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姚颂:不想 boring,那就继续开心地 suffering

十年三次科技创业,我想做对人类真正重要且让我开心的事。

文丨程曼祺 实习生付自文

编辑丨宋玮

和姚颂的这次采访,发生在清华科技园。

2018 年,26 岁的姚颂 3 亿美元卖掉深鉴后,只高兴了两分钟,然后 “人生陷入了灰暗”。他试过做 “富贵闲人”,但很难。

人生就两种状态,要么 boring(无聊),要么 suffering(痛苦)。我更无法忍受 boring。

之后,他在 2020 年参与创立民营航天公司东方空间;去年下半年,他开始第三次创业,成立正行创新(Striding AI),以系统级思路来做物理 AI 和通用机器人。

紧邻清华西门的清华科技园,正是一个适合聊这十年的地点。从 2011 年物理竞赛保送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开始,过去 15 年,姚颂和更多中国科技人物的故事都被这里串联。

三小时多的访谈里,姚颂两次指向窗外——一次是商汤最早的北京办公室。2014 年商汤的成立,让当时上大四,正在做 AI 加速器毕设的姚颂看到了深度学习的应用机会,商汤也首开教授创业风潮。

另一次是回忆起十年前,姚颂和曹旭东在楼下散步。姚颂问:训好模型,关键靠什么?曹旭东说:50% 看数据,30% 看算力,20% 看经验和灵感,经验在灵感前面。同一年,曹旭东创立 Momenta,开始 “数据驱动”。

这里还有更多故事:深鉴的第一轮,见了 50 个机构没人投。最后出手的是一位电子系师姐,张予彤。

姚颂大一参加社团时,给科协招生的一位师兄是王鹤;本科期间,一起做科研项目的同学有高继扬、许华哲、周而进……现在他们都是新一批具身智能公司的创始人或联创。而姚颂创立的 SEE Fund 基金同时投了银河通用(王鹤)、星海图(高继扬)、破壳(许华哲)的天使轮。

当年和姚颂一起创立深鉴的另外 3 位:汪玉、韩松和单羿也都成为了连续创业者。

这十年,也是硬科技创业在中国从边缘走向主流的十年。现在的新一批年轻创始人,正感受极强的推背感。

第三次创业的姚颂经历波折、褪去青涩,不再那么爱讲 fancy 的技术名词,更多关注系统、组织和产业落地。这位昔日的 “天才少年”,向我们讲述了他这十年的历程。

十年三次科技创业,一个圆、两条线

晚点:你历史上有很多标签和 title。10 年前本科毕业就开始创业,26 岁 3 亿美元卖掉公司。如果以 “姚颂是谁” 来描述自己,你会怎么说?

姚颂:我就是一名创业者。

晚点:半年多前你开始了这次新创业,正行创新。你强调这是 “物理 AI”,不是 “具身智能”,二者的区别是什么?

姚颂:具身智能更多讲机器人本体智能。但只有本体智能,还不足以真正提供服务。比如一栋楼里有 10 台机器人,就需要对环境有感知,要能规划多机协作与路径,还得实时知道每台机器人的电量、状态和位置;可能还需要一套远程兜底系统,就像 Robotaxi 有时需要远程接管。综合考虑空间、本体、运动和操作,才是物理 AI。

晚点:从深鉴科技的 AI 芯片,到东方空间的商业航天,再到现在的正行创新,你过去十年的创业跨度很大。随流而动还是有贯穿的线索?

姚颂:有两条线。第一条是,我希望做对人类发展真正重要的事情。做深鉴时我还没想清楚,那是第一次创业,方向是汪玉老师定的,我负责团队管理。

后来我逐渐想清楚了一个 “什么是重要的” 图景——我们可以画一个圆,代表人类生存空间;圆里有很多点,是每个个体;点之间又有各种关系。这刚好是三类重要问题。

一是扩大这个圆的边界,即扩展人类生存空间,这靠的是能源、航天,比如核聚变、走出地球。二是服务圆里每个个体的生存、健康、幸福和快乐。三是优化点与点之间的关系,就是社会怎么提高效率、同时兼顾公平。芯片、火箭、机器人,都落在这三类问题里。

第二条线是我真正兴奋的事。我最有成就感的,是看到一个算法、一个最初的技术原点一步步变成产品,真的被很多人用起来。

一次创业分享中,姚颂给这个思考框架画出的图示。

晚点:可以说,一条线是向外寻找要解决的外部问题,另一条线是向内发现驱动力。

姚颂:(笑)你总结得比我好。

人生要么 boring 要么 suffering,我不想 boring

晚点:回到十年前,你进入清华后经历了什么,让你在本科毕业后选择了创业?

姚颂:这事儿的源头还真是从大一就开始的。我是物理竞赛保送清华的,一开始学习压力很大,学神太多了。比如我们一字班(2011 级)电子系有一位神人韩衍隽,韩神,他后来拿了特奖,现在在纽约大学任教。当年我们微积分课期末考卷的最后一道题,是老师专门为了难住韩神等几个人的。

我大一上学期的常态是:每天带着老式电子表计时,必须学满 11 个小时,上厕所、吃饭都要按暂停。

当时一直紧绷到大一寒假,快崩溃时,我想明白一件事:初高中学习的目标是进入更好的学校,但高等教育是为了更好走向职业生涯,大学不只有学习,还有社工、科创、科研,你可以保研、直博、出国,也可以创业——路有很多,重要的是你得做选择。

晚点:你的选择是?

姚颂:科研和科创。我发现自己最喜欢、最有成就感的是把事情真的做出来,让小车动起来、程序跑起来,而不是做理论计算和发论文。

所以大一暑假,我就给汪玉(清华电子系教授,深鉴后来的联创之一)老师发邮件,开始在他的实验室做科研。我最开始做的是 EDA(集成电路设计软件),再往后做板卡,跑 AlexNet、VGGNet(几个知名的计算机视觉模型)。

晚点:这算一个主流选择吗?

姚颂:是,清华一直以科研和学习为最主流。这和很多现在的创业者都有关联。比如大一下学期我加入了电子系科协的硬件部,当时招新的一位师兄是王鹤(银河通用创始人兼 CTO);我后来做了电子系科协 11 级的主席,比我高几级的主席是姚卯青(智元机器人合伙人)。

清华还有很多超脱于院系的培养计划。比如思源计划、星火计划。后来和我一起创业的韩松(现 MIT 副教授、英伟达杰出科学家),还有许华哲(破壳机器人创始人)都在星火计划,杨植麟(Kimi 创始人)应该也在。我和高继扬(星海图创始人)一起参加过另一个计划 UGVR,是斯坦福本科生访问研究计划,这些都是非常好的科研经历。

晚点:杨植麟、高继扬、许华哲、王鹤等等现在都在创业,但他们都是读完博士后创业的。你当时也拿到了 CMU 的博士 offer,为什么选择直接创业?

姚颂:最开始我申请博士是随大流。但大三我第一次去美国参加学术会议,接触了很多在硅谷工作的师兄,他们工作悠闲、收入也高,比的是我去过黄石、你去过 30 个州。这也是很好的拓展维度,但不是我想要的。

后来有个老师总结了一句话,很切中我的心态:他说人生就两种状态——boring 或 suffering,我更无法忍受 boring。

晚点:读完博士后再创业和本科毕业就创业,你现在怎么看这两种选择?

姚颂:前者是更典型的路:积累技术和科研经验,当教授或工作几年后再看到商业问题。我可能把这条路走得更早:大一暑假开始做科研,本科发了四五篇论文,也在实验室开新方向,大二就开始带大一的同学。

所以我更早开始做方向选择和技术团队管理。到大四时,我们几个同学的毕设组装起来,已经是一个完整的 AI 芯片 demo,离创业很近了,那为什么不直接开始呢?

26 岁 3 亿美元卖掉公司,纯粹的高兴只有 2 分钟

不要搭上所有 all in,失败成本太大会动作变形

晚点:深鉴是怎么起步的,你和汪玉、韩松、单羿怎么组队的?

姚颂:一是前面提到的,我们几个同学做的毕设已是一个 AI 芯片雏形,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这里面也有一位创业者,是当时的算法负责人周而进,他现在是原力灵机的联创。

晚点:说到这个,旷视的联创和原力灵机的创始人唐文斌,以前也是计算机系的科协主席。

姚颂:对,我和唐师兄也认识了好多年。

晚点:怎么从毕设到创业的?

姚颂:正在我们思考这件事是值不值得创业时,2014 年 9 月商汤成立了,就在你右后方那栋楼(姚颂指向窗外)。

商汤一成立,徐冰(商汤联创)就找过来,想通过电子系科协招人。而我们看到的是,深度学习即将进入主流应用了,原来的 CPU、GPU 可能撑不住,会需要新的计算平台。这就动了创业的念头,开始和汪老师讨论。

接着 2014 年底,汪老师的学生,当时在斯坦福读博士的韩松师兄暑假回国,他也在考虑创业。他做的是算法压缩、稀疏化和量化,跟我们的硬件加速天然互补。最后加入的是单羿,他也是汪老师的学生。

晚点:你当时 22 岁,本科刚毕业生,汪老师也才 30 出头,刚做副教授没几年,创业对你们来说是一个冒险、反常的决策吗?

姚颂:最终迈出这一步是互相壮胆。CMU 全奖 offer 是条很稳的路,而汪老师帮我解决了两个心理负担:一是他告诉我,创业机会成本最低的时候恰恰是年轻时,到了三十多岁有家庭等各种负担反而不敢创业;二是如果不成功,他可以继续推荐我去美国读硕士,回到那条主流路径。我父母一开始坚决不同意,后来也是汪老师出面沟通说服了他们。

晚点:你没有回避你当时是有退路的,这会不会导致你不够 all in?

姚颂:你应该把时间、精力、注意力 all in,而不是退路封死、卖房创业式的 all in。失败成本太大时动作会严重变形。因为追求成功和防止失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态。

见了 50 家机构没人投,张予彤投了

晚点:深鉴起步时,你最初见了 50 家投资机构,没有一个人愿意投。十年前做 AI 芯片,为什么如此遇冷?

姚颂:当时硬科技融资的环境很差。第一,中国投资者在科技投资上几乎没挣过钱。芯片领域能数出来的成功案例一只手都不到。第二,除了商汤,当时教授、学生创业很少。第三,那时大部分投资人看消费、文娱、互联网,没有技术储备,很难判断芯片项目。

晚点:你们当时怎么描述深鉴要做什么?

姚颂:很技术。大概是:我们有一个领先的芯片方案,在 FPGA(现场可编程门阵列,可在制造后重新配置逻辑功能的芯片)上能做到多少 GOPS per Watt(衡量芯片能效比的指标);未来 AI 算力需求会越来越高,GPU 不够专用,所以需要新的芯片技术。我们也列了几个场景,如安防、辅助驾驶。

直到我们 BP 改过很多次,北极光的邓峰学长看了后依然说:你们还是在讲技术可能性,而投资人的关心是:这个市场多大?需要什么产品?你们的技术如何实现?已经做到了什么指标?

也就是,要从市场倒推技术,而不是反过来。

晚点:你多年后曾分享,技术创业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很快抛弃单纯的技术思维。

姚颂:对,创业公司做技术的目标不是发论文,也不是自嗨,而是在产品上创造价值。得先定义价值,才能想清楚技术的延展方向。

晚点:最后怎么拿到第一笔钱的?

姚颂:又是非常多机缘巧合。我们天使轮的领投方最后是金沙江,投我们的是张予彤。

晚点:张予彤怎么看到深鉴的?

姚颂:2016 年初,我们去硅谷参加一个学术活动,和予彤聊了后,她又把我们推荐给金沙江的合伙人林仁俊。他过去在硅谷投了多年半导体,对这个机会有认知。予彤自己也是清华电子系毕业,懂芯片基础知识,觉得我们的技术不错。

后来金沙江果断出了 TS(投资协议),按着我和汪老师在办公室当场签了才走。金沙江进来后,高榕也更坚定了,一起投了天使轮,投资人是另一个电子系的师兄,辛旺。

晚点:天使轮最终敲定,是在 2016 年 3 月 AlphaGo 击败李世石之前还是之后?这件事有改变你们的处境吗?

姚颂:之前。看到 AlphaGo 我们很高兴,但它对融资的改变不大。所以后来我们换了思路,重点不再是财务投资人而是产业投资人,就是我们的客户和合作伙伴,包括英伟达、英特尔、三星、赛灵思、联发科等等。他们都是做了 7 轮甚至 9 轮技术尽调后才做投资决策的。

拒绝英伟达、英特尔,推演出最后剧情

晚点:但你们后来拒绝了英伟达和英特尔,为什么?

姚颂:我在深鉴最得意的事就是这个决策背后的战略推演。

我当时开始思考公司的 ending(结局):最好情况是上市、独立发展,中等是被收购。如果上市,就要看美股、港股和当时传闻的战略新兴板,也就是后来的科创板的情况。如果被收购,就要想清楚凭什么?你一定是在某方面做到了世界第一,而且还是潜在买方战略里的重要一环。

当时有可能出现英特尔、英伟达、赛灵思,甚至 AMD 一起投我们的情况,短期看,这对品牌有巨大提升,但长期未必是好事。

比如在嵌入式芯片上,我们和英伟达的 TX1、TK1 等产品有竞争。再比如未来如果被收购,几家互为竞争对手的巨头都是股东,可能会互相捣乱。哪怕不考虑收购,也可能影响业务,比如 A 公司会担心投了后,最后我们却推 B 公司的产品,大家反而都不帮你。所以我们放弃了短期利好,选择了只拿中长期对业务最有帮助的赛灵思的投资,它的主业和我们最契合。

晚点:当时这些战略判断是你在负责吗?正好可以讲讲你们几个联创的分工、协作方式。

姚颂:我是 CEO,我和汪老师的搭配更像司令和政委。大方针是汪老师制定和拍板;平时的决策、经营和业务我来负责。如果我的决策犯了众怒,或者需要说服重要客户,汪老师会来收场。

单羿是 CTO,带整个研发团队,组织算法、软件、硬件出产品。韩松是首席科学家,负责前瞻算法研究,比如压缩、稀疏化、量化。

晚点:你们这个组合里缺少一个有商业经验和产业思维的人,你是自己成长成了这个角色吗?

姚颂:日常推进上,刘竞秀师兄帮了很大忙,他是汪老师同级的同学,在外企工作过近 10 年,有成熟的工作方法。但大的方向取舍,主要还是我先决策。重大问题,汪老师会介入。

晚点:你做过什么力排众议的决策吗?

姚颂:一个例子是砍掉无人机业务。当时我们和零度智控合作,做了服务无人机的板卡、算法和解决方案。2017 年 1 月,我们刚在 CES(国际消费电子展)发布了联合开发的智能无人机,有主人识别、手势识别和跟拍等功能,而同一个月,我决定砍掉无人机,转向智能安防和辅助驾驶。

团队内部很动荡、惋惜。而我认为,做重大决策时不应该考虑沉没成本。当时无人机市场 70% 以上是大疆,现在它份额更高了,而大疆不愿意和小公司合作。

晚点:你满意自己的这种角色转型吗?其实你也可能有另一条路,就是做更技术背景的创始人。

姚颂:这是一个必须的转变。如果所有人的精力都在研发上,那谁来承担战略思考、融资、跑客户、招人和组织建设?

晚点:深鉴当时考虑过像 Kimi 那样,有杨植麟和张予彤的组合吗?

姚颂:大家希望我变成 “张予彤”。

晚点:听起来有被动的成分。

姚颂:我挺接受的。CEO 在公司里,永远面对最难、最糟心的问题。“好和更好” 或者 “好和坏” 的问题都不会来到你面前,只有 “差和更差” 的抉择,大家才会来问你。

晚点:听起来都是痛苦,有什么好呢?

姚颂:痛苦带来成长,带来对心性的磨炼。

高兴了两分钟,然后人生 “灰暗” 了

晚点:深鉴在 2018 年被赛灵思以超 3 亿美元收购。为什么创业两年多就选择被收购?

姚颂:在赛灵思方面,2018 年 1 月,他们换了新 CEO,希望公司从器件公司变成平台公司,所以迫切需要我们这种在软件、算法、解决方案上都有能力的团队,给我们开了一个并购 offer。

和他们见面后,我们回酒店讨论。第一件事就是,我们没见过这么多钱,特别是对我一个刚毕业 3 年,又是工薪家庭出身的孩子来说,肯定有诱惑力。第二是,这个 offer 让我第一次更多从风险面去思考公司发展,很多第一次创业的人,包括当时的我自己,讲了几十遍 BP 后,会不断自我强化,全盘采信自己的故事,但反过来想,风险很多。比如 2018 年战略新兴板还没出来,国内上市仍要求连续三年净利润为正。就算能做到,可能也要等 5 到 6 年,中间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还有一个原因是,深鉴的平均年龄一直在上升,从 26.7 岁到了 31 岁。很多人的生活状态都不一样了,我们也从 996 改成大小周。有技术核心跟我说,他已经连续两周没和孩子说过话了。

晚点:真的卖掉公司后,什么状态?当时你才 26 岁,有了一大笔钱。

姚颂:我和单羿那时共用一个大办公桌。签完这个并购协议后,我绕着这个桌子踱步了两分钟。那两分钟后,我的人生就陷入了灰暗。

晚点:为什么用 “灰暗” 这个词?

姚颂:就像前面有一团雾,你根本不知道有哪些路,那是一种混沌、模糊的状态。

我这个人不适合在大公司长期工作。我追求持续挑战,很难接受按部就班。我也不擅长向上管理,和汪玉老师这么多年合作,我们都是直接、透明的沟通。所以我知道自己一定要从大公司出来。但出来干什么?我还没找到答案。

第一次创业不是我自己定的方向。最早我是因为喜欢三维集成电路,进了汪老师组里;后来实验室新开 AI 加速器方向,我成了负责人;再后来这个方向变成公司,我成了 CEO。下一次创业就要自己定方向了。

晚点:后来你们看到寒武纪、地平线的发展,遗憾吗?他们成立时间和你们相似,大方向也相似。

姚颂:还好。2018 年以后,我有了做更多自己喜欢的事的台阶。而且我认为财富超过一定数值,比如 5 亿、10 亿后,它本质上就不是你的了,它属于社会。

回到第一性原理,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是什么?是时间。把时间花在自己激动、感兴趣,自己高兴的事情上就可以了。

东方空间的 5 年,我开心的、我遗憾的

在经纬的自由时间

晚点:从 2018 年卖掉深鉴到 2020 年前后做商业航天,你怎么慢慢走出灰暗,找到方向的?

姚颂:做决定的前提是获取足够的信息。2018 年底,经纬正好缺一个纯技术背景的合伙人,我就开始在经纬兼职。张颖(经纬创始合伙人)给我的一个便利是:可以获得经纬所有投资决策信息,任何一个会,我可以推门进去听。他对我说:你缺的不是钱,是信息。

这期间我接触了非常多方向,激光雷达、脑机接口、量子计算、商业航天、可控核聚变……

晚点:怎么 pass 掉商业航天之外的方向的?

姚颂:比如激光雷达,当时的一个技术机会是固态激光雷达。我见了很多团队,也找禾赛的李一帆聊。

他认为,这个领域的技术路径远没有工程能力重要:一个技术原型,三个月就能做出来;难的是把技术原型真的变成产品原型,再做到小批量生产和大批量交付,以及把生产过程逐渐自动化。走完这条工程路径要 3 到 5 年。所以固态雷达的机会还是大概率属于禾赛、速腾这些更早出发的公司。

晚点:李一帆的判断现在已经验证了。

姚颂:对。工程难度高于一两个技术点和技术路径,这在很多科技行业都适用。

再比如脑机接口,我认为它推进的速度会很慢,实验和审批周期太长,那时不是一个好的创业 timing,更适合做研究。我投资了这个方向,但没有自己创业。

晚点:2019 年到 2020 年,你看到了国产 GPU 的机会吗?摩尔、沐曦、壁仞都是在这个时间段成立的,这和你的专业背景也最契合。

姚颂:这是我的短板所在,一个懂某种技术的人,有时反而过多放大它的缺点。而且坦率讲,如果没有后来的大模型,这些公司的业务增长也充满变数。

我希望找的方向,是未来 3 到 5 年能清晰看到工程化和商业化价值的事。我甚至考虑过去读一个博士,不过后来也确实看到了火箭这个机会。

中国商业航天的关键是:中国、商业、航天

晚点:一起创立民营火箭公司东方空间是你第二次创业,这五年有成果,也有波折。如果你自己来描述,它是一段什么故事?

姚颂:成长故事。

晚点:它是怎么开始的?

姚颂:经纬是中国投商业火箭、商业卫星最多的 VC,当时已投了星际荣耀、蓝箭航天等等。我在经纬接触到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团队,他们当时刚从体制内出来,在寻求创业、融资建议,我越和他们交流越觉得互补。他们懂技术和发射流程;我懂战略、资本和市场。

晚点:2020 年看到的商业航天机会是什么?什么团队能抓住?

姚颂:我把中国商业航天拆分成三个关键字——中国、商业、航天。

首先是中国,一定要适应中国的系统,为国家服务。第二是商业,要考虑成本、规模、融资、现金流和地方合作。第三是航天,除了要做出能发射上天的火箭,还要往可回收方向创新。

晚点:为国家服务和商业怎么结合?

姚颂:国家任务也可以市场化释放。我当时判断,未来两三年,国家可能会成立类似星链的卫星互联网计划。5G 后的 6G 不一定还依托地面基站,可能要往天上走。这些后来基本也发生了。也是从这个基点,我开始思考做火箭的优先级,最后排下来是:好、多、快、省。

晚点:经典的四个字,你重组了顺序。

姚颂:对。“好” 代表高成功率。如果发射成功率只有五六成,没有卫星互联网组网计划敢用你。“多” 代表运力,卫星互联网至少需要数吨级的运载能力。“快” 是抢占市场先机,卫星刚出来时可能找不到足够多的火箭,等三四年后大家都反应过来,市场就白热化了。“省” 在这个阶段反而没那么重要,保障任务发射、把卫星送上去的优先级更高。

所以我们制定了一个从固体到液体再到可回收的渐进路径。固体火箭发射成功率高,也更快,同时能实现 6 吨以上的运载能力。

开心的和遗憾的

晚点:2024 年,你们的第一个火箭 “引力一号” 首飞成功,而且这是第一次民营航天发射的直播,这是你的决策吗?

姚颂:是。我接受可能失败的风险。因为我认为航天应该离普通人很近,不该是秘密任务,我希望它像音乐节,我还请了水木年华去现场演出,做了海澜之家号的火箭冠名。

晚点:你敢这么做,是不是也因为引力一号采用了全固体这种相对成熟的路线?

姚颂:还真不是。引力一号是固体捆固体的构型,中间和周围四个助推器都是固体,而一般的做法是固体捆液体。

新构型的挑战是:固体发动机最后几秒的燃烧不一定均衡,不同发动机推力可能变化。在船上发射还要解决火焰溅射、船体烧蚀、海面风浪等复杂工程问题。

晚点:引力一号发射之后,东方空间有一些组织纷扰和风波,外界也有诸多传闻,你怎么面对和度过的?

姚颂:完全不影响我睡眠。

晚点:如果说引力一号首飞成功是你这 5 年最开心的时刻,你在东方空间最难受的时刻是什么?

姚颂:整体很好。创业这十年,我也越来越感受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的痛苦就是你的成长。

晚点:这 5 年核心的成长是?

姚颂:一是,在东方空间,我的职责和深鉴不太一样,战略思考更完整,这对后来判断具身智能的发展也很有帮助。二是,我收获了在中国踏踏实实推动重大事项的能力,这个流程我完整经历了一到两遍。

晚点:去年夏天你离开东方空间是一个什么过程?

姚颂:好聚好散。公司已经平稳发展,也签了十几亿合同。我也可以去追求自己更喜欢的事。

晚点:在商业航天上,你有什么没有实现的遗憾吗?

姚颂:没能见证可回收火箭发射成功。不过大概今年底或明年上半年,引力二号就能发射了,并且可能在第一次发射时就做一些大胆尝试。

题图来源: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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