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Liblib 陈冕:关于活下来,以及所有接近死亡的时刻

“我这种焦虑型性格,可能是被这个时代选中了。”

文丨董慧

访谈丨小晚 董慧

为什么一家看起来中国最成功的 AI 应用公司,同时也可能是最危险的一家?

演语科技 Evoken,旗下有 Liblib、Lovart、LibTV 三个产品,ARR(年度经常性收入) 超过 3 亿美元。在 AI 应用融资最艰难的时候,它以 20 亿美元估值,一笔融了 3 亿美元。

围绕这家公司的争议也同时达到顶峰:有人质疑它缺少原创;有人认为它靠激进定价换增长;离开的人说它不够技术、不够创新,甚至有投资人判断,它迟早会爆雷。

这种矛盾可能不只属于 Evoken。

这代 AI 应用公司有一种特殊处境:最大的机会,来自模型能力与用户需求之间的空缺;最大的危险,也来自同一个地方——模型还在快速进化,今天属于应用的价值,明天可能就被模型覆盖。成功不意味着离安全更近,有时只意味着,获得了些许喘息时间,去寻找下一块安全的地方。Evoken 就是一个典型样本。

和 Evoken 创始人陈冕对话,最先让人注意到的是他的笑声。洪亮、密集,说到兴奋处会大笑,甚至有点结巴。他极度焦虑,觉得公司 “完蛋了” 时会哭,想通新的方向后,又觉得一切都有可能。

他觉得自己这种 “焦虑型人格” 恰好被 AI 时代选中了,“timing 来的时候,要像狼一样扑上去”。

焦虑、速度和侵略性,是陈冕的性格,也是 Evoken 的生存策略。他将这种策略用到了极致——过去三年,这家公司就这样活下来:一个方向出现,迅速扑进去;模型能力变化,原来的空间开始坍塌,就再寻找下一个。

创业三年,陈冕做了三个不同产品——图像生成社区 Liblib、图像设计工具 Lovart、视频工具 LibTV。陈冕说,如果不是他来做,它们可能会变成三家不同的创业公司,而三家公司各自 “survive” 的机会可能更渺茫。

他说,应用的时代还没有到来。只有当 token 足够便宜、智能随手可得,应用公司才有真正的机会,“可能是两三年或五年后的事”,即使现在所看到的应用会被吞掉,活下的没有几个,但未来一定会诞生新的。

如何在模型厂商的缝隙里 survive?

他用了《三国》的比喻:模型厂商还在 “逐鹿中原”,他想要趁江东还不是主战场,先统一江东,再利用这段时间修出自己的 “长江天险”。那道天险究竟会是什么,“修出来才知道是不是。”

这也是这场对话,我们最想追问的问题:在一个模型不断吞噬应用价值的时代,一家独立的 AI 应用公司,要怎样 survive 到应用时代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不侵略性强,怎么活下来?

晚点:最近过得怎么样?

陈冕:啊,不太好啊,哈哈哈。

晚点:和最近的风波、争议有关吗?

陈冕:有关系,跟业务、管理也有关系。我还是担心自己有盲区,所以我得试着去理解一切风波的来源。

晚点:你说自己是一个很焦虑的人,焦虑的时候会情绪失控吗,会哭么?

陈冕:不会。不是有人说我深夜打电话给投资人哭吗?这是真的,但我不常哭。大家好像觉得我是一个要么发狂、要么哭的神经病。不是这样的,我现在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

晚点:作为一家刚创业三年的公司 founder,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获得了如此多关注?有人都叫你 “冕神” 了。

陈冕:这就逐渐离谱。

坦诚讲,我们的业务体量配不上大家的关注。可能是因为 AI 现在还是太热了,如果你关注 AI,你就觉得全是模型有点无聊,要关注一下应用,就会发现——诶,应用有这么个玩意在蹦跶。

最近我有两个关于误解的神奇体验,第一个是我们从今年 5 月开始现金流就是正的,公司账上的钱越来越多,别人非说你亏得要死,说我们要爆雷了,我非常困惑。我还不知道我亏没亏钱吗?

第二个神奇的误解是,大家非说我们投流。我有个蛮好的朋友小明(Youware 创始人明超平)发了视频号夸我们投流水平高。我第一时间感谢了他的支持,但我想说我们没咋投流……

投流是效果广告,但我们在主流视频媒体上不能开户,压根想花钱都没法花。我们的收入只有 3%-4% 是投流带来的,每个月花在投流上的钱是百万人民币,有时候都不到。

我们大部分是品牌投入,无法计算来源——你可能在哪看到了一篇文章,看完之后就用了。我们真的是很努力地想投,就没那么好投。

晚点:你说你们没怎么投流,但补贴呢?

陈冕:曾经 Lovart 做过很激进的补贴,毛利率负过。当时 nanobanana 第一代生图成本很低,海外有一家原本做 AI 视频生成的平台开创了很神奇的营销方式:先让你付钱,再让你随便用。在 Token 成本很低的情况下,反掉作弊这件事,算得了账。它很激进,我们不跟,海外获客也会有挑战,所以就跟了。

跟了之后又有问题,全球算力缺卡,新一代模型成本贵了好几倍,再按原来的方式补,马上会被打穿,就停了。我们总共就补了两个月。

晚点:那 LibTV 花了多少钱补贴?

陈冕:大家对我们做补贴有误解,是因为 LibTV 上线的时候推 3.9 折年费会员。这只是低定价,补贴在哪?

晚点:但 3.9 折是怎么做到的?据说你们和火山谈 Seedance API 的折扣价,再给用户补贴,赔钱卖。

陈冕:Seedance 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折扣,而且控价非常严。我们其实是计算了一个比较激进的定价策略。

晚点:怎么计算的?

陈冕:本质是对消耗率和续费率假设的平衡:把一张图、一个视频的成本折算成积分,设计不同价格带和对应积分数;假设消耗率和续费率,算出用户在整个周期里付多少钱、消耗多少成本;最后反推出一个没有那么高的早期利润率下成立的价格。

晚点:你为什么说这个策略 “激进”?

陈冕:其实我觉得它没有那么激进,只不过现在大家觉得很激进。

晚点:我们问了一圈,很多人都以为 LibTV 是卖 3.9 折的 Seedance API,真实情况是—— 3.9 折的连续包月费用。你知道这个文字游戏吗?

陈冕:我们当然不会卖 3.9 折的 API ,我是疯了!

我打的广告是对我的用户,不是对懂 API 的创业者。与其说我们补贴,不如看看原厂 C 端产品的价格呢?

晚点:如果用户按你的原始定价全用满,你们是赚还是亏?

陈冕:那肯定是亏的呀,但怎么可能所有用户全用满?ChatGPT 都没有。

你可以理解为,用户买了 100 万积分,实际只用 20 万,剩下 80 万是我们的利润。也有黑产用户对 LibTV 做逆向工程,把年费会员账号做成 API,这样我们是亏的——所以要治理。

晚点:听起来像健身房模式——赌办了年卡的人,不会天天来。你是不是也在赌,随着模型能力迭代,大家总会去买新的模型用?

陈冕:其实上个时代成熟的工具软件就是这样。哪怕是剪映、Adobe,一个稳定的留存用户,LT 30(30 天内活跃天数)也就 5 天左右,LT 365 在 20-30 左右。大部分工具产品是周活产品,本来就不是日活产品。

而且模型 Token 成本本身也在变化,成本也在下降。SOTA 模型也只有 SOTA 的时候最贵,后面一定会越来越便宜,这个我们是吃过亏的。

晚点:假设你的竞争对手推出更激进的定价、更优惠的年包,用户还会留在 LibTV 吗?

陈冕:如果上游成本跟我一样、消耗率也跟我差不多,他推出更优惠的定价,就会亏得更多。

上个时代所有的生产力软件,基本上都是订阅制。但现在很奇怪——逐渐变成以消耗 Token 为主,但你又不可能完全抛弃订阅制,如何适应真正的高 Token 消耗的生产力产品商业模式,我们也在探索。

晚点:有探索出什么结果吗?

陈冕:我们想过用 “山姆模式” 来替代订阅制。先办一张会员卡,来保续费,再根据 Token 用量实充实销,用户付的固定费用就是应用层的价值。但挑战是,这样会比年包模式贵,现在切换会在竞争中陷入巨大的被动。

晚点:你怎么看这个评价:你们是字节最大的代理商。

陈冕:没有问题啊,我们的价值就是在模型上叠了一层——对齐。

模型能力和用户使用之间是有 gap 的,应用要做的是让用户和模型之间更好对齐。相比文字,多模态的需求更难说清——你很难想象一个没有屏幕、不对着摄像机去制造片场的过程,所以会更依赖对齐。打个比方:模型是台单反相机,普通人拿来摁一下也可以拍照,但想拍出专业作品,得请摄影师,他能听懂人的需求去操作相机,应用层就是那个摄影师。

但我很不理解的是,有人既说我们是字节最大客户,又说我们掺水,说我们在 Seedance API 里混入了更差的、更便宜的模型。但这件事很损害长期利益,我根本没有做的意义。

还有人说我们把 API key 倒卖给其他视频 Agent 公司,从中赚差价。但火山会用各种手段去追踪是否把它的 API 转卖。我是一个 ToC 公司,包括团队版、对外出售 Liblib 的 LoRA API 在内的 B 端收入占 10% 都不到。

晚点:那这种生意模式是不是寄生在模型下面的套利游戏?

陈冕:首先我们并不追求低毛利,而是阶段性的低毛利。现在是把智能从芯片、甚至从半导体传递给给用户,所以最赚钱的甚至不是模型,是上游的半导体、芯片,传导会有一个过程。

所以不如把问题演化成——从终局来看智能会稀缺吗?如果智能不稀缺,上游还会有那么高毛利吗?如果智能已经触手可得,谁能在此基础上,为用户做出增量?这是未来要解的命题,我肯定是相信这个事的。

如果去看我们的第一代产品 Liblib,毛利率已经接近上个时代传统工具的毛利。哪怕是 Liblib,也有负毛利的过程。

晚点:所以你们的毛利率是多少?

陈冕:我们肯定不是亏钱卖,我也不认为自爆式打法是对的。

我们不要负毛利。但我也不认为应用层在早期、尤其是发布一年以内该有很高的毛利——存储、芯片、SOTA 模型都有七八成毛利,应用还能有七八成,it's not reasonable!

应用最大的追求不就是拥有更多的用户吗?那不然应用层还剩什么呢,大家不都在说觉得应用层变薄了吗?

晚点:那你觉得 AI 应用的毛利率该是多少?

陈冕:短期内不超过 30%。

晚点:全世界 AI 产品都是类似的定价逻辑,为什么大家说你们要爆雷?

陈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盯着我们,非常关注。我觉得还是因为我们身在创业圈,而创业圈觉得我们的侵略性太强。

晚点:你也承认这一点。

陈冕:每一个伟大的公司最开始侵略性都挺强。我不侵略性强怎么厉害呢?我不厉害我怎么活下来呢?

第一个发现 PMF,和最终赢得市场差十万八千里

晚点:LibTV 今年 3 月上线后,最大的争议是原创度——你们的页面和另一个更早发布的视频工具平台很像。

陈冕:我承认 LibTV 不是第一个拿到 PMF 的产品,是别人先拿到了 PMF 的信号,市场也看到了,但他没有做过我们。

但这个时代的产品,大家都长得差不多。一个垂类的 PMF 最优解,尤其是 interface(交互界面)的最优解,是极其趋同的——手机现在都长一样,短视频就是上下滑。在多模态领域,ComfyUI (AI 图像生成的开源工具)是最早节点式 UI 产品;视频领域,硅谷产品 Flora 最早。

我不认为 Interface 是最重要的创新,并且很难有绝对的 0 到 1 的原创式创新,你总是在不停地演进和借鉴。

晚点:既然大家都长一样,为什么 LibTV 被批评更多?

陈冕:我理解可能是对更小公司的共情,我们不是第一个 PMF,却以极快的速度做到了相对最大。

我觉得需要明确的是,第一个找到 PMF 应该被奖励,我理解大家有一种对创新的保护,和对第一个找到 PMF 应该拥有奖赏、不该被非正常对待的共情。

晚点:比如呢?你用了什么 “非正常手段” 去对待你的竞争对手?

陈冕:他们会归结到我用低价策略。事实上那家找到 PMF 的公司也被奖励了,融到了资,有了用户和收入。但在人类科技竞争的历史上,第一个发现 PMF 和最终赢得这个市场,差着十万八千里。

大家觉得我们是一个大公司,但我们打的市场比原来的业务更大,怎么能叫仗势凌弱?大家都在共同抢一个更大的猎物,这是丛林法则。商业社会没人因为你第一个找到 PMF,就把 PMF 让给你。it's impossible!我也不是巨头,不存在可做可不做、为了遏制创新就要干它,it's not。

我们做的关键决策点,是我们预测它的收入已经超过了 Liblib,你还不去做,你在干嘛?

晚点:当看到视频赛道出现 PMF 后,你选择了什么样的竞争策略?

陈冕:这有两个阶段。有人传我们当时想要收购那家平台,一定程度上是有来源的。最开始我们对市场判断不够清楚,星流在 2024 年做过节点式工作流的尝试,失败了,我觉得市场应该不大。所以我想能不能找他们交流一下,我们投一点,也鼓励创新,人家不理我们。

当时我们在疯狂同步 Lovart,也面临海外竞争,没精力做视频,想在没布局的赛道上投一投。后来发现,完了,这赛道比我主业还要大,我赶紧自己干吧哈哈哈。

晚点:从想约对方聊,到意识到应该自己干,花了多久?

陈冕:一个多月。

晚点:然后你给团队说了什么?赶紧先借鉴他们的产品形态,然后再改进?

陈冕:老实说,所有节点式的产品,让没那么了解的人看都长一个样。

我们给产品定的目标是,赶紧上,体验一定要好,一定要有所有人都没有的好的单点。我们上线时做了一两个口碑好的 feature,很快发现全行业都有了——在这个时代,所有工程上的创新时效性也就一个礼拜。

第二,找到一个有注意力的 timing。发布时,我们说 LibTV 是第一个人和 AI 可以同时使用的视频产品。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创新,但在那一刻,存在极其短暂的差异化。

回到刚才说的投流,误解来源可能是我们在关键的 timing 真的是饱和式攻击哈哈哈,但这样宣发 ROI 很高。

LibTV 画布工作台。

晚点:你是怎么做的,花了多少钱?

陈冕:所有产品都有过饱和式攻击的阶段。LibTV 花了一个月,花了 100 万美金。100 万美金在这个体量的收益面前不算钱,大体量产品一天投流费用都超过这个数。

高 ROI 的本质是需要有差异化的内容。如果你不能提供基于模型的新体验,是没有意义的。

晚点:为什么你的竞争对手们没意识到宣发的重要性?你在内部经常说 “先 build attention,再 build ability”。

陈冕:他们在获取 attention 上确实太不激进了,或者可能没意识到这个市场正在指数级增长。

我不认为找到 PMF,这件事就结束了。哪怕找到了 PMF,你也应该很警惕,如果市场的增量在某一刻爆发,而你没有抢到,存量就没有意义。

晚点:哪一刻你意识到视频工具市场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陈冕:非常快就从 0 到了一天 10 万美金收入,一个月以内峰值日收入就到了 100 万美金。

晚点:现在 LibTV 多少用户,自然增长占了多少?

陈冕:几十万付费用户,90% 是自然增长。

晚点:年付订单占总数的多少?你说五六月现金流为正,其实是把这些用户付给你们的年付预收款给算进来了,对吧?

陈冕:百分之二三十,现金流当然要算。

晚点:那现金流当然好看,但怎么确定增长是良性的?Uber CEO 曾说过要警惕年付订单占比——现金流看起来好,一看用户有没有在使用,结果可能是非常炸裂的。

陈冕:是警惕年付订单带来的 “不使用”,不是警惕年付订单本身。你如果能锁定用户的预付款,能保证他的 LTV (客户生命周期价值),对你的收益一定是更大的。但还要看留存、用户粘性。

晚点:3 亿美元 ARR 里,LibTV、Lovart、Liblib 分别占多少?

陈冕:只能说有超过一半的收入由 LibTV 贡献(笑)。

晚点:几十万用户怎么贡献 1.5 亿美元以上的 ARR?

陈冕:视频的月客单价比大家想象中高得多,是几百元。它替代的是一个剧组的工作,客单价天然就不是一个量级。

晚点:为什么大家会说你 ARR 虚高?

陈冕:我也不知道啊,这给我整蒙了。

晚点:为什么不直接公布 LibTV 更具体的 ARR ?

陈冕:要考虑竞争。大家觉得我们亏钱也挺好的,最好觉得我们快要倒闭了。

晚点:Liblib、Lovart 有先发优势,LibTV 后发,结果也不错,是不是证明只要用极快的速度跟进别人验证的 PMF ,也有机会?

陈冕:后发的主动权掌握在别人手里,本质上是等别人犯错,如果别人特别极致,我们不会有机会。其实我也是建议他们不要跟我们卷,只要我们不犯错,后发很难。

晚点: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们更合适?除了这三个产品,你们还陆续做过造次(Sora 后推出的相似产品)、星流(AI 设计 Agent),会不会觉得名字不够用了?

陈冕:好名字不够用啊。大家说我们换了 8 个名字,真的是产品线多了,需要一个更正式的公司名字。

创业第一场仗:被打死的焦虑,补贴要聪明

晚点:你对 “第一个找到 PMF 不一定赢” 这么笃定,是因为你更早打过这样一仗。

陈冕:大家也知道 Liblib 时期,有一个我们差点破产、账上只剩 4000 块钱的故事。

晚点:你当时清楚账上还有多少钱吗,不会某一天突然打开账户,发现 “哇,只有 4000 块了”?

陈冕:那时候公司就那么点人,我天天看自己的银行账户,但我没什么省钱的意识。其实账上只有 600 万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慌了。花到只剩下 4000 块的时候,我其实知道下一笔投资马上要进来。

晚点:但你会讲 4000 块的故事,还挺聪明的。你是怎么走到只剩 600 万这一步的,没人帮你算账吗?

陈冕:没有,这是我创业以来犯的第一个大错。

真正的心路历程是,在业务非常好的时候遇到了非常激烈的竞争,我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竞争上了。那时候我们要融资很容易,但我拒绝了所有融资。我就说,不行,我要打仗,我得赢下来,不然我就挂了。我没有时间去聊,他也不是拿着钱来投,对吧?你要沟通。

晚点:你都没时间聊,怎么拒绝?

陈冕:他们来加我微信,我都不通过。别人要约时间,我说实在没有时间。

当时我们在和一个比我们更有钱的对手 “吐司”(Tusi.Art,同为字节系创业者沈振宇创办的图像生成社区)打得死去活来。那时候我们还只是一个天使轮公司,才融了 400 万美金,他们是一个有主营业务的公司,最新一轮就融了七八千万美金。

吐司比 Liblib 晚上线,但时间非常接近,他们很有侵略性、有战斗力。如果我被打败了,我肯定就没了,所以我是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去对抗的,这是一场生死仗。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账上有多少钱,我的目的只是要打赢。

几个月后,战斗结束了。结果一看,账户只剩 600 万了。我就开始疯狂见投资人,天天接客,然后发现没有用啊,没人愿意给你投资,因为你快倒闭了,谁要给你投资啊?

晚点:张一鸣不是有句名言,“不要盯着竞争对手开车”。

陈冕:从战略方向上看,我们不看竞争对手,Liblib 从第一天成立的时候就决定做设计,而不是二次元、纯娱乐的插画。但当时的处境,我必须盯着他,不然我被人打死了。

晚点:你是什么时候判断战争结束了?

陈冕:Liblib 是一个社区,规模上,我们的用户是他们的两倍多;供给上,他偏泛娱乐的内容很多,偏设计的内容基本在我这,我就已经不担心了,game is over。这其实跟我之前打仗打得多的肌肉记忆有关系。

晚点:为了打赢这场仗,你烧了多少钱?

陈冕:300 万美金。我猜测我们烧的钱更少,因为我的钱比他少。

晚点:他们更多的钱补贴到哪里去了?

陈冕:这个发出去我怕振宇会骂我……当时我们只补贴了设计类作者,非设计类作者都没给钱,他们好像都补了,把非设计类作者都挖了过去,但那些作者我本来就不想要。

我在剪映待过,待过之后会发现一件事:在生产力赛道,不是用户多谁就赢,是谁掌握最高价值的生产,谁才赢。到了 AI 这一代更明显,大部分人用 token 产出的东西价值是不高的,如果商业模式依赖从高价值的 token 里抽取利润,你怎么能去做低价值的 token 呢?

晚点:为什么只有你看到而别人没看到这一点?

陈冕:我不知道别人为什么没有看到,但我猜测,在中国做生产力创作是一个小众选择。

创业快失败的时候,我都会问自己,最常识的假设有没有被推翻?创业一定要有非共识,但非共识又要很简单、很常识,只是别人没有意识到。抓高价值内容的生产力场景是常识,但很多人在互联网时代获得过 ToC 的巨大成功,成功都是有手感的,而我在上个时代是一个旁观者。

申远、祝颖丽对本文亦有贡献

题图来源:Evo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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