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追觅俞浩:我的真实世界(下)
从百万亿公司到为人类探索边界,俞浩想讲一套什么逻辑?
文丨小晚 管艺雯
如何做高端:去全世界最贵的 300 个地标开店
晚点:追觅是小米生态链投资的第 100 家公司,你们是怎么摆脱代工身份,转向品牌经营,并进入全球中高端市场的?
俞浩:很简单啊,我就天天逛国金。
晚点:上海国金?
俞浩:是的,我几乎去过全世界所有高端商场,为了总结规律——品牌是怎么从 “A” 变成 “S” 的。
两年前我陪朋友去 MiuMiu,那会儿 MiuMiu 特别火。一进门我就发现 MiuMiu 的 logo 变了——从细体改粗体,两个字母从横排改成竖排。连店员都没注意到。我问店员,“是不是涨价了?” 她说是。我当时就意识到,是品牌从 A 级向 S 级迁移了。
这其实是人类最朴素的价值认知——粗的比细的更贵,金色比其他颜色贵,稀缺比常见更贵,就是这么有效。
晚点:追觅加粗了吗?
俞浩:加粗了。原来我们的 logo 细体、小写,后来变成大写的粗体。
晚点:如果字体加粗就能卖贵价,岂不是人人都可高端化了。
俞浩:高端化的本质是价格与认知同步位移的过程。MiuMiu 原来是 Prada 副牌,定价不到香奈儿一半,更年轻、少女,但现在它变成了主牌。怎么做到的?就是通过一系列品牌迁移动作:加粗 Logo、提高价格、更好的店铺位置、更红的明星代言等。这些行为合在一起,构成了品牌调性的跃迁。
很多人只看表象,MiuMiu 请张元英代言,就判断 “这个 campaign 太成功了,我们也要请”。明明做的是平价品牌,学人家请顶流,最后就挂了——体系不匹配是最主要的问题。
晚点:逛了全世界的高端商场,你观察到什么?
俞浩:就是全世界所有品牌都可以分成 S、A、B、C、D 五层——就像原子的电子轨道。
在汽车业,C 是丰田、B 是奔驰、A 是保时捷、S 是劳斯莱斯、D 可能是五菱宏光;服装业,C 是优衣库、B 是 Lululemon、A 是加拿大鹅、S 是迪奥或爱马仕、D 是一些质量不达标的低端产品。食物、房子等等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划分。品牌 C 能创造 10 个百分点利润;品牌 B 有 20 个点;品牌 A 有 30 个点;品牌 S 则能到 40% 以上。
S 级品牌占据了地球上 300 个最高端的地方,爱马仕有 304 家店,LV 和苹果 500 多家店,它们开在香榭丽舍大街、第五大道、银座——和这些最贵的地标绑定。我之前开玩笑说,要把中国火锅开到埃菲尔铁塔上去,没人天然规定中餐比西餐贵还是便宜——这事是可以被改变的。而你要改变,最重要的是跟最稀缺的 location 挂钩。
工业设计也一样。品牌 C 用白色、银色,那是铝的颜色——最便宜的金属。到 B、A,颜色变深,因为加了铜,再往上是高级大理石。因为铜比铝稀缺,高级大理石比铜稀缺。有人说黄金太俗,白金、钻石更好看。本质还是因为钻石更贵、更稀缺,显得 “更有力量”。人们并不真的在追求 “材质本身”,他们在追求稀缺性带来的能力象征。
晚点:但你知道埃菲尔铁塔上面没办法开餐厅吧?
俞浩:我是在举例子,帮助团队去理解。你说不能开,给足够的钱都能开,一定有办法,对吧?
晚点:有钱人真的愿意在埃菲尔铁塔上吃火锅?这是好的用餐享受吗?
俞浩:呃,你穿 LV 真的很舒服吗?不需要装的时候穿优衣库就好了。但说不定有一群人,他觉得在埃菲尔铁塔、在故宫吃了一餐什么,很有格调。本质还是因为埃菲尔铁塔的独特性,如果埃菲尔铁塔不行,我在卢浮宫也行。
一个东西贵,是因为它跟稀缺的东西绑在一起。
晚点:科技品牌能不能做 S ?
俞浩:科技品牌不适合做 S,太高端会导致受众过窄。科技品牌的最佳定位是 B,相当奔驰在汽车里的位置。除了苹果,苹果是一个特例。
晚点:追觅最早是小米的代工商,可能连 D 都算不上,只能算 E。
俞浩:首先,品牌心智并不是十年二十年都无法改变的。只要你在定位上坚定,比如决定做 B,就在所有环节都匹配这个层级的标准;做 A,所有体系都以 A 的标准来设计。
很多人做品牌一味追求效率,最容易犯的错就是 “我也能做爱马仕,我有一样的工厂,价格只要它的几分之一。” 但没人会买。因为你给不出那个位置、请不起最好的明星。我想明白 SABCD 这个体系后,当时就要求团队——所有产品的创新、价格定位,至少比竞争对手高 10%。
晚点:呃,直接涨价?
俞浩:当然不是,品牌是社会资源的总和。品牌定位决定了利润空间,也决定了你能调动的供应链、渠道、人才、文化资源。品牌一旦变高端,你能雇更好的人、研发更好的技术、做更好的体验、进更好的商场、请更贵的代言人——这是一个完整系统。
如果我们以定价视角来观察,中国产品大概经过这样几个阶段:
- 第一阶段,我们参照世界最新最好的产品,做到它们 50% 性能、只卖它们 20% 的价格,这是 20 年前;
- 第二阶段,10 年前,可以做到 80% 性能、50% 定价。但这套策略在今天失效了,这也是过去十年绝大多数硬件企业出现问题的原因,因为世界最好的产品面对激烈竞争,它也降价、优化成本。
这就进入到第三阶段——大多数第二、第三名企业,只能做到比第一名便宜 10%,性能稍微好一点。这个时候,老二就很难翻身了。
举个例子,行业老大先推出产品,老二可能晚半年推,策略是价格便宜点、供应链差一点、员工薪资低一点,但这个循环导致它被锁死在第二名的位置。
你只有跨过那个障碍,果断定到比原来的最好产品还贵 10%。因为定价高 10%,你的成本也可以增加——给员工更高薪水、把门店开在更好的地方、建立标准、撑住价格。甚至去引领技术创新——做行业领导者该做的事情。
晚点:用第一名的标准要求自己。
俞浩:是用行业领导者的要求来要求自己。
如果一个第一名企业,他不做行业领导者该做的事情,他也会成为第二第三名;一个企业他不是第一,他做行业领导者该做的事,他也会成为第一名。
晚点:用户为什么会相信你比别人贵 10% 是合理的?
俞浩:这是价值管理问题。比如,涨价 10% 后,我发现直播间提 “清华大学” 的次数都变多了。因为组织里所有人都会向用户讲清楚价值所在,他们直播会说:“创始人是清华大学的”“这产品有三个独特的技术优势”,每个人都讲它高价值的部分。
晚点:追觅 2017 年加入小米生态链,三年时间就从最后一名做到第一名。而且你们同时做好了代工、自主品牌、海外市场三件事,这确实不容易。
俞浩:我们做扫地机时,云鲸、科沃斯、石头都在我们前面,我们排第四。第四名最习惯扮演的就是价格破坏者角色,但那只会让你永远在第三、第四。所以我们要反向操作:只做高端。
过去 8 年,也就是追觅成立以来,每年平均保持 100% 的收入增速,这在硬件行业几乎没有先例。B 级品牌净利率大概 20%,但凭借全球供应链和资源整合上的能力,还有优化的空间,至少能再提高 10 个点。所以我们给自己定的目标是 30% 净利率。
晚点:30% 净利率在硬件领域几乎是神话级水准,只在奢侈品或软件行业中存在,小米和特斯拉的净利率都在个位数。
俞浩:我们最近一季度全球平均的净利润率能飙到二十几个点。
晚点:你刚刚说,一个东西贵,是因为它跟稀缺绑在一起。追觅的产品,设计、技术上有什么稀缺性?
俞浩:技术创新、功能创新本身就是稀缺。十年前中国还没有高速数字马达,我们做了高速叶轮;行业都用 “孔径” 算吸力,我们用 “流量” 重建气动效率模型。之后扫地机的抹布外扩、自动换抹布、雷达升降、机械臂,全是我们首创。
晚点:一个投资人跟我说,纯硬件创新只有 6 个月代差,软硬件结合可能带来 12-18 个月代差。你们和同行同时发布了能爬楼的扫地机、带夹爪的机器人——领先性在哪里呢?
俞浩:创新能领先 18 个月就贵了,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体系来支撑持续创新。我今天的挑战是——如何把创新能力复制给一万个工程师。
绝大多数创业公司找到商业机会,最早是因为 CEO 发现了自己没被满足的需求,比如李想的第一款车。但问题在于,当你的人生体验不再是世界的全部,你的产品直觉也就越来越窄。
而且第一款产品成功了,很多人会夸你是乔布斯再世,你是马斯克再世,中国有 1 万个乔布斯,10 万个马斯克。于是呢,CEO 就觉得自己还真是。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乔布斯,我要去寻找乔布斯是怎么思考的,把它变成可复制的方法教给团队。很多 CEO 所谓的直觉,跟一个优秀工程师的判断,能力差距没那么大。区别在于——CEO 的错误没人修正,工程师的错误会被系统修正。
就是那么朴实,但大部分人做不到。很多人一辈子都觉得,这些决策只有他能拍板,别人永远学不会。
“其实我是个极度谨慎的人”
晚点:你怎么看有人把你比作贾跃亭?
俞浩:如果只看局部,什么结论都能得出来。
晚点:你觉得自己和贾跃亭的相同之处,和不同之处分别是什么?
俞浩:追觅有一个左侧模型和右侧模型。左侧关于如何做好经营;右侧是如何获得社会资源。贾跃亭的问题是,他几乎完全活在右侧,他没挣过钱,乐视从头到尾都在亏损,而追觅的主业一直是盈利的。
晚点:无论中美,无边界扩张的企业都挂了,为什么你觉得自己是例外?
俞浩:是因为他们把十个完全一样、又无相关的单细胞拼在一起,当然生存率更低。但这不是 “多元化” 的错。
最重要的是,让每一个组织单元有足够强的生存能力。假如追觅体系有 100 家公司,这个生存能力达到多少是好呢?比普通创业公司强一点点,就够了。
晚点:它们之间的化学反应又是什么呢?
俞浩:化学反应有最好,没有,光保证每一个单元的生存能力这点已经足够。
晚点:一个公司如果在主营赛道都没拿到冠军,凭什么可以多元化?目前清洁类产品的全球份额,石头第一、科沃斯第 2、你们第 3。
俞浩:这是误解。今天我们的利润就是第一,是因为我们放弃了低利润市场。我们最近一季度全球净利率还能维持在 20 多个点。
晚点:你做基金,现在实际募了多少,自己投了多少,又联合了多少地方政府的资金?
俞浩:实际募资超过 200 亿元,我们自己出资 20%。我们用遍历(挨个接触)的方式,和各地政府有出资能力且产业链匹配的都在谈。
你知道我们的基金效率有多高吗?对政府来说,因为我们孵化业务足够广,我们百分百有适配当地的产业孵化落地,同时,我们自己也是出资方,单项目最多能出到 50%,会按项目弹性设计。
关于投资成功率,我们的孵化只做 “N+1” —— 在既有大赛道上做下一代产品,需求的不确定性更低;我们有量产能力和经验,做不出来的概率更低;我们有全球销售网络,卖不出去的概率更低;供应链与成本体系可复用,卖了不赚钱的概率更低;最后是退出:只要企业盈利,退出通道很多 —— 产业并购、上市,甚至我们自己回购。
这就是 “5+1”:把需求、量产、销售、盈利、退出五类风险做薄,整体风险自然比外界更低、成功率更高。
晚点:基金投内还是投外?会不会只给自己体系输血?
俞浩:大量项目由追觅体系内部孵化(BU),也投外部,逐案独立决策,我们看的是 “项目是否符合我们的方法论”,做 “N+1” 类产品、不投伪需求。站在独立投资决策的角度,内部孵化的项目投资成功率更高。
晚点:这些 BU 和追觅是什么关系?
俞浩:大家理解的追觅,指的是清洁主业(扫地机、洗地机、吸尘器、吹风机),我个人持股 70%(回购投资人股份后)。其他新业务都按独立公司来运作 BU 都是独立公司,团队独立、股权独立,团队对结果负责。
晚点:你既是追觅公司的实控人,又是基金 IC(投资委员会)的决策者,都高度跟你个人绑定,这不就是你说了算?
俞浩:市场普遍接受甚至希望这类绑定,LP 投顺为,也希望雷军在 IC。我们有非常专业的投融资团队,每支基金有自己的 IC,我只是其中一员,但不是 “一个人拍板”。而且大部分基金我现在也不在 IC,更多让团队独立决策。
晚点:我觉得你是在用极小的资源撬动极大的社会资源,最终是为了完成你的梦想。
俞浩:你换个视角看,不是一个企业做 200 个业务,而是 200 家独立公司——看每家是不是好公司就行。我认为企业的控制权没有那么重要,让社会资源参与更重要。一个大集团股权高度集中时,期权激励和个人业绩往往弱绑定;拆成独立公司后,大家的利益和最小单元的成败强绑定,效率更高。
清华人创业,常常过度谨慎、不够大胆。但我一辈子都在突破,寻找 “大胆” 和 “谨慎” 之间的平衡。追觅这一路几乎没有经历过重大挫折,不是因为顺利,而是因为我们提前预判,逐个消灭了几乎所有风险。
其实我是个极度谨慎的人。
晚点:你有睡不着觉的时候吗?
俞浩:从来没有。
晚点:你今天构建的这个体系/生态,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俞浩:所有企业的根本风险就是现金流断裂。所以经营要健康,可以有亏损业务,但盈利业务最好做到行业利润率上限,用它们来供血。
晚点:孙正义当年也设想过 “超级组织、超级公司、超级基金”,做 1000 亿美元的 visionfund,最后一地鸡毛。
俞浩:因为孙正义的经营能力其实很差,软银集团之前亏损了三年,2024 财年才扭亏。孙正义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把 “讲故事” 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突然动情:中国街上同时走着洛克菲勒、卡耐基、乔布斯和比尔·盖茨
晚点:1000 亿已经不够有想象力了。Sam Altman 之前提出了一个极其宏大的 AI 基础设施计划——“星际之门”(Stargate),计划未来四年投资 5000 亿美元。
俞浩:我觉得硅谷创业者一代不如一代,Altman 远不如马斯克,马斯克远不如乔布斯。苹果的经营能力很强,但马斯克,我怀疑到今天为止,他所有业务加起来是亏钱的。OpenAI 也是,硅谷的新技术最近十年赚到钱的很少。
站在人类角度,把人类的财富供养硅谷那些企业去做探索是有意义的,但站在企业经营上,那样的模型不能持续。
晚点:特斯拉和 OpenAI 开创了时代,一个是智能电动车时代,一个是真正的 AGI 之路。
俞浩:本质上,这是美国体系让他们更容易获得 “单边收益”。Sam Altman 赌 AGI,只要成一次,就能获得指数级回报——典型的单边博弈。美国的创业模型是 “走一步赢到底”:AI、资本、叙事绑在一起,往一个方向推,没有复杂决策,没有系统经营压力,也没有真正的资源权衡。
中国创业者完全不同。我们得一边做小米的代工,一边想着晚上要不要给谁打电话;一边激进地规划未来,一边还得考虑资本、现金流、供应链、团队。美国品牌生来高端、生来全球化;中国品牌要从低端往上爬——我们都知道五十年一定能成,但问题是,你活不到你胜利的那天怎么办?
中国创业者永远在左右权衡中求平衡,既要做梦,又得活下去,这种环境逼出了世界上最强的创业者。
中国街头同时走着 “洛克菲勒、卡耐基、乔布斯、比尔·盖茨” 式的人物——这些特质混合在同一代创业者身上,这很了不起。中国创业者身上同时有企业家的执行力、工程师的理性,还有产品经理的直觉。
晚点:你之前说,你更喜欢王传福胜过马斯克。
俞浩:我认为王传福的伟大程度丝毫不亚于马斯克,甚至更伟大。第一条汽车产线花 200 万买的日本淘汰线,没钱维护自动化系统,就反向操作——自动改手动,自研工装夹具,让工人干得像机器一样稳。
两人对未来判断真的有差吗?都是 2003 年造电动车,只是特斯拉是美国企业,能靠叙事融资,当年王传福讲故事谁信啊?大家只会抨击他。
他一方面得成为 “郭台铭”,另一方面得成为 “马斯克”,兼具两个特质才能在中国成功。
晚点:你觉得自己有哪一种特质?左手马斯克,右手郭台铭?
俞浩: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值得学。
追觅做的事情,就是成为一个实验体,我们不会像传统公司那样被定义,而是希望企业像生命一样演化,生出新的可能。而硅谷的企业家们,他们不需要做这些。
三年前在硅谷,我问很多人:大模型能否拆成多个小模型协同工作?当时多数人认为这是外行想法。我当时就认为,如果中国的大模型公司继续走 “Copy to China” 的老路——照搬美国那套靠资本堆砌大模型的模式——恐怕没有未来。美国公司尚且可能十年不盈利,中国再复制一遍,难度只会更大。
中国的 AI 路线不应是模仿,而应是组合,发挥我们在工程落地上的优势,用小模型组合成一个更大的智能系统——这才是中国式的解法。
俞浩管理学:只要研究 5 个规律就可以管 1000 家公司
晚点:在管理上,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
俞浩:我不相信复盘,因为复盘是复盘不出自己的问题的。我相信更高维度的视角,我会从人类几千年、几万年的进化史上去寻找。
晚点:反对什么,鼓励什么?
俞浩:鼓励坦诚开放,追求极致,反对平庸、中不溜,反对办公室政治。
有些管理层,喜欢上来就谈 “层层分解”,定的目标是在上层高要求和下层可达成之间讨价还价——今年能增长多少?底下说这个区 30%、这个区 15%,平均一下 20%,往上报 15%,还给自己留五个点 buff。高管报完了,CEO 再给董事会报 10%,自己留五个点 buff,最后做下来 11%,符合预期。结果就是公司越来越保守。
晚点:我听说你要求每一个 BU 做到 200% 增长,2023 年有一个新兴市场负责人离职,因为他只做到了 97%。
俞浩:我们要求所有区域和 BU 先给我 “无条件 200% 增长”,别一上来就说做不到。当然这不是喊口号,我会提前几年把大方向铺好,这需要洞见和判断。
我们其实并不绝对考核他的目标是否一定达成。我看的是他们有没有按盈利的方向去努力、有没有把事做到极致。有些人会思考,能把规律找出来。就算没成,我也认为是好员工。这样大家才敢挑战高目标,高目标也能自动筛选出那些愿意做事的人。
晚点:你的创始团队成员总结,追觅是在按照创业者的要求在筛选管理人才。但 bug 在于,这样的人最终都会离开追觅,他们自己会去创业。
俞浩:早年哪有按照创业者去筛选的?都是招到谁是谁,是我们具备了把人培养成创业者的能力。
追觅的七八年换外界的成长速度,可能相当于 10 年 20 年。很多人都是从 1 号位起,有很大决策权限,能获得很多资源,但他有边界范围。如果不在追觅,很多人可能就是一个稍好一点的打工者。
晚点:为什么你敢用从来没做过管理的年轻人来管大的业务?
俞浩:因为我们的体系比绝大多数企业都更系统。按照我们这套方法训练出来的人,比 99% 传统中高管都强。他们不靠经验,不靠感觉,靠模型——照着方法做,效果更稳定。
因为我们假定世界是不可知的,所以我们接受在边界内犯错,根据信息不停调整。别的公司会在出发前把路径想清楚,所以他们按规则行事。
晚点:我听说你每个月有半个月时间在公司,各个 BU 挨个给你汇报,每个产品线 5 分钟、10 分钟,5 分钟能干什么?
俞浩:时间没有定死,但需要高效,这个会议主要是双向打分、校思路。我们不是只看单个 BU 的问题——每个 BU 负责人都要去旁听几十个 BU 的会,这样大家看的是 “共性”,自己那个 BU 只是一个例子而已。
晚点:你怎么分配时间精力?
俞浩:大概 1/3 时间盯内部运营;1/3 会去第一现场,感受消费者脉搏的变化;1/3 看全新知识,最尖端的数学、物理、生物学、神经科学。
我开会的时间非常少,大部分时间是不断体验新的世界,我要造车,肯定去体验更多的车。我之前研究西方史,飞到了罗马,一天从罗马到雅典到土耳其,去看东西罗马的交界处。
晚点:这些都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吗?
俞浩:就是我的工作,本身也没人规定我的工作是什么。
晚点:有谁能否定你的决定?公司最大的风险就是 CEO 错了没法修正。
俞浩:很多人有个错误观点,他们认为一家公司里应该有人扮演 “冲锋” 的角色,有人扮演 “减速” 的角色,这样才平衡。结果是,这类组织运行是最差的。
最优的方式是 CEO 同时管油门和刹车,所以只要我说了的事,就必须执行。同时,对 99.9% 的其他事情,我不发表意见,你可以认为,内部所有人能在 99% 的事情上否定我。
那些我自己不能笃定的东西,我不决策。但假如我决策了还有人否定,说明这是很大的错误。
晚点:做这么多事,你不累吗?
俞浩:一点都不累,举例来说,我做了一个 5×1000 的矩阵,1000 是大家理解的 BU,5 是规律。我只研究规律,当你作为矩阵运算的时候,只要研究 5 个规律就可以管 1000 家公司了。
晚点:感觉这么管理公司会出问题。
俞浩:管理从来不是一个问题,管理能解决的都是优化问题,你没去做带来的损失才是最大的问题。我觉得人类的进步之一,实际上都是使得过去特别重要的事情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把**倒过来学
晚点: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拥有某些商业直觉?
俞浩:我在农村长大,我妈每年烦恼种大豆还是种棉花,因为这两个经济作物收购价格一直波动,可烦了。当时我应该才上小学,就跟我妈说,你烦啥,你看看人家种啥你就反着种,人家种大豆,你就种棉花;人家种棉花,你就种大豆。
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天赋,但后来慢慢意识到,你本能觉得这么做就是对的事,为什么别人想不明白。
晚点:比如什么?你见过最荒唐、最不合逻辑,但大家趋之若鹜的事情是什么?
俞浩:成百上千个呀。通常是大家只讨论现象,不了解本质。
几年前,一个活动上,一群企业家在讨论欧盟对环保的要求会给汽车产业带来什么机会。我就说,等你产品做出来,这些规则早不在了,因为保护汽车产业才是核心。他们不信,说 “欧洲讲法治,立了很难推翻”。你看,两年过去,2030 碳达标那套很多被推倒了。还有人问我,大家都去匈牙利设厂,你为什么去德国?我说因为我不信。
晚点:你不信什么?
俞浩:不信未来匈牙利的关税跟欧盟其他地方关税一样。
等中国企业都扎堆匈牙利,最终会被视为 “破坏” 欧洲经济结构。西方一切的出发点是,你做一个品牌在当地发展,应该繁荣当地经济,而不是破坏。所以即使德国成本高,也值得,欧洲的中心是德国,我的综合收益更大。
晚点:你是不是时刻觉得自己最聪明、最清醒?
俞浩:我生活中没有接触很多人,我更希望跟人类历史上那些科学家、数学家学习,牛顿为什么这样想问题,笛卡尔、门捷列夫为什么这么说,我向他们学习。
晚点:很多企业家,尤其是制造业,他们崇拜**、学习**、恐惧**。听说你也上过**的课,你认为**体系的核心是什么?
俞浩:消除一切不确定性。它用庞大的组织流程把产品链条锁死:IPD、IPMS,用户洞察、产品定义、开发路径,最后销售拿着这款定义清楚的产品把它推爆。理论上,每一步输入对了结果就对。但问题是,如果第一步用户洞察就错了呢?原点假设错了呢?
所有人都信这套,因为**成功了。
我们也按**那套干过一阵子。那两个月写了一百多页报告,各种复杂推演,推不出来。我就反过来想:既然洞察不清楚,那我能不能直接承认不清楚?
过去企业做一款产品要测很久。现在不同了,通过视频/直播方式,一周能把卖点测出来。那为什么不一次做 100 款?做 100 款和做一款产品的成本只差 1.2 倍。因为 80% 的基础平台一样(机身、轮子、电机、主控板),差异在模块(加不加外扩、带不带杀菌等等)。
晚点:做 100 款光开模就费用不菲,怎么可能成本只增加 1.2 倍?
俞浩:你没算过。一款扫地机做成量产机,整套模具成本大概 1000 万(最小规模),复制模到饱和产能要 5000 万,但我们测试阶段只开子模块,500 万能把一堆子模块开完,通过拼装的方式,配合已开的整机基础模具,组合上百个 SKU 去试。
所以,本来 5000 万搞的 “唯一型号”,我们用 1500 万能测 100 多个组合。
晚点:会不会试得太快,反而丢掉一些本可能成功的机会?
俞浩:会。但恰恰因为快,反而能成功。先用最小的成本把所有可能性快速呈现,找出真能赚钱的,再加注。
这套打法在**体系里是异端。**是开无数会、反复推演,最后得出 “唯一正确” 的定义、all in。我们反着来:直接上市场,快速试。所以外部觉得追觅 “没有产品规划”“型号乱”“机海战术”,那时候我们推 L20、L20 Pro、L20 Pro Plus、L20 Pro Plus Max,我们是假定不知道消费者要什么,与其洞察不如测试。
晚点:所以上完**培训班,你得到了什么?
俞浩:我每次上完课,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反着的(笑)。我还给那个培训导师写过一句话,我说 “你得思考一下,为什么你觉得学得最差的那个人反而跑得最快。”
题图来源:追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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