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系统里的不止骑手,还有写万字长文的互联网人

出品I下海fallsea

撰文I胡不知

2026年6月23日,周二下午两点,脉脉的互联网职场圈被一篇两千字长文刷了屏。

作者自称是美团到餐业务线的一名基层产品经理,入职时间不长,文风直白锋利,没有太多情绪渲染,只把自己亲历的组织困境一条条铺开来写:产品岗沦为上下对齐的“传话筒”,不需要独立判断,只需要把上级指令拆解成需求;强执行文化从百团大战时代延续至今,成了AI转型期的路径枷锁;所有人都在忙着对齐、汇报、落地,没人停下来问一句“这件事为什么要做”。

这篇名为《置身团内》的手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互联网人的通勤微信群、朋友圈里快速扩散。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永远是同一句话:“这不就是我们公司吗?”

距离这篇文章刷屏不到三周,钉钉前产品经理滕雅辛的7.5万字长文《置身钉内》刚刚完成了它的全网传播周期——从脉脉流出,到公众号全文刷屏,再到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公开回应,钉钉CEO无招卸任、92后新人接棒,这篇长文成为本次核心人事调整的重要导火索,最后在新的热点覆盖下慢慢沉进信息流底部。

再把时间往前拨六年,2020年9月,《人物》杂志那篇《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横空出世,第一次把“系统”这个词从计算机术语变成了全社会的公共议题。倒计时、GPS轨迹、差评扣款,算法对肉体的精准压榨让无数人感到脊背发凉。

六年时间,三篇现象级文章,三类被困的人,三套不同的“系统”。从外卖平台的蓝领骑手,到互联网大厂的白领产品经理;从平台生态里的外部劳动者,到公司组织内部的核心员工;从被记者书写的沉默群体,到主动提笔书写自己的亲历者——“被困”这件事,正在沿着职业阶梯向上蔓延。

但几乎所有讨论都停留在“共情被困者”“批判系统”的层面,我们很少往更深一层想,那些用万字长文来揭露系统、控诉系统、拆解系统的人,他们自己真的跳出系统了吗?

答案或许是否定的。他们只是从一重系统,掉进了另一重更隐蔽的系统。写万字长文不是突围的终点,而是被困的另一种证明,当正常的组织沟通渠道全部失效,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书写”来发出声音;而这些用职业声誉、时间精力写就的长文,一旦出圈,又立刻被流量系统吞噬、拆解、消费、遗忘。系统纹丝不动,写作者却已燃尽自己。

一部互联网人的“被困编年史”

三篇文章横跨六年,恰好构成了一部互联网行业“系统异化”的进化史。从显性的肉体压榨,到隐性的心智规训,系统的形式越来越隐蔽,渗透的层级越来越高,而被困者的感知也越来越钝感,直到有人拿起笔,把这种钝痛一字一句写出来。

2020年的《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本质上揭露的是一套“肉体优化系统”。这套系统的运行逻辑简单粗暴,用算法把配送环节拆分成无数个可量化的节点,把骑手的肉体变成可计算、可优化、可惩罚的变量。倒计时精确到秒,GPS轨迹追踪到米,差评和超时直接和收入挂钩——系统不需要和你讲道理,它只输出规则,然后用经济杠杆倒逼你服从。

这是最显性的一种“被困”。痛感是即时的、身体的,闯红灯的风险、爬楼的疲惫、被扣款的肉疼,所有压迫都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被系统控制,也清楚地知道控制你的是什么。

但骑手群体有一个最核心的困境,他们没有书写自己的能力和渠道。他们的困境被看见,依赖于专业记者的调查、采访、写作与发布。他们是“被书写者”,是他人叙事里的主角,却不是表达的主体。他们的痛苦需要被翻译、被转述、被共情,才能进入公共讨论的视野。

这也是为什么《外卖骑手》一文出现后,社会情绪是震撼的,因为一群沉默的、被忽略的人,第一次通过他人的笔,把自己被困的真相摊在了阳光下。

六年过去,当“被困”蔓延到互联网大厂内部的白领群体时,系统的形态已经完全变了。如果说骑手面对的是“肉体系统”,那大厂员工面对的就是“心智系统”。它不压榨你的体力,它规训你的思维;它不直接扣你的工资,它消解你的判断力;它不让你身体疲惫,它让你精神内耗。

《置身钉内》里的钉钉,是这套心智系统的典型样本。滕雅辛在文中写的“望舒行动”,荒诞得像一则黑色幽默:钉钉的产品团队不去琢磨自己的产品怎么优化,反而每天数对面飞书大楼的灯几点熄灭,以此判断对方的工作强度,反过来倒逼自己的团队加班。产品经理的核心工作不再是洞察用户、创造价值,而是对齐上级、比拼工时、维持“奋斗姿态”。

文中提到的ONE项目更具代表性,发布首周冲到300万DAU的短期峰值,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高速迭代,但用户留存快速下滑,最终还是无声收缩。身在其中的产品经理,就像一个个“执行意志的容器”,你只需要把上级的想法落地,不需要质疑方向,不需要判断对错,甚至不需要关心项目最终的生死。

而今天刷屏的《置身团内》,则揭示了这套心智系统的另一个版本,路径依赖下的“执行力陷阱”。美团的强执行文化是百团大战时期打出来的家底,指令从上到下快速落地,团队执行力拉满,靠高效打法打赢了无数场硬仗。但到了业务成熟期、AI转型期,这种强执行反而成了枷锁,产品岗不需要独立思考,只需要做“传话筒”,把上级的需求传递给技术,再把技术的反馈同步给上级;所有人都在比拼谁执行得更快、更稳,没人敢质疑指令本身对不对。

这套系统最隐蔽的地方在于,它的异化是“自我合理化”的。你会觉得自己在做正经工作,在推进项目,在创造价值,在为职业生涯积累经验。但本质上,你只是庞大组织机器上的一个标准零件,维持着系统的日常运转,至于系统要开往哪里,轮不到你关心,也不需要你关心。

骑手的痛苦是“我被系统压迫”,而大厂员工的痛苦是“我以为我在掌控工作,其实我被工作掌控了”。后者的痛感更隐蔽,也更难挣脱。

骑手和大厂白领的核心区别,从来不是谁更惨,而是后者拥有了“书写自己”的能力。这是六年里最值得玩味的一次跃迁,被困者不再等待他人来为自己发声,他们开始自己拿起笔,一字一句写下自己的困境、观察与反思。

但这件事的另一面,远比“觉醒”更残酷。为什么要写万字长文?不是因为表达欲旺盛,不是因为想当网红,而是因为组织内部的所有沟通渠道,全都失效了。

1on1面谈变成了走过场的绩效对齐,周报变成了流水账的工作量展示,述职变成了包装成果的表演,内部论坛变成了不敢说真话的安全区——当所有正常的反馈路径都走不通,当你说的真话传不到决策者耳朵里,当你在组织内部发出的声音像投入棉花里一样没有回响,“写长文公开发布”就成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突围手段。

万字长文从来不是“言论自由”的产物,恰恰是“组织失语”的症状。一个健康的组织,不需要员工用离职信的方式,写7.5万字来传递真话。一个有正常沟通机制的团队,也不需要基层员工靠匿名发脉脉的方式,来指出组织的路径依赖问题。当书写变成了唯一的真话出口,恰恰证明了系统内部的声音通道,已经全部坏死。

写长文的人困在什么系统里?

很多人把写长文的人当成“反抗者”“吹哨人”,觉得他们跳出了系统,站在外面批判系统。但真相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跳出系统,只是从组织的一重困局,掉进了另外两重更隐蔽的困局里。写作者的困境,是三重嵌套的系统:失语的组织系统、燃烧自我的表达系统、消费苦难的流量系统。一层裹着一层,没人能全身而退。

所有大厂万字长文,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作者要么已经离职,要么即将离职。滕雅辛的《置身钉内》,是在离职前夕发布的;《置身团内》的作者,选择了在脉脉匿名发布,字里行间也透着“随时准备走”的松弛感。我们见过无数篇刷屏的大厂离职长文,却几乎从来没见过“在职万字长文”。

不是在职的人看不到问题,是在职的人不敢说、不能说、说了也没用。这就是组织系统最强大的规训力量,它用绩效、晋升、职业声誉、竞业协议,把你的表达权和你的职业身份深度绑定。你在职一天,就要遵守一天的话语规则,要对齐,要正向,要和公司立场保持一致,不能说负面的话,不能质疑上级的决策,不能暴露组织的问题。内部反馈机制的失效,从来不是“没有反馈渠道”,而是反馈渠道本身已经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

OKR取代了真实的对话,所有讨论最后都会落到“数据指标”上;汇报取代了真诚的沟通,所有表达都要先包装成上级想听的样子;“对齐”取代了正常的争论,所有分歧最后都会以“听leader的”收尾。你以为你在沟通,其实你只是在配合系统完成“沟通”这个流程。

《置身钉内》里的“望舒行动”,就是这种荒诞的极致体现。产品经理的核心价值本该是判断产品方向、理解用户需求,但在这套系统里,他们的工作变成了数竞争对手的熄灯时间,用别人的工作时长来定义自己的工作价值。这不是某个人的荒诞,这是整个系统的荒诞。

《置身团内》里的“传话筒”困境,更是戳中了无数大厂产品人的痛点。当岗位不需要你有判断力,只需要你有执行力;不需要你有独立思考,只需要你能准确上传下达,人的主体性就被系统性地消解了。你看起来是个白领,是个产品经理,其实你只是系统里一个负责传递信息的节点,换谁来做都一样。

万字长文从来不是互联网人的“武器”,而是他们在系统里窒息时发出的“求救信号”。只是这个信号,只有当他们决定离开系统的时候,才有勇气发出来。

写一篇能出圈的万字长文,成本到底有多高?很多人只看到了刷屏后的传播度,没看到写作者在背后付出的代价。这不是随手写一篇吐槽帖,这是一场用时间、精力、甚至职业生命做赌注的表达。

滕雅辛的《置身钉内》,整整7.5万字,分成八卷,105页PDF。里面不仅有对钉钉业务线的细节梳理,有对组织管理问题的系统性诊断,还援引了雨燕、武则天、孔乙己、全景监狱等无数典故,文笔、结构、思考深度都远超普通职场吐槽文。这不是一篇帖子,这是一部用个人职业经历写就的非虚构作品。

要完成这样一部作品,需要在离职的“安全窗口期”里,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复盘、写作、打磨。早一天发,还没离职,可能面临法律风险和职场报复;晚一天发,离开的时间久了,情绪淡了,细节模糊了,也就写不出来了。

而《置身团内》的作者,自称“浪子型选手、一年一跳”,能在短短一段在职时间里,就把美团的组织模式、文化根源、路径依赖拆解的清清楚楚,同样需要极强的观察力和复盘能力。两千字的背后,是无数个工作日里的观察、困惑、思考与沉淀。

书写本身,就是一种剧烈的自我消耗。你要反复撕开自己的职场创伤,重新经历那些压抑、荒诞、无力的时刻;你要把零散的感受梳理成体系化的思考,把模糊的痛点落实成精准的文字;你还要平衡表达的尺度,既要说到本质,又要避免不必要的法律风险。

更残酷的是,你写得越真诚、越深刻、越有细节,你付出的自我消耗就越大。你用最诚实的文字解剖系统,却不得不用最不诚实的方式对待自己的职业生涯,先离开,才敢说真话。

滕雅辛发文后,很快就迎来了第二轮争议。有人质疑她的动机,有人对号入座反驳她的观点,她不得不又写了一篇《云空未必空》来回应。这场表达从一开始的“解剖系统”,慢慢变成了“自我辩护”,而她本人也被牢牢钉在“钉钉离职员工”这个标签里,后续的职业选择难免会受这件事的影响。这就是表达系统的吊诡之处,你想靠书写突围,却在书写的过程中,把自己更深地困在了这段经历里。

比自我消耗更残酷的是,当你的长文出圈那一刻,你就掉进了第三重系统,即流量系统。你写的是真诚的反思,是切身的痛苦,是对组织问题的严肃批判,但进入公共传播领域后,这些内容会立刻被流量机器拆解、加工、消费,最后变成互联网内容池里的一份燃料。

一篇万字长文的标准传播生命周期,只有48小时。前6小时由圈层扩散期,然后是媒体跟进期,此时往往已经接近24小时。再之后是公共发酵,话题登上热搜,评论区变成全网大厂员工的吐槽大会。48小时之后,新的热点出现,这篇长文就会快速沉入信息流底部。除了当事人和少数深度关注者,大多数人都会忘记这篇文章讲了什么,只记得“好像之前有个钉钉的员工写了篇长文,然后钉钉换负责人了”。

这就是流量系统对长文的“二次异化”。7.5万字的系统性反思,最后被压缩成几张“金句截图”在群里流传;关于组织路径依赖的深度洞察,最后被简化成“公司不行了”的情绪化吐槽;写作者最真诚的痛苦与思考,最后变成了平台的日活、媒体的流量、读者的情绪价值。

系统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阻止你说话,而是让你说完之后,一切照旧。它甚至不会封杀你的文章,反而会把你的控诉变成一条热搜,变成一个话题,变成一份优质的内容燃料,然后优雅地等热度过去,等所有人遗忘。写作者燃烧了自己,点亮了一次全网热点,最后什么都没改变。系统只是发了一场48小时的低烧,烧退了,它还是它。

为什么总是“离职长文”?

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为什么在中国互联网行业,真话只有在员工离职的时候才能被说出来?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这是整个行业的共性。几乎所有大厂都有完善的沟通机制:360环评、OKR对齐、TownHall全员会、内部论坛、1on1面谈……形式上应有尽有,但实质上,真话只会在离职时出现。

放在全球互联网行业里看,“离职才敢说真话”并不是常态。硅谷很多科技公司都有“内部备忘录公开”的文化。比如Stripe的员工,在职时就可以公开发表对公司战略、产品方向、管理问题的长篇批评,只要言之有物,不仅不会被追责,反而会被管理层认真讨论。Basecamp更是把“透明沟通”写进了公司文化,内部的所有讨论、决策、分歧都会公开记录,员工可以自由发表反对意见。

不是硅谷的员工更勇敢,是两套系统的底层逻辑不一样。硅谷的很多公司,默认“不同意见是有价值的”,默认“一线员工的观察能帮公司规避风险”。他们的沟通机制是真的用来收集信息、修正决策的,而不是用来做管理表演的。

而国内的互联网大厂,很多沟通机制从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听真话”,而是为了“控风险”“统思想”“提效率”。内部论坛有审核,全员会是彩排好的表演,1on1是绩效对齐的工具,所有的沟通渠道,最终都服务于“让组织高效运转”,而不是“让真话自由流动”。这就形成了一个荒诞的“真话悖论”,公司说自己鼓励坦诚沟通,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真话是有成本的;内部有匿名社区,但真话只在离职时才敢说。

滕雅辛在《置身钉内》里写的那种“层层汇报、频繁PPT、高速迭代却不见起色”的循环,本质上就是沟通机制坏死的表现。所有人都在做“沟通”这个动作,所有人都在写文档、开会、对齐,但没有真实的信息流动,没有有效的观点碰撞,也没有真正的问题解决。大家都在表演沟通,系统也在假装自己有沟通渠道。

系统不需要暴力封嘴,它只需要依靠机制,就能让真话自动消失。所有的反馈和批评,最后都会被转化为“数据指标”问题。你说产品方向有问题,系统会反问你:“那你的替代方案是什么?DAU预估能涨多少?商业化收入能提升多少?”

当所有定性判断都失去了合法性,所有讨论都必须落到可量化的数据上,真话就被消解了。因为很多深层次的问题,比如组织僵化、比如文化异化、比如方向走偏,本来就是无法用数据衡量的。当系统只认数据,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真话,就等于不存在。

真话要从一线传到决策者耳朵里,必须经过N层管理链路。每经过一层,信息就会被“优化”一次,过滤掉尖锐的部分,补充上政治正确的表述,调整成上级可能想听的方向。等传到真正能做决策的人那里,真话已经被打磨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安全、正确、没用的片汤话。层级越多,信息失真就越严重。到最后,高层听到的全是好消息,一线的真实问题永远传不上去。不是没人说,是说上去的路上,早就被消化完了。

在一些大厂,说真话的成本,远高于说假话的成本。你指出问题,会被认为是“负能量”“挑事”“不认同团队文化”;你提出反对意见,会被认为是“不服管理”“对齐能力差”。反而那些跟着上级思路走、永远说正确的话、永远不提出异议的人,更容易拿到好绩效,更容易获得晋升。

《置身钉内》里描述的“秩序失序”,本质上就是这种政治化的结果,权责割裂、部门利益优先、顶层个人诉求凌驾于业务逻辑之上。在这样的环境里,说真话不仅没用,还会给自己惹麻烦。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学会了闭嘴,学会了表演,学会了在系统里做一个“安全”的人。当说真话变成一件“不划算”的事,系统就完成了自我净化,不需要主动打压,真话会自动消失。

《置身团内》最有价值的洞察,是它点破了“强执行文化”的双刃剑效应。美团的强执行力,是行业公认的。从千团大战到外卖大战,再到到店酒旅的突围,美团靠的就是从上到下指令畅通、执行到位的铁军文化。这套文化帮美团打赢了无数场硬仗,成了公司最核心的竞争力之一。

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行业从增量竞争进入存量博弈,当业务从野蛮生长进入精细运营,当AI转型需要更多创新和试错的时候,过强的执行力,反而变成了组织的枷锁。当“听话+执行”成为团队里唯一的生存策略,就没人敢质疑方向,没人敢提出不同意见,没人愿意动用自己的判断力。组织的自我纠错能力,就在这个过程中慢慢丧失了。

不是员工没有判断力,是系统系统性地剥夺了他们使用判断力的场景。上级把决策都做好了,你只需要落地执行;方向都是上面定的,你只需要拆解成需求;对错不需要你判断,你只需要对结果负责。

久而久之,大家就习惯了不思考,习惯了传话筒,习惯了做执行的工具人。一个组织的衰败,不是从听不到真话开始的,而是从所有人都不再觉得有必要说真话开始的。当大家默认“说了也没用”“反正都是领导定”“做好自己的事就行”,组织就彻底失去了自我更新的能力,只能沿着既有的路径依赖一路滑下去,直到撞上南墙。

而那些还保留着判断力、还想说真话的人,最后要么被同化,要么选择离开,在离职后用一篇长文,给自己的这段经历画上句号。

系统的“免疫反应”

很多人会把万字长文刷屏当成“胜利”。你看,文章发出来了,大家都看到了,公司也回应了,甚至还换人了,这难道不是改变吗?但如果我们把时间拉长一点,去看每一篇现象级长文的后续,就会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系统几乎不会被一篇文章改变。

我们不妨回头看看,三篇引发全网讨论的长文,最后都带来了什么实质改变?2020年《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刷屏后,美团、饿了么快速做出了回应。饿了么推出“多等5分钟”用户按钮,美团在调度系统内为骑手增加8分钟弹性配送时间,两家平台均同步补充了骑手权益保障措施,看起来做了很多调整。但六年过去,核心的算法逻辑从来没有变过,配送时长依然在不断压缩,超时扣款依然存在,骑手依然被困在倒计时里,和时间赛跑。系统的表层做了优化,内核纹丝不动。

2026年《置身钉内》刷屏后,阿里的反应速度更快。合伙人委员会很快发布了内部信,承认钉钉的管理存在问题,随后钉钉CEO无招卸任,由92后年轻管理者陈宇森接棒,一时间全网讨论,认为这篇长文是推动钉钉人事调整的重要催化剂。但换帅不等于换系统。钉钉面对的组织惯性、层级问题、文化困境,不会因为换一个负责人就自动消失。新的管理者依然要在既有的组织框架里做事,依然要面对大公司的部门墙、对齐文化、KPI体系。换掉一个人容易,换掉一套系统,难如登天。

而今天刷屏的《置身团内》,目前还没有等到美团的官方回应。按照过往的惯例,大概率会是“内部关注、优化管理、感谢建议”之类的标准表述,然后慢慢平息舆论。至于强执行的文化、传话筒的困境、路径依赖的问题,不会因为一篇两千字的长文就发生本质变化。这就是所有万字长文共同的宿命,它能掀起一场舆论风暴,能让公司做出回应,甚至能推动个别人员调整,但它撼动不了系统本身。

付出的成本越来越高,书写的深度越来越深,但系统的改变,却微乎其微。系统对待批评的方式,就像一个免疫力极强的身体对待病毒,发烧48小时,然后一切照旧。写作者燃烧了自己,系统只当是一场低烧。

这或许就是所有万字长文写作者,最终都要面对的无力感。你以为你在挑战系统,其实你只是触发了系统的免疫反应。你拼尽全力烧起的一把火,最后只是给系统添了一点温度,烧完就没了。

“没有脚的鸟”

滕雅辛在《置身钉内》的开篇,用了“尖尾雨燕”这个意象。钉钉的品牌标识是一只雨燕,官方的解释是“轻盈、迅捷、永不停止”。这种鸟类可以连续飞行几百天不落地,吃饭、睡觉、交配都在空中完成,一生只有落地的时候,就是死亡的时候。这个意象,像极了今天的互联网人。

我们被训练成了一只只“没有脚的鸟”。永远在迭代,永远在冲刺,永远在对齐,永远在赶项目节点。我们习惯了高速运转,习惯了满负荷工作,习惯了用忙碌定义自己的价值。我们不敢停下来,不敢慢下来,不敢说“这件事可以缓一缓”。

因为在系统的评价体系里,停下来就是懈怠,慢下来就是落后,质疑方向就是执行力差。落地意味着停止飞行,意味着脱离系统的节奏,意味着失去自己的位置。雨燕没有脚,所以它不能落地。但人是有脚的,只是我们慢慢忘记了怎么落地。

我们忘记了怎么停下来思考,忘了怎么质疑一件事的必要性,忘了怎么对不合理的要求说“不”,忘了怎么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执行任务的工具。系统规训我们的方式,从来不是把我们绑起来,而是让我们自己主动飞起来,主动追求速度,主动认同“奋斗=价值”,主动把自己困在飞行的状态里。到最后,就算解开了所有束缚,我们也不敢落地了。因为飞行已经成了我们的本能,落地反而会让我们恐慌。

滕雅辛在《置身钉内》的结尾,留下了一个终极追问:人到底是目的,还是手段?这个问题,康德在几百年前就问过。但放在今天的互联网系统里,这个问题依然尖锐,依然没有答案。

在骑手的算法系统里,人是配送效率的手段。算法优化的是时长、是单量、是配送成本,骑手的安全、健康、尊严,都是可以为效率让步的变量。在大厂的组织系统里,人是业务增长的手段。KPI考核的是DAU、是收入、是项目落地速度,员工的感受、成长、思考,都是可以为增长牺牲的成本。在流量的内容系统里,人是内容消费的手段。长文、情绪、苦难、反思,都是用来生产流量、喂养算法的素材,写作者的真诚、痛苦、付出,都是可以被消费的内容。

当所有系统都在追求“效率最大化”“增长最大化”“流量最大化”,人的主体性就被压缩到了最小。我们变成了系统里的一个个节点,一个个工具,一个个可替换的零件。更可怕的是,我们自己也慢慢认同了这种身份。我们会用薪资、职级、绩效来定义自己的价值,会用“我是大厂员工”“我是产品经理”来给自己贴标签,会把系统的评价标准,内化成自己的人生标准。我们被困在系统里,最后慢慢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

到了韩炳哲笔下的“倦怠社会”,异化已经变成了主动的。你不是被老板逼着加班,你是自己主动996;你不是被系统压迫,你是自己要追求自我实现;你以为你在为自己奋斗,其实你是在自己剥削自己。没有明确的压迫者,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监工。

而到了今天,到了这些写万字长文的互联网人这里,异化又进了一步。我们不仅清醒地知道自己被困在系统里,我们还会用精准的语言、深刻的思考、系统的梳理,把自己的被困状态一字一句写出来。我们不仅主动剥削自己,我们还主动书写自己被剥削的过程,然后看着这些书写被流量系统消费,变成热点,变成谈资,最后被遗忘。

这是一种“清醒的异化”。你看得透所有套路,你知道问题出在哪,你能把系统的逻辑拆解的明明白白,但你还是逃不出去。你甚至会把自己的逃离,也变成系统里的一份内容燃料。当代互联网人最深的悲哀,不是被困在系统里,而是清醒地知道自己被困在系统里,写了七万五千字来描述这种困局,然后看着这七万五千字变成系统里的一条热搜。我们比骑手更清醒,也比骑手更无力。

结语:

可以预见的是,这不会是最后一篇大厂万字长文。未来还会有无数个互联网人,在离职前夕,或者匿名在某个职场平台,写下自己的观察、困惑与控诉。每一篇长文出来,都会重复同样的循环,截图转发、全网共情、媒体解读、热搜发酵、然后慢慢遗忘。

系统不会因为一篇长文就改变,这是我们必须承认的现实。但这并不意味着,书写是没有意义的。

万字长文的意义,从来不是“推翻系统”,而是“证明自己还是个人”。在所有沟通渠道都失效的时候,在所有真话都被消解的时候,在主体性快要被系统磨平的时候,拿起笔写下来,就是在证明:我还有思考能力,我还有表达欲,我还有对正常工作状态的期待,我不是一个只会执行的工具人。

书写本身,就是对异化的反抗。哪怕这种反抗很微弱,哪怕最后改变不了系统,至少它留住了写作者自己的主体性。只是,我们依然可以多问一句,除了写离职长文,我们还有没有别的选择?我们能不能在职的时候,就多一点说真话的勇气?我们能不能在对齐的时候,多一点对方向的质疑?我们能不能在高速奔跑的时候,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跑?

雨燕没有脚,所以它只能一直飞。但人是有脚的。你可以选择一直留在系统里,跟着大部队一起飞,按系统的规则游戏,拿系统给的奖励。这没什么不对,这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但你也要记得,你有脚。你随时可以选择停下来,选择落地,选择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前提是,你还愿意承认自己有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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