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稀缺的例外

"从数学的角度,投资本质上就是解一个数学题。如果你的机会成本或者说IRR要超过15,基本上你必须要投复利型的资产。"

说这句话的人叫谭先生。

在我们的调研清单上,有这样一类管理人:业绩惊人,却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不写公众号,不发朋友圈,行业论坛都很少参加。谭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过去近五年,他的旗舰产品累计收益率超过235%,同期沪深300几乎原地踏步。今年上半年很多老牌价值派私募公司录得负收益,他的私募产品上半年业绩翻倍。令我好奇的是——他用的明明是深度价值的分析框架,却做出了成长派才有的收益。

我认识谭先生多年,不仅习惯了他像运动员的有型体格,更习惯了他一开口那种绝对的理工男气质:不绕弯子,不煽情,每个观点背后都有严密的逻辑推导。说话务实本真,有什么说什么,不故弄玄虚,骨子里透着理性乐观派的底色。当然,也许是常年研究海外市场的原因,谭先生说话中带着大量英文,这让我想起他长期坚持用英文写的读书笔记。

带着"你到底是价值派还是成长派?"的好奇,探普FOF团队再次走访了他。

业绩反差:价值派的框架,成长派的业绩

谭先生是BS资本的创始人,有约15年投资经验。最早在某头部机构的资产管理板块做投资,大约五年前出来创业,创立了B资本,主要做全球性投资。

在FOF圈子里,BS资本并不是那种名声在外的"网红"私募。但在看过他业绩的同行中,评价高度一致:方法论极其纯粹,业绩极其不纯粹——好得不像价值派做出来的。

他的旗舰产品成立于2021年11月,统计区间截至2026年7月,累计收益率超过235%,在沪深300四年多几乎零增长的背景下,他跑出了将近30%的年化,超额收益超过230个百分点。

有意思的是,如果你只看他的方法论——深度价值、竞争壁垒、成本曲线、供需格局——你会以为这是一个格雷厄姆式的价值投资者。但他产出的收益,却是典型的成长派数字。

"价值派的方法论,成长派的收益。"探普FOF团队同事这样概括。

这种反差,在当下市场尤其显眼。2021年以来,大量价值派管理人业绩下滑甚至负收益,而谭先生用一套看似保守的分析框架,穿越了这轮熊市。

这背后的秘密,可能藏在一个词里:Compounder(复利效应)。

仔细想想,无论牛市熊市,他说的一直是这些,做的也一直是这些。难能可贵的是,他的方法论从未因为市场主题和风格的切换而落伍。

核心方法论:在全球寻找复利成长型公司

单一方法论

"我们跟别家的一个比较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是有一个单一的方法论,就是在全球找这些compounder类型的公司,复利型的公司。所以我们的方法论相对要单纯一点。但是我们的视野会更广一点,从美国、中国、亚洲到欧洲。"

谭先生开门见山。

Compounder,即复利成长型公司。谭先生认为,这种公司有两个核心特征:第一,有非常强的竞争优势,也就是壁垒;第二,有非常好的潜在成长性。

"这种类型的资产并不是所有公司都符合的,可能不会超过5%。"

谭先生强调,compounder是好公司中的一种特定类型,不是所有好公司都符合这个标准。有些公司低估,但缺乏成长性;有些公司有壁垒,但天花板已现。只有壁垒和成长性同时在线,才能产生持续的复利效应。

为什么是Compounder——三重逻辑

选择Compounder,不是拍脑袋的决定。谭先生的背后有三层逻辑支撑。

第一层:数学底层

"从数学的角度,投资本质上就是解一个数学题。如果你的机会成本或者说IRR要超过15,基本上你必须要投复利型的资产。否则你很难找到一个资产,说是我就没有成长,我就光有壁垒然后光是低估。那低估修复一下,但他很难有每年让你recurring(重复发生)赚这个钱的收益。"

谭先生是理工科出身,学工程的,对数学和工程有根深蒂固的信仰。在他看来,投资不是一个玄学问题,而是一个数学问题。纯低估的策略,赚的是一次性修复的钱;compounder赚的是持续复利的钱,每年都在给你recurring的收益。

第二层:“算力”聚焦

"我们一直觉得我们是属于希望这个算力聚焦一点的。很多投资太像一个project,低估修复完了就得换一个project,你的算力消耗是很大的,每天不停在一堆东西里倒腾。投复利型资产,你投入精力去研究的东西,长期回报更高。"

这背后是一种时间成本的考量。人的算力是有限的,与其把精力分散在几十个项目上不停切换,不如聚焦在少数几个能持续复利的公司上,深度研究,长期持有。

第三层:心性与能力匹配

"我们这帮人从性格的角度来讲,都是属于理性乐观派。我自己是理工科背景,学工程的,对数学、工程这些东西有根深蒂固的信仰。"

谭先生坦言,投资风格需要跟自己的心性和能力对齐。有些人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能在多种风格中漂移,但这种人很少。纯粹的市场派也行,能涨就行。但这两种他都很难适合。

"我最早就觉得自己的算力不太能够支撑我啥都看。你经常让自己处于跟竞争对手博弈的弱势地位,很焦虑。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内核,很容易被每天价格波动牵着鼻子走,造成心态失衡,造成风格漂移。"

他给出的建议朴素而有力:

"我们会说向外了解市场,向内了解自己。然后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己,适合自己,且自己能够长期坚持做下去的。动作不变形,一条路往下走。"

单一方法论的代价

选择单一方法论,意味着必须接受它的局限。

"这种类型的资产(指复利公司)并不是所有公司都符合的,可能不会超过5%,意味着95%的公司都不符合。市场当中很多时候的机会跟你没关系。比如低估值重估修复、中特估,你就得想好跟你没关系了。"

谭先生很清楚这个代价。但他认为,与其什么都想要但什么都做不精,不如把一种方法论做到极致。

"你不光自己想明白,还得说服你的团队和外部的投资人也得接受这件事。"

不过,单一方法论并不意味着只盯一个市场。谭先生的解法是:用纯粹的方法论覆盖全球——从美国、中国、亚洲到欧洲。

"如果把方法论定义得比较纯粹以后,你就会发现如果死守在一个地方,可能还是有点不够的。"

台积电的范式转变

如果说compounder的概念有些抽象,谭先生用台积电的案例做了最生动的注解。

"在28纳米以前,这个行业非常多人竞争,有十几家。谁先做到下一个制程,成本就有碾压优势,价格就暴跌。这个时候你看台积电,会认为它是个周期股,估值也是十倍左右。"

转折发生在14纳米以下、7纳米以后。

"继续买贵成本也不降了,玩家越来越少,它就变成符合复利型的机会。同时需求一直涨,现在AI需求暴涨。它从一个周期性公司变成复利成长性公司。"

谭先生把这称为"延续性哲学中的范式转变"——不是公司变了,而是竞争格局和行业属性发生了质变。当玩家从十几家缩减到个位数,当技术壁垒高到后来者无法追赶,当需求从周期波动变成结构性增长,一个曾经被当成周期股的公司,就具备了compounder的属性。

存储行业的演变

类似的演变正在存储行业上演。

"存储很长时间内打到只剩三家,但三家还是相互打价格战。"

变化来自HBM(高带宽内存)的出现。HBM改变了存储行业的游戏规则:以需定产,跟客户绑定,下游是AI数据中心的结构性成长需求。

"它的compounder属性在逐渐增加,也有周期性,但远远不会回到以前了。"

谭先生特别强调,不要用二元对立的思维来看待这种变化:

"很多人思维是零和一:我非要给你放到周期或compounder的篮子里。但现实比较复杂,有很多模糊地带和变化过程。你知道它compounder属性在增加,周期性在减弱,就够了。我们投资不需要进入二元对立的感觉。"

这种动态的、灰度的思维方式,恰恰是谭先生方法论中最有洞察力的部分。他不追求把每家公司放进一个精确的抽屉,而是关注趋势的方向和速度。

警惕Fallen Angel(坠落天使)

但compounder也有最大的风险:昨日的compounder被技术变革颠覆。

"以前的compounder未必是未来的compounder。"

谭先生举了Blockbuster的例子。曾经,Blockbuster在每个区域都有店,像便利店一样方便,竞争优势分析分数很高——典型的compounder。但流媒体技术出现后,人们不用去租碟了,一夜之间,壁垒化为乌有。

更近、也更切肤的例子是SaaS。

"SaaS以前是毋庸置疑的compounder。但AI进来后产生致命冲击。我完全不需要买那么多软件,可以用AI生成,更便宜更定制化。"

冲击不仅仅是营收层面的。更深层的是估值逻辑的坍塌。

"以前能拿稳SaaS是因为营收visibility(可视性)高,可以做现金流折现。现在没有人有信心说这个公司五年后十年后还会存在,terminal value(最终价值)打上了问号。从40倍PE收缩到20倍以下,市场是理性的。"

谭先生强调,这种风险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心态:

"当你持有很舒服的compounder时,范式转变时人不太容易很快调整心态。"

所以他的团队需要有一套tracking system(跟踪体系),一旦发现挑战的信号,要果断退出。不能因为过去的舒适,而忽略范式转移的危险。

系统化投研体系

BS资本的投研体系,不是灵光一现式的,而是工程化的。

谭先生把工程化要解决的问题归结为两点:

"第一是对齐问题,团队和方法论怎么对齐,损耗比较小。第二是无头苍蝇问题,有基础方法论就不会像无头苍蝇到处乱跑。"

具体执行上,是一个漏斗模型:从全球约200家公司出发,经过多轮筛选,最终聚焦到十几家深度跟踪的公司。方法论提供了筛选标准,团队围绕标准对齐认知,避免了"无头苍蝇"式的低效研究。

但谭先生也强调,系统化不等于机械化。投研的核心依然是人的判断力。

"核心的insight(洞察)依然是人在做。Insight不是什么艺术,就是你反复把精力聚焦于一个更需要聚焦的地方,你自然会产生一些insight。因为你在这里面问的问题足够多。"

这句话很朴素,但点出了深度研究的本质:insight不是天赋,而是专注的副产品。

AI在投研中的应用

谭先生和他的团队已经开始用AI工具辅助投研。他们使用的是Claude的coworker功能。

"感觉跟训练一个团队是一样的。如果你的方法论能清晰界定,它就能做。如果方法论特别模糊,它也不知道要干嘛。"

在竞争分析等环节,AI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

"比如竞争分析,AI现在完全不亚于我的研究员,速度非常快,能检索非常多的东西。它可以一次性帮我把各种卖方纪要、专家纪要一瞬间全读了。"

但AI也有明确的边界。需要人与人interaction(互动)的信息,AI还做不到。更重要的是,AI不能替代对未来的预测和insight(洞察)。

谭先生对AI的定位很清晰:

"不要把它当L4的车自己能跑,但可以当L2/L3的辅助驾驶。人负责对结果负责,但80-90%时间可以让它跑。"

关于AI如何定义任务,他也有独到的理解:

"你只要能确认的定义就可以了,不需要rule-based(规则化)的specify(详细约束)。"

意思是说,不需要给AI写一套死板的规则手册,只要你的方法论足够清晰,能够验证结果的对错,AI就能在这个框架内自主工作。

关于AI是否会改变基本面投资的内核,谭先生的判断是审慎的:

"AI不会改变基本面投资的内核,但一定会大幅提升效率。AI自己没有insight,因为对未来的预测面临极强不确定性。投资的确认是几年以后才能确定的,AI自己没法确认自己。"

实证:价值框架与成长眼光的交汇

回头看谭先生的几个核心案例,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特征:他用的分析工具完全是价值派的——竞争壁垒、供需格局、成本曲线、竞争格局演变——但他看到的图景,却是成长派的。

台积电:传统价值派看到的是一家半导体制造商,周期性强,估值十倍合理。但谭先生看到的是竞争格局质变后的compounder——玩家从十几家变到个位数,技术壁垒从可追赶变成不可追赶,需求从周期波动变成结构性增长。他用的框架是价值派的(竞争分析、格局演变),得出的结论却是成长派的(范式转变、持续复利)。

存储行业:传统价值派看到的是商品周期股,三家打价格战,估值应该给个周期折价。但谭先生看到的是HBM带来的属性变化——以需定产、客户绑定、下游结构性成长。他依然在用供需分析和成本曲线,但看到了compounder属性在逐渐增加的趋势。

SaaS的反面:传统价值派可能会在SaaS跌到20倍PE时认为"便宜了"而买入。但谭先生的判断是,这不是估值修复的机会,而是terminal value被打问号的风险。营收visibility下降,五年后公司是否还存在都不确定,估值收缩是理性的。这体现的是价值派对安全边际的警觉,但判断的依据——AI对商业模式的冲击——又是典型的成长派视角。

三个案例,同一个逻辑:用价值派的分析框架,识别成长派的范式转变。

这可能就是"价值派的方法论,成长派的收益"的真正含义。不是在价值股里找成长性,而是在范式转变中,用价值派的严谨,识别出哪些公司正在从周期性变成复利型。

投资者启发

跟谭先生聊完,有几个点值得所有投资者思考。

第一,方法论的纯粹性,可能比工具箱的丰富性更重要。

很多人追求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谭先生的实践表明,把一种方法论做到极致,可能比什么都懂一点更有长期回报。当然前提是——你选的方法论本身是站得住脚的,并且你能接受它的局限。

第二,向外了解市场,向内了解自己。

这句话看似简单,但很多投资者的失败恰恰在于——只看了市场,没看自己。你的性格、你的算力、你的焦虑阈值,决定了你能坚持什么样的策略。如果策略跟心性不匹配,风格漂移只是时间问题。

第三,接受策略的局限性,是坚守策略的前提。

谭先生很清楚,95%的机会跟他无关。但他不焦虑,因为他接受这个前提。很多投资者的痛苦,恰恰来自于既想坚守策略,又不想错过任何机会。这两件事,本质上不可兼得。

第四,在技术变革时代,警惕范式转移对既有compounder(复利公司)的冲击。

Blockbuster被流媒体颠覆,SaaS被AI冲击——历史反复证明,昨日的compounder未必是未来的compounder。当你持有很舒服的标的时,恰恰是最需要保持警觉的时候。谭先生的tracking system(跟踪体系)思路,值得借鉴。

第五,保持开放心态。

谭先生在访谈最后说了一段话,值得深思:

"这个时代保持open minded(开放的)的心态非常重要。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去固守的。compounder更多的是principle(原则),但理解世界属于变革期,要更开放地拥抱它。我们要有一个极强的开放性心态去融入这个世界。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巨大的时代机遇。"

他甚至畅想了一种可能性:

"也许这个世界会变成一个失业率10%甚至更多,但也许不是失业,是不需要工作了。需要工作的人也许一周30个小时就够了,去做最creative(创新的)的事,AI帮他拼命打工。"

"在AI时代,每个人应该更把自己的潜力发挥出来。因为完全不需要做routine(日常)的事了。让人更像人。"

这段话已经超越了投资本身。但如果你细想,一个能在AI时代说出"让人更像人"的投资经理,他对compounder的理解,可能确实比别人多了一层。

一个在技术狂飙中依然把"让人更像人"作为终点的人,他对复利的理解,恐怕早已穿透了财务报表——人本身,才是最值得复利增长的资产。这或许是他整套方法论里最深层的一层,也是最不容易被量化的那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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