带进来。

第二,我们不只是做后训练。每一家公司的财年计算口径都不一样,如果模型连这个都没见过,后训练做什么呢?所以专家是沉到预训练环节里去的,从数据知识输入的环节就开始参与。

第三,这事儿除了模型,还要结合Harness、结合产品、结合私域数据,它本质上是个生态。

“宁愿说一句我不知道”

Q:一个好的Agent,更重要的是知道哪一步不能做。这个在模型层面是怎么设计的?

零幺:现在的模型有个特点,会迎合人,因为听话能拿到更好的reward。更根本的原因在Benchmark。绝大部分Benchmark是“你只要输出了就可能得分,你说不会大概率没分”,跟考试一样,蒙个ABC还有概率对。于是全世界都在围绕模型做大规模RL,鼓励它去试。

现在已经有Benchmark开始衡量模型会不会拒绝,但准确率和拒答率是个trade-off,拒得越多,准确率可能越低。我们要改的不只是模型,还有评估方式:不单看它说得有多对,还要看它是否知道自己不知道。

月引:这在实际行业里非常要紧。金融有个有名的Benchmark叫FAB,你会看到一些很会考试的模型,为了拿分,把自己提出的85条口径全答出来。但真实的研究员能用吗?你给我85条决策,等于没给,我最多只能接受两三条,剩下的由我来判断。

所以在训练中,除了看最后的结果,我们还要对行为设reward和惩罚。在这些严肃场景里,对幻觉的拒绝要给得更重。我宁可你说我不知道,也不要给我一堆口径让我猜。

Q:可专业化和可信的执行,具体指什么?

西亭:可专业化,不是简单给模型补行业知识就完成了。我们希望它理解专业的语境,能调专业的工具,按专业的流程工作。好比看医生,医生上来问一两个问题,你就能判断他专不专业;很多模型上来就开始作答,但专业医生不是这样工作的。最重要的是,模型要知道哪些事需要授权才能干,哪些需要复核。

可信的执行,不是让模型完全不犯错。人在环境中交互也会犯错,我们希望模型系统更有能力发现问题、限制问题的影响,解决不了时能请人复核。所以我们在Ling-3.0上有过一个判断:好的Agent不只是帮用户知道下一步怎么做,更重要的是知道哪一步不能做。

医疗上这一点更明显。那个模型叫Sante,专业医生在看病时会意识到,除了这些信息,患者是不是还有信息没告诉我们,是不是需要做进一步确认。很多时候,多问一句比着急给答案重要得多。所以我们希望模型能审慎地表达不确定性,不确定的地方,在当下这个阶段交给专业人员更合适。

把模型装进“盒子”里

Q:阿福日咨询量已到千万级。这样的量级对技术架构意味着什么?是质变的挑战吗?

进捷:阿福已经遇到这个问题,用户量到一定规模,推理成本非常高。原来我们都用最大最好的模型,后来发现,如果阿福需要的是一条水位线,那么有些问题用小的模型也能超过这条线。C端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用户问完你让他等五秒,他就去看别的AI了。所以速度和成本都非常关键。

第二个命题是隐私。海外已经有人不太愿意把Claude接进自己的工作流,因为数据会不断被卷进去。反过来我们要想的是,模型能不能更好地被揉进场景、被定制化,同时还能保障数据安全。

还有一个趋势是AI工作站。有些数据是工作中产生的,带不回家;有些场景对数据敏感。那就让模型进到那个设备里去,离用户更近一点,离那个问题更近一点。

月引:补一句,效率不只是省钱的事。如果效率达不到,你根本没法完成一个领域里的长程任务。当日短盘里等它两个小时出结果,这事儿就不要干了。

Q:模型的技术路线和应用需求,谁优先?

进捷:这个时代最大的变量是技术,所以我们还是沿着技术发展的延长线,去找应用的落脚点。同时我们会看,在AGI这个核心命题里,我们的切口和禀赋在哪儿。

比如今年AGI很多能力落在Work上,金融里有大量理财师的工作场景没被满足;医疗里,中国所有的医生都在被临床工作困扰。我今天可以用Codex,但医生用不了,因为他回家之后,病历都在医院里。

Q:普惠医疗要做长期,最关键的是什么?

西亭:我们接触了很多用户,今年过完年没做特别大规模的宣传,一直在想这些问题的下一步怎么走。三四线城市的用户,很难找到头部的医疗资源,买药也不方便;一线城市的用户有资源,但生活不健康、压力大,凌晨之后问得最多的是失眠和情绪。

我们选皮肤科做在线医生确认,是因为皮肤问诊量大、又适合线上。但真做起来才发现,很难让医生一直在线等在那里。所以现在沿着两个方向:一边帮患者连接医生、连接机构;一边帮医生,用AI给他搭一个团队。

原来一个医生下班能接诊十个人,加了AI能不能接一百个;原来一个人管两百人的随访群,能不能管两千人。这样才能真的帮到患者。

Q:如果一个模型要真正进入真实世界,只选三个指标,你们会选什么?

西亭:第一个还是智效比。

第二个是专业性。你去医院,医生上来问一两个问题,你就大概知道他专不专业;模型也一样,不能你问一句“我生病了”,它就开始作答,至少要先问你多大年纪、做什么行业、昨晚睡得怎么样。

第三个是开放性。一个连思维链都不让人看的模型,有多少人敢在重大决策上信它?医生跟你说你得了个大病却不给理由,没人会信。

如果再加一个,是反馈闭环。模型得在真实环境里收到反馈,收不到反馈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所以我们做了原生的多模态,因为模型不能是个瞎子,它得看得见自己生成的年报换行有没有搞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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