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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2021年4月29日，欧洲央行执委会成员菲利普·R·莱恩(Philip R.Lane)接受瑞典Dagens Industri TV加布里埃尔·梅尔奎斯特(Gabriel Mellqvist)的采访。在采访中，菲利普·R·莱恩认为，欧洲央行在过去一年对欧洲经济复苏路径的预测工作非常准确，欧洲央行很好地履行了疫情下应当完成的三项重要工作——稳定市场、支持信贷供应以及降低整体融资成本。同时，其认为，疫情的经济影响是不均衡的，有些企业因疫情而重挫，但有些企业因疫情而取得重大发展，有些个人几乎未受影响，但有些个人却生活陷入困境。而对关于欧洲央行“救大企业”而“不救小企业和个人”的批评，其认为欧洲央行企业债券购买计划释放了商业银行向中小企业及家庭放贷的空间，因此，实际也等于“救了小企业及个人”。对于负利率，其认为负利率政策是欧洲央行有用且有价值的货币政策工具之一，各国有不同的经济环境，不能一概而论。而对于美联储的平均通胀目标制，其认为虽然有价值，但欧洲应该有自己的货币政策策略框架。对于央行数字货币，其表现冷淡，似乎这并不是一个多么有价值和创新的支付工具。本人翻译了该采访文字稿，仅供交流。

2021年4月29日。

菲利普·莱恩，很高兴你能做客我们的节目。第一个问题非常宽泛：今天的欧洲经济是什么样子？

我们正处于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到目前为止，今年的头几周，今年的头几个月，仍然被我们需要采取的所有措施所主导，以遏制病毒。众所周知，欧洲的服务业一直受到所有封锁措施的限制。另一方面，制造业在这几个月里表现得相当有韧性，因为世界经济一直在复苏，世界贸易一直在复苏，许多欧洲公司都从中受益。当我们展望5月、夏季和今年晚些时候，随着疫苗接种取得进展，未来几周还会有更多进展，我们将看到对服务业的限制取消。

因此，我们确实看到了良好的反弹。在今年余下的时间里，我们确实看到了良好的复苏，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两面性的故事。回顾过去，最初几周对许多公司来说都非常艰难。展望未来会出现反弹，但我当然应该说，这一切都是在这场流行病是一个巨大的负面冲击的背景下进行的，我们正在从最糟糕的时期反弹并不意味着完全恢复。

这听起来既积极又令人安心，但即使从积极的方面来看，我们看起来也正在走向衰退。我相信拉加德上周发出了收缩（contraction）的信号。这有多重要呢？这是否掩盖了未来积极前景的图景？

这就是我在今年头几个月想说的。我们确实认为，第一季度(当然是在3月底结束)将出现轻微收缩。产出将会下降，但我们确实认为经济将在5月和6月增长，7月至9月的第三季度将更加强劲，这种势头将持续到秋季。如果你把整个2021年加在一起，我们确实认为经济活动将比2020年的价值高出约4%。这并不能完全挽回2020年以来的所有损失，但与我们现在的情况相比，这是一个重大的进步。 

你经常被称为欧洲央行的首席经济学家，你能谈谈在经济陷入停滞的这个非常特殊的环境下进行预测（forecasting）和做出预测（making predictions）的情况吗？它有没有戏剧性的不同？

这绝对是不同的。但实际上，几乎就在一年前，欧洲央行发布了第一次大流行情境（scenarios）。在这些情境下，我认为工作人员的预测做得真的很好，因为基本上你可能会专注于这个季度或那个季度，但在整个分析的宏大计划中，核心预测是建立在到2021年夏天足够多的医疗解决方案到位的基础上，那时复苏才会真正站稳脚跟。这就是我们所看到的。一年前的这一预测相当不错：现在欧洲经济将比大流行前的水平低约4个百分点。这就是我们所处的大致情况，所以实际上我认为我们总是要超越逐周或逐月的波动。当我们展望未来一年或18个月时，一年前的预测相当准确。 

如果让你总结一下央行迄今的危机管理：有什么结论吗？有没有什么你希望你能做的不一样的事？ 

在某种程度上，我确实同意我们应该回顾过去，真正追究自己的责任。但我认为实际上有三项任务。一年前的第一项任务是稳定市场，也就是去年3月和4月。大流行的最初冲击正在影响各地的市场稳定，所有央行都不得不采取一系列措施来应对。我们的第二个基本目标是保护信贷供应。我们知道，如果在经济问题的基础上再加上银行业问题，衰退可能会严重得多。通过我们在货币政策和监管方面的各种措施，到目前为止，这一点已经得到处理——银行继续放贷和提供信贷，当然，现在得到了政府担保的大力支持。第三个要素是确保货币支持、利率政策——在这些日子里当然不仅仅是我们控制的短期政策利率，还包括通过资产购买——长期利率也足够低，足以支持经济复苏和通胀势头。

在这场危机中，针对央行的一种非常常见的批评是，在整个危机期间，经济分裂加剧。失业率仍然高得令人沮丧，而市场一直非常、非常强劲。对这一动态有什么看法？

让我做一个明确的区分：我们确实认为货币政策是非常有益的；我想反问一下，在这种情况下，紧缩的货币政策会是什么样子，更高的利率会有帮助吗？事实是，这场大流行肯定是非常不对称（影响不均衡）的，这可能就是故事复杂的地方。本周，我们看到了各种科技公司创纪录的收益，实际上还有一些投资银行。你可以看到，许多行业没有受到危机的影响，甚至从转向在家工作的趋势中受益，而有这么多人，他们通常是年轻的，更多的是女性，在服务部门工作，背负着家庭教育带来的所有复杂负担，等等。因此，这是一场非常不对称的衰退，但在财政支持的数量上也是史无前例的。

我们看到了破纪录的财政应对危机。我认为这真的将是未来一两年的一个大问题。我们如何才能不仅引导经济反弹，而且正确安排和把握所有这些政策措施的顺序和时机，以确保我们不仅实现反弹，而且恢复到可持续的大流行后经济？

在这种情况下，你能谈谈市场对你的刺激措施和资产购买可能产生的影响吗？例如，你会分析你的资产购买会如何影响或改变公司债券市场吗？ 

我们确实认为这非常重要，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欧洲央行购买企业债券计划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让我强调一下：当然，大型企业真正发行债券是很重要的。我们知道很多小企业、微型企业、个人并不直接参与债券市场。该计划所做的是，通过为这些类型的公司提供债券市场信贷，它为银行提供了更多向小公司和家庭放贷的能力。因此，当我们考虑企业债券购买计划时，重要的是，它不应该是只关注发行债券的高信用评级企业（大企业）的狭隘分析，而是它对更广泛的信贷市场以及通过支持这类贷款而产生的大量溢出效应这一事实。事实上，它打开了大门，为银行创造了更大的空间，让它们有更大的意愿和能力向小企业和个人放贷。

快速跟进一下。比方说，你什么时候会对欧洲央行应该持有多少国家主权债务或一家公司的债券感到不安？ 

我们的操作绝对在一定范围内，但我想回到基本点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必须与货币政策的必要性相比较才能得到评价。从本质上说，我们所有的工具都经过校准，以确保我们的价格稳定，这反过来确实要求我们将通胀提高到更高的水平。低于但接近2%是我们目前的目标。实现这一目标对欧洲经济的长期稳定非常重要。我们的所有措施，包括资产购买，都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认为这种平衡是我们始终牢记的。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政策工具，如果你愿意的话，通过平衡我们拥有的不同货币政策工具：利率、有针对性的贷款计划、资产购买，当然还有我们对这些政策未来调整的前瞻性指导，我认为我们可以做到这种平衡。

说到平衡，我想说的是，你并不那么担心最近一直在折磨市场的通胀恐惧。我还可以问你有关通胀目标的问题吗？你有没有考虑一个美国式的更平均的通胀目标？

更深层次的分析，我认为世界都认同这一点。本质上是，在这个我们确实存在一个有效利率下限的世界里，我们目前的通货膨胀率很低，每个相关的人都应该理解，中央银行设定的通胀目标是对称的，这些不是上限。要确保人们明白，通胀目标需要锚定在分布的中心，一种方法是各国央行不仅愿意看到通胀低于该目标，而且愿意看到通胀高于该目标。表达这一点的一种方式是，像美联储一直宣传的那样，以灵活的方式强调平均通胀目标制。但实际上，我认为这不一定是唯一的方法，正如你所知，我们现在正在进行一项策略评估，在欧洲的背景下探索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这与美联储所处的环境不同，思考我们通胀目标的最佳方式应该是什么。

说到策略，我想再让一家中央银行参与讨论。瑞典央行似乎确实不愿回到负值区域（负利率）。欧洲央行一直比较舒服，或者说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处于负值区域。从你的经历中，你有什么建议或结论想与大家分享吗？ 

我敢肯定，你知道我不会直接评论瑞典央行的政策，这对你来说是不会令人惊讶的。我想说的是，瑞典央行和欧洲央行——所有主要央行——都在研究彼此的政策。我们互相学习对方的情况。从本质上讲，没有直接的回答，因为瑞典的通胀势头与欧元区的通胀势头不同。因此，我不会特别详述不同央行之间的任何差异。如果你看看我们面临的条件，欧洲面临一个条件，欧元区面临一个条件，我们认为在当前条件下负利率是必要的，是有价值的，是有效的。但当然在其他情况下，当通胀动能强得多时，反应可能会有所不同。我要强调的是——当然，我读了瑞典央行的所有文献——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关于负利率无效的说法。在欧元区面临的情况下，我们继续认为负利率这是我们当前货币政策工具包中必不可少且有价值的一部分。

涉及瑞典央行的最后一个问题是：瑞典研究数字货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到目前为止，更多的央行都在这么做。你对央行数字货币有何看法？

当你看到一种现象，这本质上是一种全球性的努力，它表达了对技术所带来的可能性的乐观看法。考虑到我们在支付世界中的角色，以及货币在人们之间的交换方式，我们确实认为这会给社会带来潜在的好处。有时这有点神秘，因为从消费者的角度来看，支付系统运行得很好。但是，当你考虑到支付方式的总体成本时，拥有一种央行数字货币实际上可能是一种释放效率、降低成本的东西。即使这些可能不是每个消费者都能看到的，从整个社会来看，这些效率，这些收益可能是相当重要的。对于中央银行来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能够以安全、稳定的方式帮助社会在这一重要方面取得进步，我认为央行有责任仔细研究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