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公司去了巴西才知道的 81 件事(下)
在巴西待了 10 天,聊了 20 多位当地中国人后,我们整理了 81 个只有真正落地才会知道的细节。
文丨沈方伟 管艺雯
图丨黄帧昕
编辑丨管艺雯 黄俊杰
动荡时代,几代人树立的消费金钱观
44 巴西人不爱储蓄,什么都分期,是几代人的创伤。
1980 年代,巴西经历了现代金融史上最严重的恶性通胀,全年通胀率逼近 3000%,超市要安排专人整天拿标签枪改价,工资一到手必须立刻花光;政府换了一茬又一茬货币,直到 1994 年雷亚尔登场才把物价压回个位数。
贬值没停:2010 年 1 美元兑 1.7 雷亚尔,2026 年已逼近 1:5 —— 出口靠大宗商品、资本自由进出,像临近的阿根廷一样,巴西不能控制货币价值。
岳建伟 2011 年来到巴西。他记得那时候 1 雷亚尔能换 4 块多人民币。等他干到 2022 年,1 雷亚尔只值 1 块 3 了。所以很多在巴西的中国人,他们手上的雷亚尔够日常周转就好,剩下的钱换成了美元和黄金。
更折磨人的是日常波动。他做批发生意,给下游商家放账,通常一个月账期。在这一个月里汇率能跑出巨大的差价:“比方说卖出去那天 1 雷亚尔值 3 块 5 人民币,等收钱那天就剩 3 块了。” 听起来一单只差 5 毛,但乘以几百万、上千万元的交易量,几十万就没了。生意做得好好的,汇率一抖,利润就蒸发了,一个月白干。
几十年的反复沉淀成几代人的肌肉记忆:不储蓄、提前消费、什么都分期。趁价格还没涨先买下来。
世界银行 2024 年的数据显示:巴西人均 GDP 约 1 万美元,中国约 1.3 万美元,差了近三成。但巴西居民消费占 GDP 的比重是 64%,远高于中国的 39%。
于是分期付款成了全民习惯。走进任何一家巴西商场,价签上最醒目的数字不是总价 “1000 雷亚尔”,而是 “5×200”,五期,每期 200 雷亚尔。衣服可以分,家电可以分,去超市买一周的菜也可以分,打车的账单也能在信用卡里拆成几个月慢慢还。分期付款占到巴西零售额的一半以上。
45 巴西早就是个无现金社会,完全由政府主导。
欧美靠信用卡体系做数字支付,中国靠支付宝和微信,十年让十几亿人扔掉了钱包。巴西走了第三条路:政府自己下场。
2020 年 11 月,巴西央行推出了 Pix —— 一套由政府主导、所有持牌金融机构必须接进去的即时支付系统,24 小时运行,转账秒到,对个人免费。它不属于任何一家私人公司,没有平台壁垒,没有封闭生态。你用 Banco do Brasil,我用 Nubank,他在街边摆摊只有一个 fintech 钱包,没关系,都能互转。
2024 年全年,巴西人通过 Pix 完成了 635 亿笔交易,总金额超过 26 万亿雷亚尔,注册用户 1.65 亿,覆盖了几乎全体成年人口。圣保罗街边买一根散装香烟,0.5 - 1 雷亚尔 —— 对方掏出手机,扫个码,Pix 到账提示响了,交易结束,跟微信、支付宝类似的便捷。
46 巴西人喜欢在 Whatsapp 上交易,这给了美团和滴滴机会。
巴西人对陌生号码一概不接,生活消费很多更依赖 Whatsapp 联系,很多人点外卖不会去外卖平台应用,而是在 Whatsapp 上完成交易。
这解释了 iFood 虽然独霸巴西市场多年,拿到 90% 的在线外卖交易市场份额,但为何其在巴西每天约 1000 万单的外卖需求中仅占 30% - 40%,很多交易靠 Whatsapp 打电话和发消息就完成了。这种交易习惯给了美团和滴滴做外卖的突破机会,两家公司都希望成为巴西外卖市场第二名。
十字路口,不同平台的外卖骑手等待绿灯。
它们相信,自己可以对商家提供更好的系统工具,更低的佣金,对用户可以做到更快的配送,更低的价格和同样丰富的供给,把那些习惯在别处点外卖,和从没用过外卖服务的用户都转化到自己的平台。
47 没有全国统一的身份证系统。
巴西没有全国打通的身份证系统。99 负责人在巴西做网约车和金融业务发现,要核验用户的真实身份得走第三方服务商,一家一家去接联邦和地方的数据库碎片。根本原因很简单:巴西各州历史上各发各的身份证,数据互不相通。联邦政府直到 2022 年才开始推全国统一的新身份证体系,预计要到 2030 年才能完全建成。
48 网约车装摄像头,成本是难题。
网约车装摄像头这件事,一涉及乘客面部信息,二发生在密闭空间,三持续处于录制状态。因此合规门槛极高。
在中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等法规要求企业在处理个人信息时遵循合法、正当、必要原则;巴西《通用数据保护法》(LGPD)也规定,收集个人信息必须告知、征得同意、明确目的、取最少必要。
除了隐私保护,在巴西,摄像头相关设备价格通常高于中国市场,如果由平台承担安装成本,这需要综合考虑投入规模和实际效果。因此过去很长一段时间,99 处理司乘纠纷主要依靠订单信息、行程轨迹以及行程录音等方式。
49 外卖客单价 70-80 雷亚尔,太贵了。
在巴西点一顿外卖,通常要花 70 - 80 雷亚尔,折合人民币 100 块上下。中国外卖一单大约 30 - 40 块,但人均 GDP 跟巴西在一个量级。也就是说,同样吃一顿外卖,巴西人付出的代价是中国的两倍。
贵的结果是渗透率上不去。巴西全国外卖一天不过三四百万单,而中国一天是七八千万单,差了一个数量级。对大多数巴西普通人来说,外卖不是日常解决方案。这是摆在 Keeta 和 99Food 面前的同一个难题:市场很大,人口两亿,但消费力卡着订单量上限。
50 你是哪个阶层?从 A 到 E,清清楚楚。
巴西人讨论阶层不需要迂回 —— A、B、C、D、E 五个等级,从政府文件到商业报告到普通人聊天,都用同一套坐标系。
这套体系由巴西研究企业协会在九十年代创立,衡量标准是 “你家里能买什么”:几台电视、几个浴室、雇不雇得起保洁。今天,巴西最富裕的 1% 拿走近 1/3 的全国收入,最富裕的 10% 集中近 80% 的私人财富;据世界银行统计,2024 年巴西基尼系数 50.3,属于全球最不平等的国家之一。
殖民时代的大地产制锁住了土地,奴隶制留下了种族性的财富剥夺,一套对消费征税远重于对资本增值征税的累退税制,加上世代低质量的公立教育,这四层原因叠加,把巴西的阶层锁住了几百年。
爬一层阶层需要的教育、资产和职业网络高度世袭:你出生在哪个阶层,大概率就在那个阶层度过一生。
运输一个东西,很贵很慢
51 收货地址是:教堂旁边那栋蓝色的房子。
在巴西,消费者填的收货地址可能是 “XX 教堂旁边那栋蓝色的房子,楼下有个卖椰子的摊”。
这不是开玩笑。巴西很多住宅根本没有标准门牌号,收件人只能靠地标、颜色、手机号和实时定位来描摹自己在哪。快递员有时靠打电话猜,有时靠老派件员脑子里的 “人肉地图”。巴西邮政 Correios 的数据显示,约 20% 的包裹因为地址错误或不完整导致投递失败。
快递能不能送到,靠老邮递员的记忆:每栋房子的颜色、住着谁、狗咬不咬人,换个人送同一片,失败率直接翻倍。于是熟练工有了价值,快递员送一个包裹的收入根据其交通方式在 2 - 5 雷亚尔不等。
而在系统无比成熟的中国快递业,派件员是系统里的一个执行节点,地址标准化了,系统算好了,时效卡死了,人的变量被压到最低,0.8 元就能送一单快递。
52 送一个快递,巴西的成本是中国的六七倍。
在中国,几家头部快递公司送一件包裹的成本已经被压到了 2 - 2.3 元人民币,包含了揽收、网点到分拨、跨省干线运输全链条,每天配送 6 亿件。
在巴西,送一个快递通常需要约 2 美元,是中国的六七倍。巴西整个市场一天的包裹量不超过 1500 万单,加上部分地区地广人稀,覆盖成本高,规模效应的边界在哪里,很难算清楚。
巴西 2.1 亿人口,但没有中国华东、华南、华北那种体量相当的多个城市群。近九千万人挤在东南沿海一个角上,其中接近五千万人集中在圣保罗一个州。货一路撒出去,但你只能接受一半路程是空的。除美客多以外,巴西大多数电商平台即便自建物流,只在人口稠密的东南部投入。极兔因此获得了更多承运全国电商包裹的机会。
过去二十年巴西政府基建投入占 GDP 仅约 2.5%,差不多是发展中国家平均水平的一半,很多区域成了物流版图上的孤岛。
53 极兔进入巴西的初挑战:不是不够快,而是缺电商仓库
在中国,一家公司想要做快递,基础条件非常丰富:走进任何城市工业园,标准化物流仓库随手可租,层高够、有月台、消防验收已过,签完合同明天就能开工。这种基础设施的 “即插即用” 撑起了极兔在中国一年全国起网的效率奇迹。
到了巴西,这套东西只存在于圣保罗和里约。万国(GLP)和普洛斯(Prologis)是全球最大的两家物流地产商,在巴西超过 88% 的资产挤在这两座城市。全巴西约 80% 的存量仓库满足不了现代物流最基本的层高和装卸要求。一位极兔高管告诉我们,离开东南部,适应电商快递的标准化仓库断崖消失,每到一个新城得从零找场地,谈判、改造、验收,一套流程走完,几个月过去了。
极兔 2021 年进入巴西,筹备了一年多才实现全国起网,最初就卡在了找仓库上。如今电商平台包裹量持续暴涨 ,让极兔再次面对挑战:仓库装不装得下,分拣线跑不跑得动。总部不断往巴西增派骨干解决突发情况,同时想办法扩产能。
54 包裹防消失险是一种强制险。
在中国寄快递花几块钱买保价险,担心的是路上磕了碰了损坏。在巴西买保险,担心的是整个包裹连同送它的卡车一起消失了。
巴西是全球货运盗窃最高的国家之一。下手的是有组织的专业团伙,活跃在高速公路和城市边缘,专门等满载货物的卡车。这个问题严重到什么程度?2023 年巴西政府专门立法,强制所有货运企业投保三项法定保险,其中 RC-DC 被行业称为 “货物消失险”,专门覆盖抢劫、盗窃、诈骗和绑架勒索导致的货物丢失。不买?不能上路。
法律背后是一整套安全成本:绕过高风险路段要重算路线,GPS 追踪器和锁止装置要装,夜间运输有额外的安全规程。每一道防线都是钱。这些费用最终打包进了运费,成了巴西物流成本居高不下的一部分原因。
中国玩家在此互卷,重新学做生意
55 网约车业务在巴西,和中国完全不同。
巴西是全球网约车渗透率最高的市场之一。Uber 全球订单量前十的城市有六个在巴西,圣保罗是单量之王。巴西已经超越美国之外所有市场,成为 Uber 全球最大的单一国家市场,拥有 140 万注册司机和配送伙伴。按订单和人口折算,巴西网约车密度大约是中国的两倍。
Uber 最早进入,锁定高收入的 A 阶层,品牌偏高端;滴滴在 2018 年通过收购本地网约车平台 99 进入巴西,之后走性价比路线,抓住 B、C 阶层,每天约 400 万单出行,摩托车业务就接近 200 万单。同一个城市,两家公司服务的是两个不同的巴西。
但两个市场最本质的区别不在这。中国网约车受政府指导价约束,巴西纯靠供需,高峰期价格可以溢价到你不敢看,司机赚多少市场说了算。
安全的逻辑也是反的。在中国,平台花最多的精力保护乘客;在巴西,更现实的威胁是乘客抢司机,平台把识别危险乘客当作重要的安全命题。99 负责人对我们说:“巴西缺乏基本的数字基础设施,司乘双方的信息透明度远低于中国,隐私法规也限制了车载监控设备的部署。”
我们乘坐的网约车玻璃开裂,窗外是一辆滴滴与比亚迪合作定制的 D1 网约车
56 拼车在中国是省钱,在巴西是折磨。
99 负责人告诉我们,他们尝试在巴西做拼车业务,价格打到三四折,但还是没人愿意坐。他们调研发现,巴西人无法接受跟一个陌生人共处几十分钟的封闭空间。在锁上车门成为等红绿灯标准操作的地方,为省钱跟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坐在同一辆车里不太合理。
57 但顺风车有人坐。
不过,99 发现一个相反的现象,同样是和陌生人共处一个封闭空间,顺风车业务却有需求,原因是一些车主希望在上下班路上有个聊天搭子,认识新朋友。但 99 直接把国内的顺风车产品搬到了巴西,这是一个极度在意安全的产品,实名、评分、行程分享、一键报警,很大程度打消了用户的社交乐趣。
考虑到改动产品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99 选择关掉顺风车业务,优先发展当时增长更快、空间更大的摩托车业务。
58 拼车、顺风车都关停,99 在巴西把摩托车做到第一。
99 的拼车和顺风车,两项业务最后都关停了。他们把注意力转向摩托车。在圣保罗拥堵到让人绝望的道路上,摩托车在车流之间自由穿梭,价格比四轮车便宜三四成。99Moto 上线三年接到了超 20 亿笔订单,是滴滴在巴西最成功的创新产品。
59 靠加油打折吸引司机,99 成为巴西第四大加油站集团。
滴滴在中国最深的护城河之一,是覆盖全国的司机管理生态,从培训、日常保障到稳定收入,背后是一整套愿意配合的租车公司网络和取之不尽的司机供给。这套逻辑的前提是供大于求。
到了巴西, 99 负责人用一年时间跑遍了大大小小的本地租车公司,没有一家愿意替他管司机、教司机。为了留住司机,99 最终找到的办法不是管理,是优惠:加油打折,每升便宜 5% - 10%。靠这个业务,99 做成了巴西第四大加油站集团。
60 决策权离市场越近,组织反应越快。
多位受访者用不同措辞说了同一句话:在巴西能现场拍板的团队,活得更好。一个机场旁的仓库,巴西本地老板当天下午看现场、当天签约;一套中国总部的流程从立项、审批、法务到财务签字走完,仓库已经租给别人了。
61 面对外卖独家,两家中国公司一边花钱破独,一边诉诸法律
两家中国公司进入巴西外卖市场时,这里已经有巨头,本土第一名 iFood 深耕巴西 14 年,市场份额超过 80%,早年靠独家协议锁住核心餐厅,具备绝对统治地位。
为了突破独家,滴滴的 99Food 和美团的 Keeta 都选择帮商家向 iFood 支付违约金和补偿,换取商家入驻。这个过程中,99 的投入力度明显高于 Keeta。两家也在发起诉讼,试图解决独家问题。
路边随处可见外卖骑手,两家公司的骑手背包
目前,Keeta 在巴西的进度慢于 99Food。我们了解到,到今年三月,99Food 在圣保罗的份额已经提升至约 30%。Keeta 专攻一座城,99Food 要覆盖全国。不同策略背后是两家公司处境的差异。滴滴在中国的业务已趋于稳定,巴西是它明确押注的第二曲线,投入顾虑更少。美团需要同时面对国内外卖大战、到店零售、AI 和海外多线投入,给巴西的预算只能在一个更大的棋盘上被压缩。
去年上线后,Keeta 在圣保罗几个月内就做到了 30 分钟送达,比做了十几年的 iFood 配送速度更快,这是美团作为全球最大的外卖平台积累的运营经验优势,但这套能力发挥的前提是有订单规模,有足够的餐厅。现在,Keeta 在巴西第一步就面临不小的阻力。
62 真实世界的商战,就是上门看数据、注销账号。
去年七月,大约 10 人走进巴西东南部小城市的一家餐厅,自称是某中国外卖平台公司的员工,要帮忙处理后台事务。进门之后,他们登录了外卖平台商家管理系统,查看数据并删除,之后注销了商家账号。
事后,商家联系了该外卖平台并调取店内监控录像,画面里这些人操作过程干净利落。该平台确认,这群人并非自家员工,他们认为这些人来自另一家中国竞对公司。而两家中国公司的共同对手,占据巴西外卖市场超过 80% 份额的本土统治者 iFood 还没真正出手。
63 美团最擅长的拼好饭,在巴西暂时拼不起来。
在中国,美团拼好饭是个效率奇迹:锁定几款爆品、用户拼单、骑手统一配送,一顿饭 10 - 15 元送上门。核心逻辑是用少 SKU 换大单量,让餐厅靠规模压成本、骑手靠密度接收益。这个模式成立的前提是过剩,中国有卷不完的商家和骑手,大家都愿意为了确定的量牺牲一点单价。
巴西没有这个前提。Keeta 规模还太小,暂时轮不到复制拼好饭。iFood 倒是试过学这套,但推不动,巴西商家和骑手不在意流水涨了多少,关注的是每一单能赚多少。
64 一个爆品的红利期,只有两个月。
巴西电商,中国卖家圈最常见的商品是小家电、首饰、杂货。这里最常出现的一个现象是,一个品爆了,两个月内全是跟卖,利润断崖下跌;六个月后基本清零。
65 Temu 和 Shein 在巴西都不顺利。
Temu 最火的时候,单月在巴西能卖 500 - 600 万雷亚尔。但商家说,Temu 罚款太狠了,规则多、执行猛、不商量。卖家们算完账发现,钱是卖了不少,罚掉的比赚的还多,后来集体出走。Shein 平台模式的口碑也没好到哪去,扣钱扣分太狠,对商家不友好。
两家公司的问题是同一个,把中国那套供给过剩、平台为王的扣罚逻辑搬到了巴西。但巴西的卖家群体比中国的更小、更脆弱、更没耐心跟你玩扣罚博弈。
66 直播打赏在巴西,有流量,没礼物。
巴西不缺用户。TikTok 在这里有 9200 万用户,全球第三,仅次于美国和印尼;超过 800 万名内容创作者,1.5 亿社交媒体用户。流量池够大。但中国曾经最赚钱的那套变现逻辑,直播打赏,在这里几乎跑不起来。内容平台的主流变现方式是广告和订阅。
一位中国短视频公司高管告诉我们,他们尝试在巴西推直播,巴西主播的直播时长和收入都非常惨淡。不是因为没人看,是因为没人付钱。中国观众刷礼物,一键付款,移动支付的肌肉记忆和打赏习惯已经养成了十年;巴西人习惯分期付款,花钱之前会算月供,冲动打赏这件事从支付习惯上就被拦住了。
67 名创优品在巴西:第一天就破了全球纪录,然后用了十年也没跑通。
2017 年 8 月,名创优品在圣保罗开出巴西第一家店,当天销售额刷新了品牌全球单日纪录。第二年公司宣布年底前要在巴西开满 100 家店,远期上千家,并喊出 “每周开一家” 的口号。快十年过去了。名创优品在巴西的门店数量,停留在三十家左右。
我们在圣保罗的名创优品门店里看到,同一款产品被重复摆放在多个货架上。背后原因是缺货。供应链跟不上,门店只能用手头有的东西把货架填满。
正常一个商品从中国港口海运到巴西要 30-45 天,加上集货、订舱、清关、上架,45-60 天是一个合理时长。但名创优品因为不熟悉巴西的税种申报和频繁变化的进出口政策,商品最长需要 180 天才能抵达它的巴西门店。
名创的商业模式是低价高频、快速铺货、标准化门店。在巴西,这套模式撞上了一套跟它处处不兼容的系统,这里进口时间漫长,税务结构不透明,供应链时效不可控。名创优品第一天就感受到了巴西的热情,然后用将近十年感受它的阻力。
68 监管机构罚款,也是可以讲价的。
巴西消费者保护机构 Procon 权力很大,上门检查可以当场开罚单、扣货。但一位在圣保罗做了多年生意的华人摸出一套现实操作:Procon 的人来了,给 5000 雷亚尔,事情就过去了。这是他本人一次次和执法人员谈出来的行情。
不只有一线执法人员可以谈。另一位中国企业 CEO 发现无论什么部门的罚单,都可以坐下来谈,三折、五折,还能分期付款。
巴西法律核定罚款本就裁量空间大;另一面就滑进灰色地带 —— 执法的人自己也参与分配。
69 三十天是底线,超一天,消费者可以把车退给你。
巴西消费者保护法悬着一把刀:车辆出质量问题,厂商必须 30 天内修好。修不好,消费者有权换新车、全额退款或按比例降价,三选一由消费者挑。覆盖新车和经销商二手车,隐性缺陷哪怕质保期后才暴露,也能追诉,追诉期从发现日算起。
一位广汽集团员工告诉我们,为了进巴西,他们把大量零部件提前运到中转仓,每个城市至少设一个品牌专属售后车间。因为如果售后撑不住这 30 天,一次断货就可能触发连串退车。
类似的问题,每一家中国车企都遇到过。比亚迪在巴西最大的消费者投诉平台上曾累积上千起投诉,绝大多数不是质量有问题,是售后配件从中国调来要等 15 天起步,维修一拖就是几个月。2024 年,比亚迪宣布在巴西本土直接生产备件,2025 年初将本地备件库存从 37 万件一口气扩到 71.8 万件,仓库面积扩大近五倍。
70 消费者投诉,厂商必须证明产品没问题。
巴西消费者保护法把举证责任倒了过来:如果消费者投诉一款产品,不用自己举证,厂商必须证明产品没问题,或者证明缺陷完全是消费者使用不当造成的。法律默认消费者是技术和经济上的弱势方,举证不该由弱势方承担。
而且,从制造商、进口商、批发商到零售商,整条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对产品质量负有连带责任。出了事不能互相甩锅,消费者告谁都可以。对于电视、冰箱、洗衣机、炉灶这四类被认定为生活必需品的产品,规则更苛刻:一旦发现制造缺陷,不用等 30 天维修期,厂商必须立即更换或退款。
这套对消费者的偏袒,让消费诉讼挤满了巴西法院。巴西全国法院委员会(CNJ)数据显示,2023 年全国法院新增案件超过 3500 万件,消费者告企业的案件积压量高达 720 万件。如果维权不顺利,消费者还可以额外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巴西外贸华人圈:互联网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71 中国人韩国人几十年成批来淘金,建起了南美的小商品交易中心。
圣保罗市中心的 “3 月 25 日街”(Rua 25 de Março)是拉美最大的露天商业中心,平日每天约 40 万人进出,节假日可破 100 万。走在街上,耳朵里是葡语,眼睛里全是中文招牌。巴西各地的批发商慕名而来,把这里的货源带到全国。
25 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1860 年前后,逃难的叙利亚、黎巴嫩裔犹太商人来此从事零售批发生意。百年后,韩国和中国台湾地区的人带着更便宜的小商品进入取代了他们。再后来,1990 年代开始大批中国大陆商人加入,如今他们已成为这条街的主角。
“25 街” 是很多巴西华人落脚的第一站,是货源、是人脉、是整个华人商业生态的核心节点。来自广东、福建、浙江的移民,各自带着自己的货和关系网在这里汇聚。今天,很多中国跨境电商在巴西本土的第一手货源就来自 25 街。
72 第一句葡语是 “tudo 10”,一天入万不是梦。
陈永辉的公司旁,我们聊天间隙,运往其仓库的一箱货丢了。
陈永辉 18 岁到巴西的 25 街,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一句葡语:“tudo 10”,意思是地摊上的所有东西,售价都是 10 雷亚尔一件。那时候,中国人不需要更多词汇,这句话就够了。1990 年代开始,大批中国人落脚圣保罗,从路边摆地摊开始,货架上全是从国内倒来的日用小商品,他们对着来来往往的巴西人喊这句话,语言不通没关系,价格本身就是最有效的沟通。生意好的时候,一天挣到 1 万雷亚尔不是梦。
从这句话开始,再到后来的批发、进出口,很多人是从一张地摊布,做成一个贸易公司。
73 九十年代末,中国货通过巴拉圭走私进入巴西。
九十年代,第一批进入巴西的中国商品走的不是海关,是巴拉圭。电子产品、玩具、日用杂货先被批量运到巴拉圭边境城市东方市(Ciudad del Este),再由成百上千的背包客一趟一趟扛过友谊国际大桥,带进巴西。这条路线催生了一个巴西词汇 —— “巴拉圭货”,在街头口语里,它是便宜、仿冒、来路不明的代名词。
第一批在这条链条上开店的,相当一部分是广东来的华人移民。货过了桥,进入圣保罗的批发网络,再从那里流向全国每一个街角的地摊和小商店。
74 你是哪里人,基本决定了你卖什么货。
在巴西的华人圈里,籍贯和营生之间有张稳固的对应表:浙江人卖服装、鞋子和眼镜;福建人卖日用杂货和皮包;更早来的广东人开餐馆,巴西国民小吃 Pastel(炸饺子),源头就是 19 世纪末广东移民带过去的角仔。
75 三十万华人,二十万在圣保罗,但依然是巴西社会的边缘族群。
在圣保罗街头,最常见的亚洲面孔不是中国人,是日本人。日本移民最早可追溯到 1908 年,大批日本农民为逃离贫困辗转来到巴西种咖啡,百余年间人口繁衍至 150 万 - 200 万 —— 日本本土以外全球日裔浓度最高的地方。今天在巴西的日裔大多是第三代、第四代,说葡语、有巴西名字,很多已经完全融入巴西社会,不再是外来者。
中国人是大规模进入是 1980 年代之后的事。改革开放后,广东台山、浙江青田、福建沿海的移民陆续抵达,目前在巴华人约 30 万,圣保罗近 20 万人是最集中的聚居地。
题图来源:摄于圣保罗艺术博物馆 MASP
修改于 2026-07-28 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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