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

昨天是端午节。好消息：至少有五个人向我送出了端午祝福，说明我还是有不少朋友的；坏消息：其中三个说的是“端午安康”，而且我加的所有微信群的祝福语都是“端午安康”。

“端午安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民俗、伪文化概念，发源于2015年的互联网自媒体，然后通过那段时间兴起的短视频平台深入人心，在短短十年内完成了全面渗透。此时此刻，如果你对人说“端午快乐”，对方多半会严肃地纠正你：“端午节是纪念屈原逝世的，不能说快乐，要说安康！”（曾经被人这么严肃指出的人，能否在留言区举手示意一下？）

事实上，端午节的起源远早于屈原，粽子、艾草、龙舟等习俗十分悠久，后来才逐渐被附会为纪念屈原。况且，就算真的是纪念屈原，也不存在“不能说快乐、只能说安康”这一说法。翻遍2010年代以前的正规出版物，找不到一处“端午安康”的史料，甚至找不到把“端午”和“安康”联系在一起的史料。（如果有人找到了，那么基本肯定是AI制造的垃圾，要么出于人工投毒，要么是幻觉。）

那么问题来了：“端午安康”这个伪文化概念，为什么相信的人这么多？为什么每年都有人辟谣，却还保持强大的生命力？这显然不是少数自媒体博主的阴谋能做到的。我觉得它切中了当今的一部分互联网用户的需求：

1. 很轻松地体现“我很有文化、很有爱心”；

2. 通过纠正他人而进一步凸显优越感；

3. 足够简单，就四个字，传播性很强；

4. 就算对方不赞成，也没有特别强的反对动机。

上面第一条和第二条很容易理解：通过“端午节是纪念屈原的，所以不能说快乐，只能说安康”这个小小的段子，当事人可以一口气体现两个高贵品质——第一是对传统文化的了解，第二是对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的尊重。尤其是对于老一辈人，以及自认为怀念中华传统文化的年轻人来说，“端午安康”这个梗的性价比很高，真的很难找到比这轻松愉快的小知识了！

端午节是一个公众假日，大部分人都会互相问候，此时强调“端午安康，不是端午快乐”，可以最大限度地凸显优越感，尤其是在被纠正的对象往往是自己的亲戚、朋友、同事、同学……的情况下。附带说一句，端午节放假是2008年开始的，从那时起，大家在端午期间聚会和问候的概率高了很多。如果端午节不是公众假日，恐怕“端午安康”这个梗绝不会有现在这么火！

再说第三条。单纯从传播学角度看，“端午安康”这四个字简直太有传播性了，言简意赅而且顺口。如果一定要挑刺，那就是四个字当中有三个字是阴平（第一声），只有第二个字“午”是仄声，念起来有点平板。相比之下，“端午快乐”这个四个字则是“平仄仄仄”，富于变化，念起来更加铿锵有力。除了这个小小的缺点，从互联网玩梗(Meme)的角度看，“端午安康”简直是完美的。用来作为论据的屈原，是大部分中国人从小就知道、在课本上读过作品的大文豪，不需要任何额外知识储备，传播门槛接近于零。

最后说第四条。“端午安康”这个梗从诞生之日就遭遇了学术界的辟谣，而且每年都有人辟谣，为什么还是越传越广呢？我觉得，恐怕是因为在现实中，没人对它有特别强烈的反对动机。当一个人一本正经地对你说“端午不能说快乐、只能说安康”时，你可能觉得他有点烦、有点自以为是，但这有什么原则问题呢？尤其是如果这个人是你的亲戚或朋友，何必费尽口舌说服他呢？不管说“快乐”还是“安康”，端午节还是照样过，满足一下对方的“文化优越感”又有什么损失呢？

相比之下，另一个关于节日的烂梗——“平安夜是纪念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的”，就遭遇了激烈的抵抗，至今没有成为主流。恐怕很多人都在短视频平台见过“平安夜的来历”，以及对此的反驳。这个梗当然很荒诞，因为八国联军根本就没有火烧圆明园（那是英法联军烧的，只有两国），而且平安夜的历史远远早于清末。为什么大家对这个梗的抵抗程度明显较高呢？因为它的目的是说服大家不要过平安夜，甚至不要过公立元旦。这可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不仅主流用户会不爽，指望年底过节大卖一阵的商家也会不爽！虽然我们的七姑八大姨还是会在12月底疯狂转发“为什么不能过平安夜”，但在可见的未来，年轻人基本上还是会不当回事。

还有一个关于“洋节”的烂梗，明显更加成功一些，那就是感恩节。每年感恩节都有人在微博和短视频平台上刷：“印第安人招待白人在北美安顿下来，第二年他们就把印第安人杀光了！”这当然是高度简化的，时间线就错了，而且印第安人也远远没有被杀光。不管怎么说，这个梗迎合了很多人的情绪，得到了广泛传播，为什么还是远远没有“端午安康”那么流行呢？还不是因为我们不过感恩节！就算在西方国家，也只有北美过感恩节，群众基础远远没有圣诞节那么广。所以这个梗虽然好玩，在传播性上却连“端午安康”的一个零头都达不到。

有意思的是，今年我对于收到的所有端午节问候，无论对方的措辞如何，我的回答一律是“端午快乐”，而至今竟然没有一个人纠正我“不是快乐，是安康”。排除我脾气太坏、对方不敢纠正我（害怕我生气大吵大闹）这个原因，恐怕还有另一个原因：很多人已经知道“端午安康”是一个很晚出现的互联网烂梗了。这几年，每年都有学者、媒体和自媒体不辞辛劳地辟谣，我感觉至少有一小半人、甚至一大半人，知道了“端午安康”是后起的、“端午快乐”并没有错了。可他们为什么还是会说“端午安康”呢？恐怕是因为说惯了，仅此而已。

我们就这样目睹了一个“伪民俗”的冉冉升起：从2015年诞生于自媒体，到2016-18年通过短视频平台实现爆发性传播，到2019年前后基本固化，再到2026年虽然屡次被辟谣但仍屹立不倒……再过十年、二十年，“端午安康”或许会和“平安夜吃苹果”一样，被误认为有数百年历史的传统文化，至于会不会登上正规出版物乃至课本……其实也不重要了。

很多所谓“历史悠久的传统文化”，其实都是这样崛起的。例如八大菜系，正式命名于改革开放以后，其中绝大部分名菜都定型于建国后；又例如白酒，在清末才真正成为主流，建国后才彻底占领饭桌，取代了黄酒、米酒的生态位。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今天，任何一个符合传播学规律的烂梗，都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席卷全网、成为多数人的集体记忆，所谓“传统文化”被发明的速度也就提升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祝大家端午快乐！（想说安康也行，想在平安夜吃苹果一样行。只要能够鼓励大家而不是阻止大家过节，对于任何人创造的任何烂梗，我都表示一体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