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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月20日，10岁的意大利西西里岛女童安东内拉·斯科梅罗(Antonella Sicomero)拿着手机开着TikTok，在自家浴室用皮带勒住脖子，模仿网上热门的“窒息挑战”(Blackout Challenge)。她很快失去了意识。四岁的侄女发现了安东内拉，悲剧已经无可挽回。

这一令人震惊的事件很快引发了意大利乃至欧洲监管部门的跟进。早在悲剧发生之前，意大利互联网监管机构DPA就已经要求各大社交网络加强对用户年龄的核查。悲剧发生之后第三天，意大利监管机构对TikTok下达最后通牒：如果TikTok不能在三个星期内核实所有用户的年龄，就禁止接入数据提供服务。

从2月份开始，TikTok对意大利1200万用户的年龄进行全面核查，删除50万个年龄不符合规定的用户，查出14万谎报年龄的用户。TikTok还承诺，未来会引入更多技术手段进行年龄核查，一旦发现13岁以下未成年人开设账户，则在48小时内销号。

在全球社交网站上有这样一群身份隐秘的用户。他们虽然还是孩子，却已经痴迷于社交网站；虽然年龄太小无法正式注册账号使用社交网站，但却通过虚报年龄或冒用身份等手段绕过了平台。

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是社交网站上最为脆弱的群体。未成年人正处在身心成长的关键时期，很容易受到社交网站潮流和文化的影响。此外，缺乏自我保护意识的未成年人用户会受到犯罪份子的关注，频频成为遭受骚扰和侵犯的受害者。

那么，作为诸多网络巨头诞生地和最重要的互联网市场，美国又是如何在社交网站保护青少年的？

直接一句话：即便是在最注重未成年人和隐私保护的美国，这方面的立法工作依然严重滞后，监管工作依然主要事后处罚，保护制度存在着诸多漏洞。

和其他国家一样，美国未成年用户同样在广泛使用Instagram、TikTok、Facebook、Snapchat和Youtube等社交媒体平台。但理论上说，并不是每个青少年都可以注册使用这些服务。美国绝大部分社交网站接受的用户注册最低年龄要求都是13岁。

以TikTok举例，用户注册的时候可以使用Facebook、Twitter、谷歌或者苹果账号，单独注册时需要输入出生日期和手机号码(或邮箱)，确认年满13岁才能注册。Instagram和Facebook注册新用户的时候，最后一步也需要输入生日。如果未满13岁，平台会直接拒绝注册。

美国关于用户年龄限制的法律依据是1998年颁布的《儿童网络隐私保护法》(COPPA)。根据这一法律，互联网公司为13岁以下用户提供服务需要面临更为严格的监管要求和法律责任。他们需要事先得到父母的同意，设置设置“明确与完整的”的隐私政策，确保收集的儿童数据安全保密。

正因为这一原因，美国绝大多数社交网站都将注册最低年龄设在了13岁。未成年人只能在父母陪伴下观看一些社交媒体过滤后的适合未成年人的健康板块内容。

此外，13-16岁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社交网站使用也面临着限制。不管是Instagram还是TikTok，这个年龄的用户账号是默认私密的，意味着只有他们批准的用户才能看到自己以及私信。(Instagram是这个月才推出这项保护设置)

一些互联网公司也会开发13岁以下儿童的单独产品，例如儿童版的YouTube Kids，只能由父母帮助注册，在父母监护下使用，不能评论(等于没有了社交互动功能)。TikTok在2019年与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达成和解之后，推出了只面向美国市场13岁以下的健康内容版块，但禁止搜索其他视频，也不可以评论，更不能自己发布视频。今年5月，Facebook也宣布计划打造一个面向13岁以下儿童的单独版Instagram。

那么，美国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真实情况到底如何？致力于保护儿童的非盈利机构Thorn去年秋天对美国2002名9-17岁未成年人进行了社交网站使用情况调查；其中9-12岁儿童742名，12-17岁少年1260名。

调查发现，尽管各家社交媒体公司都设置了明确的年龄限制，但是大多数儿童依然在使用这些社交应用(或是在父母监护下，或是虚报年龄)。在9-12岁儿童这个群体中，每天使用社交网站的比例分别为，Facebook(45%)、Instagram(40%)、Snapchat(40%)、TikTok(41%)、YouTube(78%)。而且，调查发现27%的未成年人用户居然在使用约会应用，后者的最低注册年龄是18岁。

现实情况就是，虽然各大社交媒体平台设置了明确的注册年龄要求，拒绝13岁以下未成年人独立注册使用；但他们只要求用户主动提交年龄，就意味着有着诸多空子可钻。

Instagram等平台都在官网上承认，未成年人完全可能虚报年龄注册使用社交网络，核查用户实际年龄是一个技术难题。毕竟绝大多数互联网公司不可能面对面进行审核，也不太可能通过摄像头或者人脸识别进行验证。Instagram和TikTok在这方面的解决方案是，开发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来辅助进行年龄合规以及保护未成年人。

此外，Thorn还对1000名9-17岁未成年人进行了网络骚扰情况调查；其中9-12岁儿童391名，13-17岁少年609人。这一调查的结果更令人触目惊心：16%的9-12岁女孩都被成年人以性企图骚扰过，13-17岁的少女更是高达34%有过类似经历。

那么青少年是怎么应对这些网络骚扰的呢？83%的人表示自己会屏蔽和举报，只有37%的人会告诉父母或者亲友。而且很多受访的儿童表示，即便他们拉黑和举报了骚扰行为，他们还是会再次遭到对方更换账号的再次骚扰。

而在这些带有性企图的骚扰行为中，Instagram和Snapchat的问题最为严重，26%的类似骚扰都发生在这两大平台，其次则是TikTok和Facebook Messenger(均为18%)。显然图片和视频社交平台是青少年最容易遭到网络性骚扰的平台。

正因为如此，这几个平台成为了美国互联网监管机构的眼中钉，也频频受到监管部门的施压和处罚。但遗憾的是，由于美国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法律没有及时更新，监管部门只是对违规行为进行事后处罚，并没有积极主动地采取防护措施。

从Facebook到TikTok到YouTube，各大平台都在青少年用户方面有过诸多违规行为，并因此支付了高额的罚金或是和解。但相对于他们的营收而言，这些支出无疑是不值一提。这些互联网公司明知道自己平台存在未成年人用户，但依然在收集这些用户的资料，用于定向广告和内容推荐。

2019年TikTok与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达成和解，支付570万美元罚金，就此前在儿童隐私问题上的违规行为达成和解。同时TikTok同意对儿童用户使用其应用的政策做出整改。今年2月，TikTok再次同意支付9200万美元，就违规收集未成年人用户的集体诉讼达成和解。

2018年美国23个消费者和儿童保护机构联合向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指控YouTube，认为该网站的年龄限制措施并不完善，而且在未告知父母以及征求授权的情况下，就违规收集儿童用户的使用数据。

在违规收集以及泄露用户数据方面，Facebook绝对是劣迹斑斑。2019年他们因此被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处罚50亿美元，创下了美国监管和解金额的纪录。去年Facebook又因为未经用户授权扫描用户网络相册进行面部识别，遭到160万用户的集体诉讼，最终同意支付6.5亿美元达成和解。

更令人震惊的是，从2016年到2019年，Facebook通过多个测试项目，每月支付20美元让13-25岁的年轻人安装自己的数据收集应用，从而获得他们手机网络使用的完整大数据。以非常低廉的价格获得了大量用户的完整数据。Facebook明知道这其中涉及到未成年人，却依然收集了三年时间。

Facebook先是通过VPN应用违规收集用户数据，在被苹果强行下架之后，Facebook又借助企业版根证书绕过苹果应用商店，通过付费收集青少年的网络数据。这一丑闻彻底激怒了苹果，一度吊销了Facebook的企业版开发权限，也是后来两家公司关系不断恶劣的导火索。今年苹果干脆在iOS系统更新中加入了允许用户拒绝数据跟踪的选择，给Facebook的定向社交广告精准度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正是因为Facebook有着太多的黑历史，今年5月，Facebook宣布计划开发13岁以下儿童版Instagram的时候，遭到了美国监管部门和社会各界的一致反对。Facebook规划的儿童版Instagram很美好，产品功能专为儿童设计，只有适合儿童的图片内容，没有广告内容，也不收集儿童用户数据，不允许广告主投放定位广告。

但是没人相信Facebook能够保护好未成年用户。从联邦贸易委员会到联邦参议两院议员到各个网络权益保护机构，都先后发布了公开信，督促Facebook立刻停止开发儿童版Instagram。此外值得一提的是，美国44个州的司法部长也联名施压扎克伯格，要求Facebook放弃这一项目。

他们的公开信大多明确提到Facebook在用户隐私以及保护儿童方面有过多次不良记录，开发儿童版应用会给未成年人带来更大的风险，根本不应该发布和管理一款可能给儿童带来巨大影响力的产品。诸多儿童互联网权益保护机构还提到了另外一个担忧原因。“Instagram是个一个聚焦照片分享和外貌形体的平台，尤其不适合正处在自我认识发展关键阶段的青少年群体。”

截至目前Facebook还没有就儿童版Instagram公布后续动态，是在监管和舆论压力下放弃这一项目，还是冒着众怒强行上马？扎克伯格需要做出一个艰难决定。去年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和48个州和地区联合向Facebook提出反垄断诉讼，目前诉讼还在推进之中。扎克伯格必须考虑到监管部门的态度。

儿童版Instagram引发诸多争议，如何保护现有平台的13-16岁青少年用户也是Facebook需要处理的问题。就在这个月，Facebook宣布加强平台对这一部分未成年用户的保护机制。新注册用户的账号默认是无法搜索的，意味着其他成年用户无法发现未成年人，也无法发送私信。Facebook还对这些青少年用户的广告投放做出了诸多限制。

即便是面向儿童的应用，也同样面临着自己的争议。美国专为儿童打造的互联网服务，最常用的无疑是YouTube Kids，这是一个YouTube精选儿童相关内容的视频平台，里面包括了大量的益智类动画、儿歌以及学习内容，每周活跃用户超过3500万人。

为了符合规定向13岁以下用户提供服务，YouTube Kids是完全独立于YouTube平台的，儿童无法从Kids平台的搜索框搜到YouTube平台上的视频(YouTube平台可以直接搜索儿童内容)。只有通过父母的谷歌账号，才能为孩子开设Youtube Kids应用账号。父母也可以设置应用密码，对孩子限定使用时间。

或许YouTube Kids是美国最为成功的儿童应用，但即便是这个儿童乐园应用也存在着监管争议，内容把控和儿童成瘾是最大的两个问题。

尽管YouTube对儿童内容设置了严格的审核要求，但是算法并不是万能的。在YouTube Kids平台仍然不时出现把控不严的儿童不宜内容。这里所指的儿童不宜并非成人内容的意思，而是出现枪支、车祸、坟墓和恶魔等恐怖内容。

举例来说，过去几年美国家长投诉的YouTube Kids儿童不宜动画内容包括汽车撞车起火燃烧，人物在悬崖边做出危险动作，阴森恐怖的坟墓场景，儿童在浴室玩刮胡刀（上图）等等。这些对成年人来说很正常的内容，却可能给学龄前儿童带来心理阴影，甚至诱使他们模仿危险动作。

诱使儿童观看视频成瘾也是YouTube Kids遭受指责的一大原因。这款应用的默认设置是自动播放视频，意味着当前视频播放结束之后，YouTube Kids会继续播放算法推荐的内容。如果家长不能实时干预的话，儿童就会一直看算法推荐的内容。

早在2017年美国媒体就已经开始报道这一问题，但谷歌没有做出任何改变。今年年初谷歌CEO皮查伊参加国会听证会时，马萨诸塞州民主党联邦众议员Lori Trahan就此事再度诘问皮查伊。因为她自己孩子就沉迷于看YouTube Kids视频。

除了当面施压皮查伊之外，美国众议院监管委员负责消费者和经济政策的小组也向YouTube CEO沃茨基(Susan Wojcicki)致函，认为自动播放功能会让儿童沉迷于观看视频。美国反垄断监管机构联邦贸易委员会(FTC)的专家小组也对YouTube Kids的自我播放功能提出了监管意见。

在遭到监管部门指责之后，谷歌承诺在未来几个月提供选择关闭自动播放。但是三个月时间过去了，YouTube Kids依然没有兑现这一简单的功能承诺。

看来只有监管立法跟进，才能真正促使互联网巨头迅速跟进填补漏洞。去年美国国会推出立《儿童互联网设计和安全法案》(KIDS)的草案，拟议彻底禁止儿童相关应用采用自动播放。但这一法案还有待修改和两院通过，才能成为正式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