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蓝色光标 CEO 潘飞 : 三次内部创业,和一个正在重生的 “新蓝标”(下)

一家 30 岁公司的 AI 信仰与全球化野心。

文丨祝颖丽

成为一家真正的 AI 科技公司,一家真正的全球化公司

晚点:你是什么时候觉得,营销这件事可以承载更大的价值、成为你的使命的?

潘飞:当全球化成为可能的时候。在那之前,我一度非常沮丧——营销退化成了请客吃饭、被人情世故主导的生意,我打心底厌恶。这个行业本来是社会文化的一部分,它曾经很酷,像互联网一样能改变很多年轻人,人才密度也很高。但随着内卷加剧,它慢慢滑进了一个意义匮乏的时代。全球化,这时候成了我的灯塔,它让这件事重新有了意义。一支队伍要走得远,必须有意义、有初心——这一点我理解得越来越深。而且初心不是挂在嘴上的,你得发自内心地信。

晚点:你说过希望蓝标成为一个平台型公司,具体指什么?

潘飞:第一,我们不再是一家纯粹的代理公司。今天我们大概 90% 是代理业务,但总有一天,代理不再是主导——我们会有自己的流量、自己的内容矩阵,而 AI 正好给了这个机会。第二,我们真正成为一家全球化公司,在世界各地都能做出顶级的 content、释放强大的品牌能量、在当地拥有真正的影响力。这两件事做成,就已经很酷了。

晚点:现在蓝标 80% 的营收来自出海。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出海结合 AI 吗?

潘飞:对,“AI 的全球化” 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我相信,AI 的新模式很可能就长在这里。走向全球的过程,会优先求解于 AI——国内业务有人、有劳动力,做不了还能靠人去补;但海外这么多国家、文明、语言,AI 天然就是第一优先级。再叠加众多海外大厂,很可能在这里跑出真正的新模式:新的广告、新的流量、新的互动方式、新的营销方式。

晚点:你之前说出海业务经历了从 1.0 到 2.0,这个节点是什么?

潘飞:即便没有 AI,我们大概也会走向海外、铺设海外办公室,因为时机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程序化平台也已经成熟——AI 只是给了一个更好的机会。1.0 阶段,是靠代理、靠大媒体代理把客户占有率做到极致,我们做到了十万个客户,媒体占有率也很高。2.0 阶段,是要精耕细作,解决 “从大到强” 的问题。而且机会依然很大——中国 GDP 全球第二,蓝标在这个行业里才排第九,往上走的空间还很足。中国出海这股浪潮如此不可逆,机会真的很多。

晚点:1.0 时代出海毛利较低,你说过没法挑挑拣拣、先保市场占有率。到 2.0,你怎么挑选高质量客户?

潘飞:我们更看重两类客户。第一类,超头部客户,代表当下的新兴行业——新能源、高科技、具身智能。第二类,代表未来五到十年趋势的客户—— AI、生物智能与医药,因为人类往后走,无非就是具身智能、用 AI 去解决长寿和癌症等疾病;当然还有最刚需的、解决老百姓吃喝拉撒的快消。而且和这些最优秀的公司合作,本身就是对蓝标文化的一种反哺和校正——我们能近距离看到,顶级公司是怎么工作、怎么决策的。

晚点:全球化这块业务,现在有具体目标吗?

潘飞:我希望海外办公室、连同全球化 2.0 这种 “自有流量 +AI 驱动” 的利润盘子能尽快起来——未来三年,如果能占到全球化利润的五成以上,那就非常理想了。

晚点:现在 AI 带来的收入已经几十亿,你之前似乎说过蓝标可能只需要 100 亿的高质量收入就够了,你理想中的蓝标是什么样子的?

潘飞:我是个比较理想化的人。我心里的 “理想国” 是这样的:公司里有一种极其舒服的氛围,员工下了班都不愿意走,因为这里有最好的网络、最好的美食、最喜欢的同事、最好的条件、最自由的土壤。我们的科技能量足够强,把云开放给客户、开放给行业——中国企业出海,只要接入我们的云就行。我们伴随他们走向世界,代表中国的智力服务行业,站上全球的高位。今天全球营销服务企业 TOP10,只有我们一家中国公司,我希望有一天能站到最核心的位置。

我常设想一个终局画面:有一天我快走的时候,可以说,这辈子我做成的最牛的一件事,就是创造并管理了一家以中国人为主、却代表着全球通用价值观、根在中国、又确实做得很好的公司。

做全球化越久,你越会发现,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凡人,哪怕最顶级的精英也是,很多事做成都靠机缘巧合。但别忘了,我们的先人早就把中华文明推到过史无前例的高度,只是过去一两百年落后了,然后过去几十年我们用超凡的努力又回到了世界前列。在商业世界里,你完全可以沿着他们的路,再往前走一步。累的时候,我就这样给自己打打气。

晚点:理想很美好,但现实是你们百分之八九十还是代理业务。

潘飞:所以才有空间啊。没有 AI 的时候,我觉得这事很难成;AI 给了机会。当然,今天从零做一家 AI 原生公司,可能跑得更快,但改造也没那么难。难,有时候才好玩——我本来就是需要挑战的人。

晚点:2023 年喊出 “All in AI” 时,你就想好要做这样一个 “理想国” 了吗?

潘飞:那时就定下两句话作为公司的战略目标:成为一家真正的 AI 科技公司,成为一家真正的全球化公司。当时说这些,内部不少人是当笑话听的。哪怕到今天,公司里可能还有几百人这么想——“股价这么高,主要是潘总忽悠出来的,我们的 AI 根本没他说的那么好。”

晚点:你怎么看这种评价?

潘飞:挺好的。多一种视角,能让你更理性一点。我也会认真想想,他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

晚点:外部也会有质疑吧,尤其是早期高调喊这个事的时候。

潘飞:有。我每年写给投资人的一封信,公众号点赞不少,但我也常去看股民的反应——他们会用最露骨的方式骂你,说 “小潘的小作文”、“又来忽悠股民的血汗钱”、“你良心不会痛吗”,夹着不少脏话。今年正面的反而多了,我还有点不适应。有人说:“看过这么多公司,能写成这样、文笔这么流畅、认知这么深,如果不是别人代笔,那这个人是真厉害。” 其实每年那封信都是我自己写的,不用 AI,所以我的市场部特别轻松。

晚点:你是已经习惯这种质疑了吗?

潘飞:谈不上习惯,只是觉得这本就正常——这难道不是一家上市公司理应面对的吗?你是 CEO,又折腾了这么多事,大家不议论你议论谁?想不被议论,那你就别在这个位置上待着。所以别把个人和职业捆得太紧,平视它就好。我会主动去看一些好评,也主动去看一些差评。

晚点:完全没有情绪波动?

潘飞:有一些,但我更怕的是自己发飘。一个领导者最危险的,就是认知茧房和信息茧房。所以我会不断把自己的判断,拿去和 AI、和硅谷的工程师、和朋友交互,反复做交叉验证。

晚点:去看负面声音,也是打破信息茧房的一种方式?

潘飞:对,营造讲真话、坦诚的文化,对一家 30 年的公司很重要,挑战也不小。我自己也会刻意去听一些不同的声音。极端骂人的我很快翻过去,没什么信息含量;但有些说法到底有没有道理,我会停下来看一看。

晚点:传统 4A 公司也在做 AI 转型,横向比,蓝标的优势是什么?

潘飞:第一,全球化和出海。中国企业走出去,需要一家中国公司站在背后,帮他们解决跨文化的商业挑战——这是我们很重要的一张牌。第二,中国的崛起。GDP 全球第二,而我们才排第九,往上升的空间很大,没有理由做不好。第三,我们在 AI 上足够坚决、足够快。我们没什么可失去的——转型最坏的代价,无非是现在这些东西全没了,那也认。

晚点:这个代价你能接受吗?

潘飞:能接受。因为你如果不变,就是温水煮青蛙,十年之后一定消失——那是一种平庸的、被温水慢慢煮死的消失。与其那样,不如壮烈一点、精彩一点、宏大一点地去失败。

晚点:所以这是基于 “营销行业终将消失” 的判断?

潘飞:不一定完全消失,但绝大部分会被替代。我常把它归结成一个终极问题:五年之后,我们今天做的这些事,AI 做得比我们好,还是比我们差?把这个问题想透,答案就清楚了——哪些它还不如我们,哪些它一定超过我们。

晚点:你之前说,面对字节、谷歌这样的大公司,你们还有三四年窗口期?

潘飞:大公司当然也重视商业化,但他们眼下还深陷模型的军备竞赛,不会把太多精力压在这个细分赛道上——他们最顶尖的人,一定都在做模型训练。但这个窗口一旦关上,如果那时我们还只是一家代理公司,就很麻烦了。

晚点:用三四年建立竞争护城河,你们哪里来的信心?

潘飞:因为模型与模型之间是一个个数据孤岛,我们可以扮演 “打通” 的角色;同时我们还能做流量的延伸、做内容生态的再创造。真到了自动化时代,大模型公司自己未必愿意、也未必适合下场做这层活儿,对他们不 make sense,他们反而需要有人在数据之间做深度打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窗口。再过三年,我希望蓝标能真正科技化、全球化,甩掉 “代理” 的底色。这是我们一个很重要的目标。

晚点:接下来组织上会往什么方向调整?

潘飞:未来是 “两个蓝标”。一个,是用 AI Native 的方式,把老业务线做彻底重构——追求智能化、追求 Agent to Agent 的长链路复杂任务,这部分相对成熟,像自动驾驶。另一个,是完全创新的蓝标——新模式一旦出现,就孵化出一批新东西。两者共同的底座,是叫 “蓝标云” 的基建,比如独立运营的 Blue AI。

晚点:现在内外部感受到的,也是 “两个蓝标”?

潘飞:对。一个蓝标特别性感——野心勃勃、科技化、全球化,大家觉得前途无量;另一个蓝标,如果你恰好碰到某些传统业务线,会觉得它老气横秋、有点僵化,和互联网公司的气质完全不兼容。我希望未来,这两个蓝标能慢慢合成一个。

晚点:建立 “新模式” 那个蓝标,你觉得要多久?

潘飞:三年。我的判断是:今年看到新模式的雏形,明年开始孵化,后年赶上这趟车。这是我心里的节奏。

晚点:新蓝标的人从哪里来?

潘飞:我现在虽然很忙,但花时间最多的,是一个一个地面试候选人——00 后、工科背景的居多,清华、北大、复旦、浙大的毕业生见得比较多。我想找到的,是未来新模式出现时能真正驾驭它的人,然后像当年提拔那批人一样,给他们最重要的机会。

三次内部创业:“否则我一定会从屠龙少年变成恶龙”

晚点:All in AI 算是你在蓝标的第三次内部创业,和前两次有什么不一样?

潘飞:难度更大,上限更高,空间也更大。

晚点:前两次创业,你也是现在这种心态吗?面对质疑,这几次心态上有成长吗?

潘飞:心态是正向的,越来越乐观、越来越笃定。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追求什么,这件事很重要。我很早就有一个观点:一把手存在的价值之一,就是供大家茶余饭后议论几句。你是公司的一把手,大家不议论你议论谁?能给大家贡献点谈资,本身就是一件有价值的事。哪怕是关于我的八卦,不管真假,只要能让大家午休时放松一下、下午干活更有劲,那不挺好吗?

晚点:回看这几次内部创业——去上海做分公司、带蓝标进入移动互联网和全球化、All in AI——哪一段最难?

潘飞:其实是第二段。第一段没那么难——人年轻,笃信一定有机会,蓝标本身又擅长服务大客户。第二段是蓝标从没碰过的:移动互联网是全新的事,要一边做并购整合、一边做内生增长,彻头彻尾从零开始。

晚点:当时是被召回的,还是你主动回的?

潘飞:我主动提了好多年。去上海第一年就做成了,第二年我就提出要干新的事、要回北京。

因为我很清楚,再待下去,我迟早会从屠龙的少年,变成自己曾想屠的那条龙。服务大客户那几年太舒服了,而一个人在舒适区待得太久、太早,是很危险的。再加上那些日复一日的人情世故——我怕自己变油腻。

晚点:你当时把移动互联网形容成 “沼泽”,但也有大机会。你怎么看这个新方向?

潘飞:机会很大。我就是喜欢从零开始,想亲自试试到底行不行。当时我从上海带了三个人回北京,先给他们描述了一个场景——就像今天我描述 AI 那样——然后问他们怎么看。其中一个人坚决说不靠谱,我就让他回了老业务。

那段时间确实更难,但人是遇难才成长的。直到今天我仍坚持:任何一次时代变革的开端,好的人才都必须亲自走一遍从 0 到 1,这个 “dirty hands” 的过程会让你受益无穷。少了它,你可能就只是个坐在办公室里的管理者,而不是创业者。你会发现,我每一次都是同一套路径——这件事,我一定亲自泡进去,去沾一线最核心、最鲜活的东西。

晚点:蓝标进入移动互联网主要靠并购。多盟刚收过来时,据说内部士气很低落,你做了什么来扭转?

潘飞:第一,保持极度的冷静和坚定,然后日复一日地到这间办公室来上班。第二,想清楚方向——这家公司要去哪儿、到底怎么和蓝标融合。想清楚之后,去找那些既相信、又能落地这个方向的人。我很快排除了第一代创始人,他们已经赚到钱了,不会再拼;于是把目光放到 “N-1、N-2” 那一层,点燃他们的信念,再带着他们干。

晚点:听说你当时把所有人都聊了一遍,花了多久?

潘飞:很快。想清业务方向,大概一两周;至于人,就是每天聊,聊完心里就有数了——谁可用、谁是问号、谁肯定不能用。

晚点:你怎么找人?现在多盟的 1 号位岳高兴当年只是个销售,你提拔他挺快。

潘飞:我看人,主要看特质——聪明、自驱、有欲望、有公心,还要够真诚。

晚点:“公心” 怎么理解?

潘飞:就是他第一位想的是把事干成,而不是成就自己。事成了,顺带成就你自己,那完全没问题。我比较反感油腻的人,所谓真诚,就是讲真话。我看人还算准,也愿意打破常规给机会。你给一个人描述机会的时候,他眼里有没有光,是能感知到的。

晚点:岳高兴从销售转去管技术,挺不合常规。你怎么判断他合适?

潘飞:技术代表最纯粹的第一性原理,很实在。高兴虽然是销售出身,却不只想做销售,一直想撕掉这个标签;人年轻、有上升空间,技术团队对他评价也不错。我看的就是这个人的特质——等他真信了那个方向,我就打破常规给他机会。我们内部很多人都是这么起来的:现在新蓝标数字的一把手,过去是短视频业务操盘手,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个机会;现在做出海的蓝瀚一把手,当年也只是多盟销售部门负责人——我让他去管出海时,他一度以为我对他有意见,干得好好的为什么把他调走,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一个多大的机会。

晚点:后来多盟出过一件大事——大客户的巨额坏账。但你最后没处罚负责人,自己还相应受了罚,为什么?

潘飞:这跟我的用人逻辑有关。我首先看一个人有没有公心。出了错,我会先看他的出发点:是故意的吗?有没有中饱私囊?还是对他自己也是件黑天鹅?这是我最核心的判断标准。其次,我会想,这件事对组织往后的发展,有没有价值。

晚点:有什么价值?

潘飞:这么大一笔坏账,会像一座警钟一样,永久提醒我们: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借着它,我们补上了客户早期管理体系里的很多漏洞。

晚点:你应该也承受了很大的董事会压力,怎么顶住的?

潘飞:我好像有种天赋,比较擅长消解压力。在这个行业、在一家上市公司里,压力当然很多,但我能很快化解,照样吃得香、睡得饱。有一年蓝标出过一桩很有争议的事——有人写了篇十万 +,骂蓝标无情。上一秒我还在管理群争论怎么处理,下一秒放下电话刷个牙,倒头就睡,高质量睡了八小时,第二天起来再从容应对。情绪切换频道很快,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天赋,更是需要一份好心态。

多盟那件事,虽然代价不小,但对公司确实有价值。我一直想把它立成一块碑——我对高兴说,你要把它当成一件好事,把这笔巨额坏账原原本本写在公司培训介绍里。每次新员工入职都不带任何情绪地讲一遍当时发生了什么。能做到这一步,才说明你真正平视并超越了它,它才会变成你的财富。

晚点:情绪上可能还是有些创伤反应?

潘飞:这件事,我印象里从没骂过他。别的事我批评过他不少,他风格直接,也常跟我叫板;但唯独这件事,我给他的,始终是鼓励。

晚点:你的下属说,你的一个特点是 “事越大、越冷静”。

潘飞:因为那个时候,我要再骂他,这个人就垮了。我能感觉到,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怀疑我会把他换掉。我做的,就是反复告诉他:我不会换你,我会给你机会,你要振作、往前看,别困在阴影里出不来。我甚至跟他说过一段很动情的话:这件事你要是走不出来,我再把你换掉,你的职业生涯就会留下一道永久的阴影,你这辈子都过不去——杀人诛心,莫过于此。我告诉他,我不会这么做;我要换你,也一定是等你走出来、等你重新辉煌的时候再换,让你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就是我的风格。

晚点:这是你个人仁慈的一面,还是管理上的考量?

潘飞:是利他吧。谈不上 “仁慈”,我更愿意叫它格局和宽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他故意做的。容纳力和宽容是我从赵总身上学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之一,这一点对我影响也很大。

晚点:这笔坏账对公司来说不是小数目,你这边也很快就过去了?

潘飞:偶尔也会有情绪,多半来自别人时不时把这件事翻出来说几句。我印象最深、说得最重的一次,大意是: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它早已成为我们的财富,也已经是一笔沉没成本。一笔不良的沉没成本,不该反反复复搅动我们对未来的情绪,我们应该翻篇。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你们要还觉得不痛快,我可以写一份检查通发全员、自罚多少都行。但作为沉没成本,它该结束了,我们要往前看。后来,我自罚了 200 万。

晚点:这算你在蓝标遇到的比较大的黑天鹅吗?

潘飞:我从来不觉得这些事有多了不得,也始终相信一定能走出来。

晚点:后来出海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潘飞:出海那两次,体量都是大几千万美金。第一次是 2017 年,工具类应用被批量下架应用商店,可季度初定好的 KPI 并不会因此松动;第二次,是媒体返点政策变更。那时候蓝标全年利润才多少?但遇到问题怎么办,解决就是了。

晚点:两次创业开局都很难,中间又遇到这些事,整个过程里没动摇过?

潘飞:从不怀疑。因为你要去的地方足够清楚、足够坚定,自然就不会动摇。看得远、看得大,这件事很重要——只有 “大” 和 “远”,才能消解眼前的挑战。真要我归因,这一条最 make sense。

晚点:“远” 和 “大” 有时候并不那么清楚、确定。

潘飞:我们的 “远” 和 “大” 还是比较清楚的。我个人很反感喊特别虚的目标——宏大的方向,要配上每个阶段务实的小目标,再讲清楚每个阶段、每个人到底跟它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风格。

晚点:出海这件事,也是你从零创立的,你大概什么时候想清楚的?

潘飞:大概 2016 年底,前后想了一年多,而且越想越大。当时我接受过一个媒体采访——业务还很小的时候,我就说出海是一个千亿美金的赛道,那篇采访现在网上应该还能找到。

晚点:当时蓝标营收多少?

潘飞:2016 年营收一百多亿。当时很多人、包括同行都笑话我:“潘总你别这么忽悠。” 但看得远,真的很重要。

晚点:最初在内部刚做出海时,听说大家质疑毛利率低、占用公司美金储备,你们团队还得自己赚美金储备。那个启动阶段难吗?

潘飞:如果你把自己当成创业者,就不会觉得这世界有那么多理所当然。你要做一件事,自己找钱、用自己的现金流启动,这难道不本该如此吗?只有把自己当成打工的职业经理人,才会想 “集团明明那么有钱,凭什么不给我”。心态决定了一切判断标准。到今天我依然这样——昨天我还在群里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别老去想 “我没有这个关系、没有那个解法”。你就假设我们什么都没有,这件事偏偏发生了,那它的本质是什么、你该怎么解决?这么一想,心态立刻就平了,你会觉得所有人都是你的朋友——只要他不拦着你、不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就是个心态,就这么简单。

晚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 “从零到一” 的创业者心态的?

潘飞:我做每一件事都这么想。凡事从零开始,你才能真正掂量出自己几斤几两。所以我从不抱怨——没有人拦着你干,只是要你自给自足,一件事本该这样运转,不是吗?

晚点:既然以 “创业者” 自诩,为什么一直在内部创业,没有真的出去?

潘飞:归根到底是责任。从自私的角度说,AI 和全球化时代出去或许会更好(也可能更差)——无论是全球化的人脉、对 AI 的认知,还是对 AI 人才与平台的吸引力,都没那么多包袱。但人不能太自私:是蓝标成就了你,你也部分成就了蓝标,这种情形下,你要有感恩心与正念,你得担起很多责任。其次,这个组织只要你做得好,依然有巨大的可能性。放弃,永远是最简单的那条路。

晚点:在一座旧城里做改造,肯定比从零开始更难。

潘飞:确实更难。无数个午夜梦回,我都涌起过出去的冲动。但我觉得不能太自私。一是情感;二是团队——好不容易带起这群人,他们成长得那么快,刚进入高速加速期,这时候你抽身去搞别的,对大家都不公平。再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赚钱,那是最自私的行为;如果是为了实现点什么、让自己更有价值,那这个平台并没有拦着你去实现。后来,我把这件事简化成一个判断标准:你做一件事,就看它让你离自己的目标、理想、信仰是更近还是更远。更近,就不必向别处求;如果它变远了、或者有人不让你做了,那我一定会出去创业,就这么简单。

晚点:当时是更近,还是更远?

潘飞:是在更近,一步一步往前走,后来我做了 CEO,开始总揽全局推这两件事。

晚点:你做到今天这个程度,在你的预期之内吗?

潘飞:在预期内。越往后共识越多——出海很快就见到了钱、见到了利润,价值也就越来越大。

晚点:中间有过摇摆、没那么笃定的时候吗?

潘飞:当然有。坚定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无数次摇摆之后沉淀下来的。AI 和全球化都一样——是在巨大的笃定和自我怀疑之间来回摆荡很多次之后,才沉淀出来的坚定。比如 AI,刚开始讲的时候我也会想:这事对吗?会不会几个月后就被打脸?所有人都在骂机考的时候,我也会闪过一念——是不是真做错了?这样的时刻一定有。

晚点:那种时候,你怎么处理?

潘飞:靠理性,靠多方验证、交叉验证,多看一些、多用一些。大方向看清了,就往前走,有点争议、犯点错都很正常。如果大方向是共识、但具体怎么走有分歧,那就让两个团队同时去试——你走这条,他走那条。所以我们很早就把全球化的技术、国内的技术、系统平台分开,允许各自有自己的理念,而不是混成一锅。归根结底,把大方向想清楚就够了。就像登一座山,有人骑车上、有人徒步上、有人坐飞机上,都没关系——只要你登顶,我们山顶相见就行。

晚点:比如大家骂机考的时候,你怎么验证?

潘飞:我会回到一个本质问题:机考到底能不能反映一个人的 AI 水平?结论是,它不能完全反映;但作为一种文化的标志,它有价值。

晚点:2023 年 All in AI 时,董事会层面有过分歧吗?

潘飞:AI 战略上相当一致,这是高层达成共识最顺利的一次。今天我们在 AI 和全球化这两条战略上,从规划、决策到资源调度都比较顺,因为共识非常明确:AI 是一场巨变,我们唯有坚决地变,才有一丝机会;不变,则一定被淘汰。

晚点:即便没有共识,你也是那种能靠自己判断、自驱往前做的人吗?

潘飞:非共识才是机会。等所有人都达成共识了,机会也就所剩无几了。

晚点:你说在 AI 时代更要有创业心态,为什么?

潘飞:我觉得,只有创业者的心态和心智,才能在 AI 时代真正有所作为。第一,这个时代诱惑太多、低垂的果实太多,太容易让人迷失,你稍不坚定就会出问题。第二,只有创业心态,能让你乐以忘忧、奋发图强——能让你真正相信并热爱这件事,而不至于掉进悲观、或 “降本增效” 这种短期的牢笼。第三,也只有创业心态,能让你看得足够长远,不会把眼前的事看得太重。

蓝标全球业务总部,装修参考互联网大公司

题图来源:蓝色光标 CEO 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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