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对话马东:喜剧是乌托邦,米未是个厨子

马东说,这篇访谈不会有人从头看到尾的。

文丨宋玮

喜剧行业能诞生一家好公司是个偶然,但马东成为一个好 CEO 可能是个必然。

喜剧,内容行业里最难的品类之一——无法规模化、标准化,创作靠天赋、心流和运气。在中国,这样的行业不太可能长出一家组织稳定、体系成熟、商业健康的公司。

偏偏是马东和他的团队,把它做成了。

回想 2015 年,马东和牟、刘美好一起创立米未,要做更大的生意,一家标志性的内容公司。那一年,马东的老朋友,艺术家郭德纲对我们感叹:“艺术创作真是痛苦,为什么不干这行了?马东走对道了。”

但十年后,马东又回到了那个痛苦的创作之地。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找到了一条 “厚而长的雪道”——用系统的方法,让喜剧从天才的孤独创作,变成了可以训练、可以协作的集体心流。

五年间,米未做了四档喜剧节目,发掘了 140 多位喜剧人,让一群自嘲为 “脚踝部演员” 的年轻人走上了主流舞台。

米未成了今天中国娱乐业最会造梦的公司。

内容是个坏生意,但坏生意恰好是好公司的土壤。它给予一家公司最大的馈赠,是让那些把心流、方法、价值观当作生产力的公司成功;让那些把人当作人,而不是创作工具的公司难以被替代。

很多行业本没有路,但总有人能走出他的路。也许到今天,终于可以说一句,“马东走对道了。”

一个人一生如果能给别人带来快乐,这是一种巨大的能量

晚点:做了喜剧之后,网上有人称你是 “喜剧综艺大师”。你怎么看这种评价?

马东:我对于被别人怎么称呼这件事无感,甚至有点不自在。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一个 “米未” 要出现,它只是恰好落在了你头上,你需要把它完成。

很多创业者最大的傲慢,是以为企业是 “自己做出来的”。而我越来越觉得,更多时候是一种机缘——事情要发生,只是刚好轮到你了。

晚点:什么时候意识到 “让人笑” 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马东:肯定是很小的时候。小学的时候,你有一点幽默感,会拿身边的人打岔开玩笑,你看到大家都笑了,你会获得满足感,所以你肯定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东西——幽默感是与生俱来的一种馈赠。

但真正系统性沉淀这一点,大概是我从湖南台回到北京、进了央视之后。有一回我和父亲聊天,当时他要去领牡丹奖的终身成就奖,他说想在领奖时表达一句话:一个人一生如果能给别人带来快乐,这是一种巨大的能量、巨大的本领,也是巨大的价值。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哪怕你只能够娱乐身边三五个人,可能也是一种功德,因为快乐是人的底层需求。

晚点:后来你把这句话变成了米未的公司使命 ——让世界更快乐。

马东:应该是有这个影子。其实让世界更快乐这句话,我是反过来解释它的:米未的存在也许能让世界多一点点快乐,也许不能,但至少不能给别人添堵、添恶心。

我希望我们做的内容是好哭好笑的,让人产生一点 “零度以上” 的情绪价值——这是我们存在的理由。 如果有一天米未带来的不是快乐,那米未存在的价值就没有了。

晚点:我记得做《奇葩说》时,你说米未的价值主张是真实跟宽容,“只要你敢真实,我就敢宽容。” 为什么从真实变成了好哭好笑?

马东:“只要你敢真实,我就敢宽容”——这个话现在听起来有点唱高调了,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多大程度上你敢真实是社会对你的要求,并不是《奇葩说》对你的要求。

晚点:你的合伙人牟頔说,你们之前做用户调研,节目组以为大家喜欢看《奇葩说》是因为思辨性。结果用户说,是因为它 “好哭好笑”。

马东:其实就是情绪价值,只是用户用 “好哭好笑” 去总结你。笑是很能提升人的能量,你累了、乏了或者怎么样,看一个喜剧哈哈笑半小时,那个事儿可能就过去了。

《奇葩说》本身也是个喜剧结构的东西,至少大家都在追求喜剧效果,怼谁两句,拿谁打岔,互相不当人的虐。我们做《乐队的夏天》,也不认为自己是在做一个专业的音乐节目,而是做一个真实、好笑的音乐节目。

晚点:从一家追求 “好哭好笑” 的综艺公司,到一家喜剧内容公司,这个转变又是怎么发生的?

马东:我们今天本质上是个内容公司,决定要深耕喜剧赛道。

我们 2016 年就想做情景喜剧,写了 24 集剧本,跟平台签完了,后来又把钱给人退回去了。编剧就靠于奥和铁南,写这 24 集他们脑袋已经秃了,可情景喜剧是要持续下去的,第 25 集谁写?我们过不了自己那关。但它给我们种下了一颗种子。喜剧可能是一条路,只是当时市场上没有人,没有足够的生产力支持你去做这个事儿。

直到 2022 年,《乐夏 2》结束,我们内部进行了一次激烈的辩论:是继续做音乐,还是做喜剧?

讨论中,我们越来越坚定喜剧是一条长而厚的雪道。之前我们的雪道太短了,无数人问我为什么不做《乐夏 3》?因为没有乐队了,歌这个事不是一瞪眼就下蛋下出来了,它需要时间去熬。但喜剧不一样,几个路人放在一起,只要你给他们正确的创作方法,他们就能创作出喜剧。如果我们能总结出方法论,能复用,它就变成了那条厚厚的雪道,而且是一条看不到头的雪道。

因为人们对笑的需求是无限的。

“我们要新的,要那种什么都不为的东西”

晚点:张兴朝演完《技能五子棋》,你在现场说,“即使所有人不能理解,但你能理解。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产生了这么一个作品。” 这个只有你能理解而所有人都不能理解的东西是什么?

马东:我记得《喜人奇妙夜》第二季开始筹备时,我跟总制片人李楠楠说,“我们要新的,要那种什么都不为的东西。”

这种 “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的作品能搬到舞台上,你会觉得他们太不容易了——他要先进展演,让小剧场观众认可,才能来到更大的舞台、见到更多的观众,还要让观众看懂他在干嘛。如果观众觉得这神经病啊?这什么玩意?如果那天大家情绪不对就全都不行。

他们是在一条细细的线上走了一条很蜿蜒的路,才走到了《喜人奇妙夜》。

晚点:李诞对我说,除了米未的舞台,他想不出在别的什么舞台上张兴朝能出得来。

马东:这大概也是我们的骄傲吧。

土豆、吕严第一个作品《大巴上的奇怪邻座车》,当时没觉得有多好,但越看越对、越看越新颖。有些东西需要拉开一点距离才能看见。这一点也是我们导演组强的地方——你要有足够的包容、足够的胆量,才能让这样的作品站到舞台上,让它被无数人看到。

晚点:你说 “要新的,要那种不为什么的东西”,但观众却觉得喜人的作品越来越落入 “大底”。这是创作的惯性,还是观众的误解?

马东:大家说的 “大底”,就是小品最后那种 “上价值” 的桥段。但作品本来就应该 “有底”,因为观众的情绪需要被安放。问题不是有没有底,而是前面的创作有没有做对。

如果前面铺得不对、节奏没走顺,最后硬兜底,就会突兀,被观众感知成 “大底”。观众是最聪明的,你让他别扭了,他马上就告诉你:“这里不舒服。” 那就是没做好——下次做好就行了。

晚点:米未建设了一个怎样的系统让这些 “素人” 演员可以持续创作,并最终被人看到?

马东:在我心里没有素人和科班的区分,在我心里只有天赋,以及能不能被看见。

我们愿意相信那些原生的、从小就生长在舞台上的人。黄渤就是典型例子,他去电影学院进修,有一次骑自行车去学校,一路上想着作品,结果在马路上摔得半死。但那些作品的来源是什么?不是课堂,是他从小在舞台上唱歌积累的东西,在进电影学院前他有太多的舞台经验。

晚点:那天赋是怎样被识别和发现的?

马东:说不太清楚,这正是这个行业奇妙的地方——有的人站在台上,你就知道他能出来。我们说喜剧是角儿的艺术就在于这。

郭德纲的相声是他自己写的,跟于谦两人对吧对吧,见过几场观众,作品就成熟了。过去的喜剧往往靠天才演员与优秀编剧共同成就。

它要这个人有天赋,同时又敏锐观察,勤于创作。我父亲一生写了 300 段相声,他就是天天在家里面写,他除了这个没别的爱好。

但今天我们做 “共创喜剧”,成本非常高,你能想象把喜剧大腕凑到一块关半年吗?不可能的。只有你所谓的素人,那些还没被发现的有天赋的演员,在我们这可以吃食堂六个月,用这种创作方法把他们的作品一点点逼出来。

晚点:你们包吃住?

马东:我不知道包不包,但我确实经常批他们的房租报销。

晚点:这不容易。他们都是 nobody,在米未的舞台上,他们有一天可能成为 somebody。

马东:即使不在米未的舞台上,他也一定会成为 somebody。我在网上经常会看到说我们做了一件多么有意义的工作,但说实话我不信。

在我内心,这个世界的天才就是有限的那几个人,他们注定会发光,千万别琢磨是谁让他们发光的,他们就是自己在发光,帮助他们的人与有荣焉,这是因缘的一部分,千万不要觉得因为你他们才成了天才——没这个事。

晚点:假设 20 岁的马东来到米未的舞台,你想演出一个怎样的剧本,会是什么风格?

马东:我不是个好演员,硬让我演我会想死的。

我和黄渤一起拍宣传片,经常他在前头演完了以后,回头看着我说,“你还真是不会演哈?” 我说 “对,我是真不会。”

我经常说喜剧演员是薄皮大馅,18 个褶就是一个包子。“薄皮” 是整个人特别简单,单纯天真可爱。“大馅” 是内在有能量有天赋。“18 个褶” 就是他在捏合的过程中,自己那点小心思都展现在一张脸上。

比如我父亲,老先生总结他是火一样的表演方式,他从台口走到台中间的过程中,他那个满脸堆笑的脸,立刻就给人一个好人缘,我觉得这些就是天赋。我不行,我是那种放松不了自己的人,天性不够解放,城府过于深,我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晚点:马季先生说你 4 岁半就能背 20 分钟的《奇袭白虎团》,这还不算是天赋么?

马东:我不记得了,他说我背,我估计也有夸张成分。

我觉得自己算有幽默感,但我不确定能把自己的幽默感全部表达出来,不过别人的幽默感能被我很好的识别。小时候刚学会认字,大概七八岁,我就偷看我爸他们团的相声四大本,它就是生理性的好笑。第一次看哈哈我就在那乐,我能看到别人的幽默。

晚点:后来哪些喜剧作品还会让你还有相似感觉?

马东:经常会有,包括我们现场的作品。

晚点:会笑到飙泪吗?

马东:我笑到飙泪的都是那些耍狗坨子的东西,那是生理性的好笑。

晚点:很多人说看《安可》会哭到不行。

马东:每季都会有一个我的感动时刻,就是我的甜蜜时刻,就是这个作品一出来,它的能量能把我打透了。这一季的《安可》《一颗螺丝钉》,之前的《进化论》《八十一难》《最后一课》都是打透了我的节目。还有《再见老张》,不光是在现场打透了我,我后面回过头拿 iPad 重新看,也还是会掉眼泪。

《安可》是一个非常好的作品,好聪明,他用一个场景细腻地描写了人的内心。两个人因为误会分开那么多年,有机会重新在一起。就像大张伟那首歌似的,“能不能不分手”,你就被这种情感共振到了。

但我真正能在现场飙泪的基本上都是耍狗坨子红缨枪那种。

晚点:耍狗坨子的东西为什么能让你笑到飙泪?

马东:生理性的,我没办法。我看见李飞、合文俊他们,我就天然想乐,是那种本能的快乐。

“Yes, and” 不仅是创作方法,它是一种蛮伟大的哲学思考

晚点:如果 “笑” 是一个产品,它的原理是什么?

马东:人笑的原理很简单,叫情理之中的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的东西,如果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出现,就会让人产生新鲜感;如果刚好和他生活中一些可笑的事情形成了共振,他会笑出来;尤其当他在这个角色身上看见了自己——喜剧最重要的镜子效应——他看了半天,突然觉得,哎,我爸就是这样,他就乐得不行。

晚点:“笑” 能被批量复制吗?

马东:我觉得能,而且它有规律可循。笑是结果,它浮现在观众的脸上,某个瞬间他的大脑被某些神经递质填满了。而触发这种反应的信号,就是我们称之为内容的东西——一个剧、一档综艺、一首歌、一本小说。

这个过程我觉得是整个内容行业的第一性原理:内容能不能刺激那个瞬间的大脑反应。

今天白天我还在做电影编剧的培训,我们已经连上五天、每天八小时,持续几十天。我们研究好莱坞的故事模型,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工业沉淀之后,人类的故事被分成了若干种类型,这些类型跟你的种族、文化无关,完全取决于人类共有的心理结构。喜剧创作也一样,它背后有一套规律,是可以被总结、学习、训练的。

晚点:你们探索了一种创作手法,即美国 sketch(即兴喜剧)的 “Yes,and” 的创排形式。

(注:在西方喜剧体系里,sketch 的创作通常从寻找 game 点开始——一个场景里最独特、最可放大的喜剧逻辑。然后演员会用 “Yes, and” 原则互相配合:先无条件接住对方的前提(Yes),再在这个前提之上继续提供新信息、推动情境前进(and),这种方式能让 game 持续放大,让场景快速进入 “越来越好笑” 的状态。)

马东:这个创排形式很神奇——你只要找合适的四个人一块儿,加以引导和训练,让他们把自己生活里的经历——吃餐厅踩雷了、跟爸妈吵架了、恋爱分手了,所有故事都可以通过 “Yes, and” 的形式编成一个个小段落。

所以我们的底层方法论是,任何走在马路上的四个人,稍加培训,也许都能做喜剧。如果是四个有天赋、接受过表演训练的喜人坐在一起,做出好作品的概率会大得多。

晚点:喜剧曾经是天才的艺术,而你们鼓励集体创作,为什么你们相信把人放在一起,他们会彼此激发?

马东:集体创作是一件很难的事,但这是一家内容公司的能力所在。

喜人来到米未,见面后第一件事就是 “大规模匹配”,像相亲大会,再厉害的演员也得找搭档。我们相信人需要交流才能产生激荡。但如果大家坐在一起是评判、提意见,心流就不会出现。“Yes, and” 是不管你想法怎样,我先给你一个 “Yes”,然后继续 “and”,它不否定任何人的创意,它让创意涌现。在这个过程中,演员们能获得很大能量。

“Yes, and” 不仅是创作方法,在我心里它更像是一种蛮伟大的哲学思考。

晚点:牟頔的总结是,交给用户去反馈,而不是导演组反馈;交给创作者去创作,而不是导演组或者评判者去创作。

马东:所有做产品的人不都应该这样吗?尽早去做用户测试。这是任何一个生产产品的机构第一步应该做的事。几十年前做春晚,我们就让演员去 “压场子”,编剧、作者在旁边记观众反应,这是行业的常规做法。

(注:“压场” 是喜剧创作里常见的测试环节——演员把作品在小规模观众面前试演,通过观众的现场反应去判断节奏、包袱、笑点是否有效,再据此修改作品。)

晚点:你懂喜剧,曾做过春晚语言类节目的导演,怎么能忍住不反馈?

马东:因为成本比收益大得多。我下场会起反作用——别人不好反驳你,你又是个 “老登”,大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对戏。我真正能贡献的创意很有限,但因为我在场,大家的心理状态会被改变,这个代价反而很大。

做喜剧挺累的,因为好与不好我看得懂,正因为看得懂,更理解做出一个作品有多难。

晚点:你唯一没忍住要提意见的作品是哪个?

马东:我不告诉你。

晚点:创作是痛苦的,尤其在赛制之下。如果演员们来寻求你的帮助,你会对他们说什么?

马东:足够空,足够谦逊。

“空” 是你过往的经验能不能空杯?喝完了茶就倒掉,去沏一壶新茶。“谦逊” 是甭管别人的创意多么不入你的法眼,或者多么跟你的审美相悖,你有没有 Yes and?也许他这时候不知道他要干嘛,走着走着他就走出来了。所以我说 “Yes ,and ” 是一种非常伟大的创作的底层逻辑就在这。

晚点:我一直在追问你如何持续产出好的喜剧作品,听上去你的答案是——不去想它。

马东:不要去想,因为它无解。

但小晚你知道吗?吊诡就在于:规律一旦被总结出来,就会成为你的 “挂碍”。那些模模糊糊存在心里的规律,会成为你创作的正向力量,一旦你把它写下来,变成下一次创作的 “指导”,它就会限制你。

最好的创作状态是人是空的,脑子是空的。那个状态可遇不可求,那是一种不上不下、不左不右、飘飘忽忽的状态。但因为空,你才能感受到能量,才能完成整个创作过程。创作不是你的脑子想出来的,是你的状态决定的。

晚点:等待心流诞生那一刻。

马东:我回想我爸原来一个人写相声的时候,和身边两三个伙伴聊聊天就写出来了。梁左老师写《我爱我家》、写《编辑部故事》的时候,他有创作伙伴,也还是自己一个人在那写,稀里哗啦就写出来。

晚点:那如果演员对你说 “我就是找不到这个状态” 呢?

马东:找不到就认。你就熬着,等喜剧之神降临的那个瞬间。

你熬到了,他就会降临;他下来时你能接住,那作品就是浑然天成。但成了之后,还得放下,不要让它变成挂碍——这得多难?所以我们说,做喜剧是难而正确的事情。

晚点:你们今年有 59 个演员,生成了 75 个作品,怎么能让他们都保持空杯?

马东:我们做不到,是他们找到了学习和修行的方法,他们自己做到了。

晚点:既然 “Yes, and” 是成熟的创作方法,之前在中国为什么没人成体系去做,并且持续做好?

马东:这就是段永平说的价值投资理念,非常清晰、好学,但为什么只有那么点人愿意去遵循它?道理白纸黑字在那,但你没有 15 年、20 年的投资经验,你不会懂得他在说什么。

想做到的人有很多,能做到的人很少,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晚点:那创业第一年的马东,可能也不会笃行 “Yes, and”。

马东:是,我们很幸运,在公司第五年,想寻找一种新的创作方法时,遇到了和我们价值观高度契合的 “Yes, and”。它对我们的心性产生了非常正向的影响,这真的是运气。

很多事情像冥冥之中有一个力量——你可以叫它机缘,在推着你往前走。你不做也不可能,你做了,也未必完全是你一己之力。你尽力了、没做错什么,它成了,也不要觉得那是你做成的。我们只不过是一个容器、一个通道,让那个 “笑” 的能量通过我们被传递出去。

米未是一颗植物

晚点:你什么时候意识到,内容生意不是个好生意?

马东:很早。我记得十年前米未刚创立,我跟张一鸣聊了两个小时,后来他再见到我,说 “这生意不好。”

我说,对。

后来我又遇到王兴,我们从旧金山机场一路聊到硅谷,他把我们这生意全给问遍了。等我回答完,我估计他脑子里肯定在盘算:这事没法干。

晚点:内容生意不是个好生意,但今天来看,你是内容生意里非常好的生意人。

马东:我知道我挺抠的,挺算计的。我对投入产出比很敏感,对于值得不值得很敏感。

前段时间有品牌想借《喜人奇妙夜》让我们做 IP 授权,钱不少。我第一反应当然是:多少钱?但最后还是不做。没赞助的人因为节目火了想拿 IP 做宣传,我给了授权,对老客户就不公平。所以这种钱我没法挣。

当然,你要是钱特别多,我希望你下一季直接砸我的赞助,你当我赞助商,我怎么给你做都行。

晚点:很多人觉得你作为 CEO,管创作、管内容,其实你管财、法、人。

马东:创作我才不管呢。我们三个创始合伙人之间有分工,牟頔管内容,刘美好负责招商,我管其他。

晚点:米未的招商能力为什么这么强?据说你花大量时间精力和大客户沟通。

马东:不仅沟通大客户,小客户我也自己沟通。从公司创立那天开始,我们就非常清楚——招商是命脉。所以我们投入的时间精力非常大。我自己和客户沟通的时间,大概要占我日程的三分之一。

晚点:客户会直接对你提要求吗?

马东:会,提什么要求我都先听着。

你要是不跟客户沟通,客户心里就没底——他不知道他的诉求是不是能被你 100% 理解,并准确转化成内容。如果我告诉他 “这事我会给你好好做”,他的信心就会更强。等节目做完,他发现你答应的全做到,而且还做得比预期好,他就会觉得你是一家尊重客户的内容公司。

这样你们才能形成长期的合作关系,你就可以卖得贵一点。

晚点:我看导演组把你跟今年主赞助商美团团购的袋鼠 P 了一张 “结婚照”。

马东:对,导演组在坑我这件事上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晚点:很多做内容的人天然抵触商务,觉得那是 “跪着吃饭”。

马东:不是的,那是服务。我们一直都提倡的是超预期服务,别人要 100,我们给 120。只有超预期,别人才愿意跟你玩。要不然凭什么?

我在中央电视台的时候就这么做的,我从做《挑战主持人》制片人开始就重视客户——客户的要求我全答应。因为你损失什么了?这不是你的工作吗?你好好服务他,对你有什么不好?

晚点:李诞说,你是一个不辞辛劳的人,像一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马东:谢谢他,但我怎么觉得他有点可怜我。

反正我每天的工作都是满满当当、忙忙叨叨,没一天是停的。《乐夏 3》有两三支我最后也没请来的乐队,我跟他们每个乐队都喝了三四次酒,而且是全国各地追着他们喝,也没有请来。我们所有节目里,每一个嘉宾来的、不来的,都是我自己去请,不管你人在哪,我该做的努力我要做。

晚点:做 CEO 的过程中发现自己什么优点?

马东:除了怂大概一无是处。100 个 CEO 有 100 种做法,有人照着 CEO 的样子去当 CEO,那叫 “演 CEO”,不是 “当 CEO”。所以真没什么可总结的。

晚点:米未的员工对你有各种各样的称呼。他们什么时候会叫你马东,什么时候叫你马先生,什么时候又叫你老头?

马东:原来是背着我管我叫老头,现在当面也管我叫老头了;叫我马先生,一般后面都没跟什么好话;叫马东就是有事要求我。

晚点:在管理中厌恶什么?

马东:我很警惕大公司病、警惕沟通成本过高。所以米未非常扁平,联络基本靠喊,讨论问题基本靠 “骂”,哦,不是 “骂”,是 “吵”,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骂别人,只是互相吵。

晚点:你们的 vision 是 “传递正向情绪价值”。你们不仅写在墙上,还在节目里当背景板反复播。vision 一旦公开讲出来,很多创业者会觉得不好意思。你们为什么完全不会?

马东:因为我们是真心笃信它,不是拿来骗自己和骗别人的。所有新员工进到米未,看见我们的使命和价值观,会觉得你蒙我。但是一年后他们就会知道,这是真的。

我们有员工是实习生进来的,在米未呆了两三年,说 “世界很大,我要出去看看”。出去两年后又回来,对牟说:

“咱们公司是玩狼人杀,外面是真狼人杀。”

晚点:我很少见到公司会把 “怎么沟通” 写成横幅挂在墙上,一般公司都是挂什么 “血战双十一”。

马东:因为我们笃信连接创造价值。内容公司如果人跟人不连接,成本和代价都非常大。

我们曾经做过一个饭局狼人杀的节目,团队在广州,做得还不错,但距离远。所以 2018 年年初的时候,我们把整个业务线就砍掉了。这条业务其实很挣钱。

晚点:我和你的同事聊,他们觉得米未像大家庭、像夏令营,就是不像一家公司。你是怎么做到让它不像一家公司的?

马东:谁说的?米未可太像一家公司了(笑)。所有新员工入职培训,我讲的第一句话就是:公司是什么?我没办法界定。但我能告诉你 “公司不是什么”——公司不是家庭、不是学校、不是游乐场,也不是投币售卖机。投币售卖机这个比喻是黄执中说的,扔一块钱就要掉出一瓶可乐,公司不是这种即时等价交换。

但公司的底层系统必须扎实。财、法、税、HR、员工体验,这些都要规范,才会让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获得安全感。员工觉得这里像大家庭,是因为没出事,他们有安全感。如果一个公司天天出事,你更不会觉得它像一家公司了。

从另一个角度说,我们创始团队 30 人, 7 个人坚持到了第 10 年。我们天天在一起聊天,这有点像个家庭。我 “命令” 他们买房都买在公司附近,我们彼此住得很近。很多演员也跟了我们三四年了,该吵吵,该骂骂,到后半夜没有一个情绪是好的,经常吵到天亮散了,第二天没事。你先营造一个论事不论人的环境,慢慢的大家就都 OK 了。

米未十周年大合影

晚点:李楠楠评价你是一个圆圆的沙发,现在我理解了,你让大家感觉到安心。我以前以为他们说你是摆设。

马东:其实都是。

晚点:2025 年 9 月 16 日是米未十周年,听说你们庆祝十周年的方式很朴素——给员工发钱。

马东:有什么比发钱更能表达爱吗?

晚点:米未现在 130 多人,每年产出一个综艺,会一直保持这个规模和节奏吗?

马东:我们很早就认识到,我们做的这件事是没法规模化的。不光我们,全世界范围内,皮克斯、漫威、宫崎骏都无法规模化。

100 多人刚好是人跟人的公司是靠喊的——谁找谁,喊过来就行;一旦上到一千人,就必须用各种工具、流程去沟通了。我们特别相信 “连接创造价值”,所以应该就是这个规模。

我们是一群 “认真不当真” 的人,认真做内容,追求商业健康,但规模和增速我们不追求。

我觉得 “中道” 这个词特别适合内容公司。你说我们不追求商业吗?不是的,我们利润、现金流都很健康;你说我们只追求自我表达,也不是。我们既不是片面追求商业,也不是片面追求自我,我们在中间选了一个相对融通的方式——这就是 “中道”,不落两边是 “中道”。

题图来源:米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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