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力到人工智能:一种通用技术怎样发现和定价未来世界(中)
本文作者陈玉宇,系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北京大学经济政策研究所所长。此文来自陈玉宇教授人工智能课程中的宏观历史专题,将 AI 放置在更长的时间维度下展开分析。
十七、上层向弯,底层外拓
现在可以把这两股力量放到具体的位置上了。
上层是训练模型的公司,投资它们的基金,部署它们的大企业。这一层被账单牵引。它们要融资,要给董事会看数字,要证明替代率。它们的能力建设、数据收集、奖励设计,都按账单的方向走。这一层越来越集中,几家公司,几千亿的投入,几张巨大的账单。
底层是几亿个使用者。他们接上电网,做自己的人工智能时代的“电器”。他们不需要融资,不需要证明市场规模,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这件事值多少钱。他们的问题很多不在任何账单上,因为账单上只有那些已经有工资、有行业的活动。这一层越来越分散,每个人在做自己的小实验,绝大多数实验失败了,没有人记录,也没有人在意。
所以人工智能革命同时在发生两件看起来矛盾的事:能力的生产越来越集中,用途的实验越来越分散。上层向内挖那张账单,底层向外试那些没有名字的东西。
这两层之间有一条通道。底层的实验用的是上层训练出来的能力。上层的能力按账单的方向长,所以底层拿到的是一个在完成账单上的任务很强、在账单外偏弱的工具。这也是那个循环的另一面。底层的人在用一个为已有世界优化过的工具,去试新世界的用途。工具在他们最需要它的地方最弱。
这个通道也可以反过来走。底层的某一种用法如果传开了,多到一定程度,它就有了名字,有了用户数,有了可以估值的规模。这时候它就上了账单,上层就会看见它,资本就会进来,模型能力就会往这个方向长。电力时代的电器也是这样从作坊变成产业的。
所以两层之间并不隔绝。底层向外找,找到的东西一旦长大,就变成上层的新锚。这是新用途从下往上的路。只是这条路很慢,而且不保证走得通。问题就在筛选。
十八、当发明不再稀缺,筛选开始稀缺
到这里为止,我一直在说试一个用途的成本降到了很低。现在要说这件事的另一面。
电力时代,做电器贵。昂贵的制造过程先过滤掉了大部分候选,一个想法要变成电器,先要有人为它押钱,押钱本身就是一次筛选。当然电力时代也有大量失败的、没人注意的、没有传开的发明,筛选从来不轻松。但大部分筛选发生在生成之前。
人工智能时代,这道事前的过滤大幅减弱。私人电器每天都可以大量产生。模型自己也可以提出一万种用途。生成不再稀缺,选择、验证和扩散的负担被推到了生成之后。于是问题立刻变成:这么多候选里面,哪一个对别人也有用?谁来发现某个人的私人流程具有一般的价值?谁来验证它在另一个人那里也有效?谁给它起名字,把它标准化,让它传开?传开以后出了错,谁承担?平台能不能看见这些分散的试验?
这些问题以前不重要,因为候选太少。现在候选太多,选择就成了新的瓶颈。甚至可能因为试验太多,选择比以前更难。一个好用法淹没在一百万个用法里,和没有被发明出来差不多。
而且筛选需要的东西和生成需要的东西不一样。生成需要能力,模型有。筛选需要知道什么东西值得要,这个知识来自模型之外,来自那个病人、那个老师、那个小店主,来自他们各自的生活。模型可以提出候选,不能替他们决定哪一个候选对应一个真实的需要。需求的价值不在文本里。
所以大模型降低的是试验的成本,试验的结果仍然要被选择。这一部分说的分散探索,只是把用途发现的前一半变便宜了。后一半,识别、验证、命名、扩散,还是贵的,而且可能比以前更贵。这一层不补上,“底层向外”的图景就太乐观了。
十九、极小的需求有了自己的工具
我们需要再深入一层。
底层那些没有名字的用法,不只是零碎的便利。它们指向一件更大的事。
每一个人都有一些现有行业从来没有定义过的问题。一个病人想知道自己这三年的化验单放在一起说明什么,医生没有时间替他看,也没有一个行业专门做这个。一个老师想给三十个学生三十种不同的练习,教材公司不做这种生意。一个小店主想知道自己的账里有没有什么规律,会计师事务所不接这么小的单。一个孩子想问一个大人没空回答的问题。
这些需求以前太小,太散,太个别,不值得为它专门造工具。没有一个行业会去做它,因为加起来看不出规模,分开看又不值钱。所以它们一直存在,一直没有被满足,也一直没有被估值。经济学里叫它们“需求”都有些勉强,因为它们从来没有进入过市场。
文字、通用计算机、互联网、开源软件,本来也是私人需求可以使用的通用工具,一个人早就可以用它们做自己的事。新的地方在于定制成本。以前一个通用工具要适应一个人的具体问题,要么这个人自己学会编程,要么等有人为这一类问题专门做产品。现在探索的边际成本接近于零。一个人把自己的化验单、自己的账、自己班上的作业交给它,它就为这一个人工作。这就是可行集合扩张:调用一次通用智能的成本降下来,原来不经济的极小需求变得经济。
所以可以这样说:那些细小而各不相同的私人认知需求,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通用生产工具,而且为个人定制的成本接近于零。生产工具大多是为可估值的需求造的,因为造工具要成本,成本要靠规模回收,规模要靠市场。这一次,没有市场的需求也拿到了工具。如果电力时代有不少新品类是从琐碎的家用电器里长出来的,那么人工智能时代的新品类,可能就藏在这些没有名字的私人用法里,只是要先过筛选这一关。
二十、谁站在市场之外
第一部分留下一个问题:电报是画家做的,电磁感应是装订工出身的法拉第做的。向外的搜索靠站在市场之外的人。人工智能时代,这些人是谁?
我不想把它写成局外人的浪漫故事。法拉第有皇家学会提供稳定的位置。摩尔斯没有这种保障,那几年他经济上很困难,靠合作者、家人以及有限的艺术和教学收入,再加上自己的长期坚持,维持试验。两个人的处境不同,却说明同一件事:无法估值的搜索,必须有人承担一段没有市场验证的时间。这段时间可以由制度承担,也可以由一个人痛苦地承担。
所以与其问他们是谁,不如问他们有什么:谁有不必立刻证明市场规模的探索自由?
人工智能时代有这种自由的地方不少:大学、公共实验室、开源社区、爱好者、非营利机构、和不需要盈利的小团队。还有那几亿个普通使用者,他们做的私人“电器”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但也有一件事和电力时代不同。电力时代站在市场之外的人,用的工具和市场里的人是一样的,电就是电。人工智能时代站在市场之外的人,用的是市场里的公司训练出来的模型。他们的探索自由是真的,他们的工具却是别人按账单指引的方向造的。法拉第的线圈不会因为照明市场很大就变得更适合照明。今天一个在大学里试新用途的人,手里的模型确实因为代码市场很大而更擅长代码。
这一点我暂时不往下推。它只说明一件事:人工智能时代向外的搜索,比电力时代更容易开始,也更难走远。开始容易,因为电网的雏形是现成的,翻译成本很低。走远难,因为工具本身有方向,而且找到的东西还要经过筛选。
但事情还不能就此收住。如果新用途主要是在底层分散试出来的,那么它有一个直接的制度含义。
二十一、全民Token
今天公共政策支持人工智能,办法大体是两种:给模型公司算力,给企业模型券。中国已经有不少算力券和模型券,主要发给企业、科研机构和开发者,申请者要先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这是在补贴已经被识别的用途。按前面几节的逻辑,它只补贴了上层。
这个区别今天已经很具体。2026年上海的政策甚至把模型券直接叫作“Token券”,但申报者仍然是大模型和智能体的研发、应用单位。它补的是一个已经能够说清楚的项目。我这里说“全民”,改的是领取者。一个企业先写出用途,再申请模型券;一个普通人则可以先拿到一点调用能力,再看看自己的生活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做。要求申请者事先写清楚用途,本来是财政管理的常规办法,却会天然漏掉那些还没有名字、连申请人自己也说不清会长成什么的用途。
如果用途发现发生在底层,还可以做另一件事:把一小笔用途探索预算交给每个人。我把它叫作全民Token。政府定期给每个居民一笔不可提现、不可转让的模型使用额度,居民拿它调用自己选择的模型,模型公司凭实际使用量向政府结算,没有用掉的额度不形成支出。
全民Token仿照全民基本收入,分配的却是另一种东西。基本收入给人一般的购买力,让人能买已经存在的商品。全民Token给人调用通用智能的能力,让人能尝试还没有名字的用途。两者没有替代关系,前者解决分配,后者解决搜索权的分配。更准确的类比是科研经费。科研经费把探索权交给少数机构,全民Token把一小笔探索权交给每个人。它像一笔分给每个人的微型研究经费,政府不知道新用途在哪里,也不替人规定要解决什么问题,只是让更多的人有机会试。
为什么要发给所有人,而不是挑一批最会使用人工智能的人?因为这项政策要买的就是分散。新用途的知识常常不在专家手里,它藏在具体处境里。老人知道自己每天哪一步最麻烦,老师知道自己班上的学生哪里不一样,小店主知道哪一张表最费时间,病人知道哪一种信息自己反复想问却没人有空回答。政府无法事先知道这些问题分布在哪里,也无法靠一次专家评审把它们挑出来。全民Token的“全民”,不是说每个人都会发明新用途,而是承认新用途可能从任何一个人的私人处境里长出来。
这项政策的理由不只是公平。一个人用模型整理病历、改进教学或者重做小店的流程,首先得到的是私人收益,单凭这一点不足以要求政府补贴。理由在于用途发现的外部性。一个人偶然形成的私人流程,后来可能被许多教师、医生、小企业采用,变成一个产品或者一个行业。最初的使用者承担了试验的成本,却拿不到扩散以后的大部分价值。所以市场提供的试验量会偏少。政府买的不是一次对话,是一个更宽更多样的用途分布,是发现新用途的机会。
它还有一个方向效应。模型公司按已有的账单改进能力。如果只有企业和高收入者能大量调用模型,模型看到的需求也集中在他们那里,能力就往那个方向成长。全民Token让病人、老人、教师、小店主、农村居民和普通家庭也进入模型的反馈来源。它既扩大用途搜索,也改变下一代模型可能看见的方向。
设计上有几条不能让步。额度必须跟着人走,可以在多家合格模型之间使用,否则补贴会变成一两家指定公司的固定收入,政府就在替社会挑技术方向。结算不能按企业自己报告的原始token数,不同模型的token没有共同尺度,按量付费还会鼓励模型把回答拉长,制造没有价值的计算。更好的办法是规定标准的服务单元,让供应商竞争报价。政府不应取得对话内容,它只需要知道某个居民用了多少额度、由哪家供应商提供。病历、家庭问题、私人试验之所以从来没有进入市场,往往正因为它们私人而特殊。如果领取补贴就要交出内容,最有价值的一批新用途反而不会出现。
单纯发额度,大部分可能用在原本就会发生的聊天、写作和娱乐上。可以分两层。第一层是全民的小额基础额度,保证每个人都有试验的机会。第二层是探索额度,给教师、医生、小企业、学生、研究者这些愿意试新流程的人追加,但不预先规定他们要发现什么。使用者可以自愿提交脱敏以后的流程模板,形成一个公共的“电器库”,被别人反复采用的流程,原创者得到额外的额度。这样,私人“电器”才可能从无人看见,走到可以被筛选。但共享不能设为领取基础额度的条件,否则隐私需求和最特殊的需求会最先被排除出去。
额度反而不必很大。它首先要扩大的是使用者的种类和第一次试验的机会,不需要替重度用户支付全部人工智能费用。每个人一小笔,定期重置,没有使用就没有财政支出。一个人拿它聊了几次天,什么也没有发现,也没有关系。用途探索本来就允许大量失败。只要极少数人因此形成了一个原来不会出现的流程,后来又被别人采用,社会得到的就不只是那几次调用的私人收益。
这也说明全民Token和传统消费券的评价方法不同。消费券通常要问拉动了多少消费、乘数有多大。全民Token更应该问另外几件事:有多少原来不用模型的人开始试,有多少私人流程被反复使用,有多少流程被别人复制,有多少最后变成了新的服务和新的企业。它是一项鼓励探索的政策,早期失败很多并不说明政策失败;如果每一次使用从一开始就必须证明价值,新探索反而已经被取消了。
过去的产业政策把资源交给少数被挑中的企业,希望它们找到用途。全民Token走另一条路:政府承认自己不知道用途在哪里,于是不挑企业,不挑行业,不挑问题,只把一小笔探索权交给每个人。训练能力可以集中,发现用途需要分散。政府资助的不只是更大的模型,也应当是更多人试用模型的权利。
电力普及靠的是把插座接进每一户人家。人工智能的普及也不应只靠建更大的模型,它还需要让每个人都能接上它的电网。全民Token,就是人工智能时代的公共插座。
二十二、谁来运行全民Token
全民Token还需要一套运行机制,政府不必亲自经营。
政府不必经营模型,也不必逐笔处理居民的调用。它可以把清算交给一家受严格监管的私人企业。每个人有一个全民Token账户,拿它调用自己选择的模型。模型公司完成服务以后,把用量凭证交给清算公司,清算公司核验,再向政府结算。每次调用完成后,留下的是用量凭证,不是使用者问过的问题。
这家公司的第一个职能像电表加支付网。它把不同模型的计量单位统一起来,比较价格和服务质量,帮使用者在模型之间转换,也替政府防止虚假调用和重复结算。政府只需要决定每个人有多少基础额度,不需要知道他拿这些额度做了什么。
隐私保护必须成为这套制度的底层原则,而且要分开三方各自能看见什么。政府看不到提示词。清算公司不能出售个人使用记录。模型公司未经同意,不能把全民Token产生的内容拿去训练。病历、家庭资料和私人试验,应当允许放进本地模型或者受保护的计算环境。三方各自只掌握完成自己职能所需的最少信息。全民Token给人的是使用智能的权利,不能以交出自己的生活为代价。
分散试验者形成的知识,归试验者。一个教师摸索出的教学流程,一个医生形成的病历整理方法,一个小店主发现的经营工具,不能因为用了公共的Token,就自动归政府、模型公司或者清算平台所有。平台可以提供加密保存、时间戳存证和权利登记。使用者不愿公开,知识就留在自己的保险箱里。使用者愿意传播,平台才帮他验证、许可、取得收入。主动权始终在使用者手里,平台的商业化服务只在他选择公开之后开始。
公共的钱也不能自动换来公共产权。政府资助的是一次探索机会,不是对探索结果的征用。否则最特殊、最有价值的试验会首先退出共享:一个人越觉得自己的方法有价值,就越不愿意把它交给平台。真正需要建设的是一条自愿的路——愿意公开的人能证明自己先发现,愿意授权的人能得到收入,愿意一直私用的人也可以什么都不交。保护这种选择权,本身就是分散探索能够持续的条件。
在此基础上,这家公司会从清算业务里长出一套更大的服务。它可以帮使用者比较模型,可以替使用者加密保存个人数据,可以验证一套私人流程在别人那里是否有效,可以为新用途寻找购买者,也可以把一个人的私人“电器”授权给学校、医院和企业。成熟以后,它还可以提供质量认证、责任保险、收益分配和创业融资。这样就有了一条完整的路:私人试验,私密保存,自愿登记,外部验证,授权扩散,最后变成产品和企业。
这套制度最有价值的地方,可能不在Token本身。全民Token让几亿人开始试,清算与发现平台让其中少数有一般价值的试验不至于消失。前者降低生成的成本,后者降低筛选和扩散的成本。筛选的负担被推到生成之后,这家公司做的正是生成之后的工作。政府提供基础的探索权,私人企业建设连接、验证和交易的能力。
所以这套制度其实在补两种稀缺。第一种是探索权:谁有机会低成本地试。第二种是发现能力:社会能不能从海量私人试验里认出那几个值得扩散的东西。只发全民Token,第一种稀缺会缓解,第二种会很快冒出来;只建发现平台,没有足够多的人先去试,平台也没有东西可筛。前者把入口铺到每个人,后者把少数好用法从私人电脑里带出来。两件事接起来,才像一套完整的用途发现制度。
这家公司和大模型公司做的是两种生意。大模型公司生产通用能力,它组织能力的使用。大模型公司在上层训练,它在底层寻找。大模型公司出售答案,它把无数私人问题慢慢组织成新的市场。今天看,它是一家替政府核算Token的服务商。将来,它可能成为人工智能用途市场的基础设施。
这里有一条底线。可以让一家私人企业先做,不能让它永久成为不可替代的独家入口。清算标准应当开放,账户可以迁移,模型供应商平等接入。运营公司可以成功,可以长出巨大的商业体系,不能靠扣住全民的使用记录和私人知识变成垄断者。否则政府用公共的钱,养出来的是最大的知识攫取者。
第四部分 替代很快,重组很慢
二十三、用途之后还有形式
前三部分说的是一种技术怎样寻找它的用途。用途找到之后,还有一层。围绕这种能力,应当建立什么样的生产形式?一种技术要发现的不只是它能完成什么任务,还有生产应该长成什么样。这可以叫“形式发现”。
于是用途探索有三层。第一层是替代已有的投入,电机替换蒸汽机,模型替代或辅助岗位里的已有任务。第二层是满足新的需求,电梯和冰箱,那些没有名字的私人应用。第三层是重写生产形式,工厂按电重新设计,组织按人工智能重新设计。第三层最慢,收益也最大。电力的历史把这一层写得很清楚。
二十四、电动机进厂的头三十年
电动机在1890年前后就已经够好了。可靠,便宜,比蒸汽机省地儿,也不用锅炉。按理说工厂应该马上换。工厂也确实换了,但换的方式很奇怪。
十九世纪的工厂靠一根天轴传动。蒸汽机带动一根贯穿全厂的长轴,长轴上挂着皮带,皮带带动每一台机床。厂房的形状、机器的排列、工人的位置,都是围绕这根轴设计的。机器要挨着轴放,重的机器要放在离动力最近的地方,厂房要建成长条形,多层楼要一层一层往上传动。
电动机来了以后,工厂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蒸汽机拆掉,装上一台大电机,接在同一根天轴上。皮带照旧,机床照旧,厂房照旧,工人照旧。省了锅炉和煤,别的一切不变。后来又有一个中间阶段,一个车间一台电机,带一小段轴。这样前后过了大约三十年。
很长一段时间里,电气化的生产率收益没有随着电机的普及而充分显现。经济史家对这段时滞到底有多长、早期收益有多大,今天仍有不同估计。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电机进入工厂,并不等于工厂已经按电力重新组织。到了1920年代,美国制造业生产率明显加速,围绕电力重新设计生产形式成为其中一个重要部分。
原因不复杂。工厂把新技术塞进了旧形式。电机替换了蒸汽机,但蒸汽机的逻辑还在。天轴是为蒸汽机一个动力源设计的,电机可以有一千个动力源,可是很长时间没有人去用这个可能。
二十五、工厂重建以后
1920年代,事情变了。
变化的关键是每台机床装一台自己的小电机。这件事在技术上早就可以做,一直做得很少,因为天轴还在。等到天轴终于被拆掉,一连串事情跟着发生。
机器不必再挨着轴放,可以按工序的顺序排。厂房不必再建成长条,可以建成单层的大平房,材料从一头进,产品从另一头出。楼上楼下不用传动了,重的机器可以放在地面。屋顶不用承受天轴的重量,可以开天窗,车间第一次亮了起来。皮带没有了,工伤少了。哪台机器坏了,停哪台,不用全厂停工。库存可以按流程放,工人的分工可以按流程定,管理可以按流程算。
福特的移动装配线1913年就在这个方向上出现了。流水生产的想法本身不是电带来的,福特承认受了肉类加工厂传送线的启发。但要把机器按工序排成一条线,动力就得可以随意分布。分布式的电力为大规模、灵活布置的流水生产提供了重要条件。
于是1920年代美国制造业的生产率增长明显加速。这次加速用的电机技术,和三十年前没有本质区别。变的是工厂的形式。
这段历史给的教训很清楚。电力对经济最大的贡献,来自工厂围绕电重新设计以后,而非电机替换蒸汽机的那一刻。替换旧投入的收益有限,重写生产形式的收益大得多。而重写形式比替换投入慢得多。
二十六、人工智能仍然在给旧工厂装电机
拿这段历史看今天,画面很熟悉。
人工智能帮律师更快审合同,帮程序员更快写代码,帮医生更快写病历,帮老师更快备课,帮分析师更快做报表,帮客服更快回答问题。这些都是真的尝试,而且很有价值。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律师这个职业还在,程序员这个职业还在,医院的流程还在,学校的组织还在,公司的层级还在。人工智能被装进每一个现有的岗位,让这个岗位的人干得更快。岗位本身不动,流程本身不动,组织本身不动。
这就是把电机接在天轴上。新技术塞进旧形式,省了一些煤,别的一切照旧。
这个阶段的生产率收益不会是零,因为认知劳动比动力更值钱,替换本身就能省下很多。但它仍然属于替换。它的上限是现有形式的效率,而现有形式是为另一种技术设计的。
二十七、围绕人的认知建成的世界,也围绕责任建成
天轴是为传统蒸汽机这个动力源设计的。现代社会的大量制度,有一部分是为一种有限的认知能力设计的。
一个人一天只能读这么多东西,只能记住这么多事,只能同时想这么多问题,只能和这么多人说话。这些限制决定了很多东西的样子。公司有层级,因为一个人管不了太多人。专业要分工,因为一个人学不了太多东西。信息要汇总,因为上面的人没有时间看全部,所以要有助理、秘书、报告、摘要。咨询公司存在,因为企业自己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想清楚一件事。
但把这些制度全部解释成人的认知有限,是过于简单的。它们同时在解决别的问题:激励,权威,协调,责任,信任,风险,利益分配。中层不只是因为一个人管不了太多人,还因为要有人对一个部门的结果负责。证书不只是识人,还是出了事以后追究的凭据。审批不只是替不掌握细节的人把关,还是把责任分到每一级的方法。每一种制度中,都有一部分在节约认知,另一部分在配置权威和责任。
人工智能可以大幅降低信息处理的成本,却不一定降低验证和担责的成本。它甚至可能让审批层级增加。生成越多,越需要有人签字。建议越便宜,责任越稀缺。
所以长期的问题不能简单写成“为什么还要有中层、专业和证书”。更好的问题是:这些制度里,哪些部分在节约认知,哪些部分在配置权威和责任?人工智能会消灭前者,还是让后者更加突出?如果是后者,那么天轴拆掉以后,工厂不会变成没有结构的大平房,会变成另一种结构,围绕责任而非围绕认知搭起来的结构。这个问题今天几乎没有人认真问,就像1900年没有人认真问为什么厂房要围绕天轴。
二十八、厂房会老,人会保卫自己的厂房
那么为什么重组这么慢?电力的例子给了一部分答案,人工智能的情况有几处不同。
旧工厂之所以最后被重建,很大程度上因为它老了。厂房会破,天轴会磨损,机器会报废。折旧到一定程度,重建比修补便宜,于是新工厂按新逻辑建。另外一个原因是人。相信天轴的那一代工程师退休了,在电机时代长大的工程师接了班。旧形式的消失,靠的是物理折旧加上一代人的更替。
组织形式的折旧比厂房慢,第一个原因是它的持有人是人。一个职业背后有收入,有身份,有资格,有地位,有晋升的路径,有几十年的教育投资,有一整套组织记忆。一个中层的位置后面是一个人的生计和自尊。一个专业的边界后面是一个协会、一套考试、一批学校。这些东西不会像厂房一样自己变旧。它们会抵抗。持有人会用一切办法证明这个形式还有必要,而且他们往往是对的,至少在局部是对的。厂房不会为自己辩护,职业会。厂房会老,人会保卫自己的厂房。
第二个原因是旧组织周围有一整套互补的东西:法律,客户的信任,供应商的流程,保险,责任链条。这些东西互相咬合,动一样就要动全部。一家医院可以让模型写病历,但病历出错谁负责,法律没有变,保险没有变,患者的信任也没有变。这些不变,形式就不能变。把重组慢全部归到既得利益上,会漏掉这一层,也会把一个结构问题讲成一个利益集团的故事。
还有一个电力时代也有的区别。旧工厂改造慢,新工厂按新逻辑建就快。20世纪早期,那些正在扩张、能够新建厂房的行业,更容易采用围绕电力重新设计的生产形式;老厂则常常继续在旧结构上修修补补。人工智能时代可能也是这样:旧组织长期不动,按人工智能重新设计的新组织突然长大。整体未必比电气化更慢,但会表现为很长时间的不动,然后是一批新东西的突然出现。
未完转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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