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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霍克尼：更大更近 (而不是更小更远)》展览现场的装置作品：“Gregory Swimming Los Angeles March 31st 1982”© David Hockney

在光影中能听到他的声音：这个世界是非常美丽的。但大多数人并不怎么看，他们只是扫描面前的地面以便行走，而并没有真正对事物进行强烈观察。

文丨宋佩芬伦敦国王十字火车站(King’s Cross) 附近，最近出现了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 的沉浸式投影展览：《大卫•霍克尼：更大更近 (而不是更小更远)》(David Hockney: Bigger & Closer (not smaller & further away))。从梵高到浮世绘，从莫奈到弗里达•卡罗，沉浸式的投影艺术展其实已经十分普遍。我很好奇，以爱惜羽毛出名的大卫•霍克尼，为何会同意让自己作品进入此种“声色场所”？和其它同类型的展览相比，“沉浸式的霍克尼”到底有什么不同？《更大更近 (而不是更小更远)》是在Lightroom空间举行的。Lightroom 是伦敦塔桥边的桥梁剧院(Bridge Theatre) 及舞台视觉设计制作公司59 Productions共同创立的艺术兼表演空间，由Haworth Tompkins建筑事务所设计完成。59 Productions在全球各地设计策划过很多表演、活动、展览，但它们大多都是“昙花一现”，活动一结束就消失无踪。大约在4年前，公司决定寻找一个固定的空间，能够尝试新的沉浸式体验。他们很快地找到桥梁剧院作为合作伙伴，共同成立了Lightroom，由桥梁剧院联合创始人之一斯塔尔(Nick Starr) 及59 Productions常务董事斯莱尼(Richard Slaney) 共同主持。连建筑都还没定案之前，Lightroom团队就开始热烈讨论内容的设计，为了有别于市面上的沉浸式投影，Lightroom决定要与还在世的艺术家、音乐家、编舞、电影导演合作，与他们共同创作全新的内容， 斯塔尔于是建议邀请霍克尼来做开头戏。或许是Lightroom的智囊团太有说服力，一封电子邮件就让霍克尼邀请59 Productions的格里莫(Mark Grimmer) 到他位于诺曼地的工作室参观讨论。在接受BBC采访时，霍克尼解释，他虽然从没看过任何沉浸式投影，但这些艺术家都已经不在人世。“我还活着。我可以调整内容。专门为它画东西。这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我已经85岁了，还能活多久？我是个老烟枪，其它还有别的没的需要担心的，还有五年吗？我不知道。这就是我想做的一切。”由于当时Lightroom还没有找到固定的家，格里莫于是根据59 Productions之前做过的建筑结构，先假设视觉效果，再与霍克尼的档案团队配合，将他的作品融入实验草图中。并在2020年2月东伦敦的一栋工业建筑内做了一系列的投影试验，试探霍克尼的作品在空间内投影产生的效果，同时对图片的比例、布局和各种表面材料进行了研究。对格里莫而言，投影试验最大的收获是坐在霍克尼旁边，听他讲述创作这些作品的经历，用霍克尼的声音来配合投影的想法，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Lightroom外景

虽然测试才过几天就遭遇了全球性的疫情封闭，但是透过视频电话及电子邮件，投影剧场的结构慢慢成型，在大致内容及叙事结构定下来之后，制作团队开始将投影“动画化”。该团队将霍克尼作品一一分层，开发出属于霍克尼画风的动画。当Lightroom在场地确认之后，为了实际了解投影在空间的效果，团队同时建造了两个模型，一个模型留在伦敦办公室，另一个则是格里莫亲自开车，过英吉利海峡，送到霍克尼的诺曼底工作室。这两个模型都配有五个微型视频投影仪，让伦敦的制作团队和霍克尼的工作室能同时以1:25的比例，在建筑模型内播放投影。在接下几个月的时间，伦敦团队与戏剧导演兼桥梁剧院创始人海特纳（Nick Hytner）开始细化内容，并通过云端将最新版本发到霍克尼的工作室，让他可以下载到模型盒上播放。尽管已经85岁高龄，霍克尼一生热爱新技术，用iPad作画，用宝丽来作拼贴画，还尝试各种各样的新科技产品。他不但对这传自云端的投影档案处理的得心应手，甚至还提供注释及自己的想法，让伦敦团队来编辑。更精致的版本渐渐成型之后，美国作曲家穆赫利 (Nico Muhly)开始创作原始配乐。就像编舞家一样，穆赫利的配乐让投影开始在空间中起舞。

大卫•霍克尼通过装置模型观看他的作品《August 2021, landscape with shadows》，©David Hockney，摄影：Photo credit: Mark Grimmer

经过3年多的筹备，《更大更近》终于在2月底在Lightroom开幕。有别于传统剧场，进入Lightroom大厅之后，首先必须走下一个相当窄的小楼梯，接着穿越一条狭隘的走廊，走廊尽头有扇四周渗了光线的一扇小门，踏入这扇小门之后，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充满了色彩和光影的辽阔空间，犹如一脚踩入霍克尼的《游泳池》中蓝白相间的涟漪。

展览现场的装置作品：“A Bigger Grand Canyon, 1998”© David Hockney

展览现场的装置作品：“The Arrival of Spring in Woldgate, East Yorkshire in 2011 (twenty eleven)”© David Hockney

《更大更近》分为六个章节，分别是《透视课程》、《霍克尼画舞台》、《道路与路径》、《用相机作画》、《游泳池》和《近距离观看》。为了让观众可以不按照时间顺序自由进出，这些章节以非线性的循环播放。这些章节展示了霍克尼如何不懈追求各种新的方式来描绘他眼中的世界。比如在《游泳池》章节中，他提到当飞到洛杉矶时，注意到当地的游泳池：“我注意到水的图案。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拍摄游泳池中移动的水，它是冻结的。而如果你在画画，你可以让线条跳舞流动。这是他们的魅力所在，眼睛停在那里看东西。在某种程度上，水有难以捉摸的表面，你看到的所有图案都只是在表面。从这个意义上说，水有点像玻璃。你永远不确定你在看什么。你是在看玻璃的表面还是穿过它？实际上你可以两者兼得。每次我画水和游泳池时，我都会用不同的方式。”而《霍克尼画舞台》呈现了霍克尼设计的《魔笛》、《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杜兰朵公主》等著名的歌剧舞台。霍克尼解释，对画家来说，舞台设计意味着妥协。“本质上，合作意味着妥协。毕竟，在我自己的工作室里，我只与自己妥协。但我想做一些歌剧，因为我喜欢音乐。而当我去看歌剧的时候，我想有一些东西可以看。” 或许Lightroom 本身就是一个可以充当展厅的剧院，配合着莫扎特、瓦格纳和普契尼等作曲家丝丝入扣的音乐，让观众看到了霍克尼戏剧性的一面。

《大卫•霍克尼：更大更近 (而不是更小更远)》展览现场，摄影：Justin Sutcliffe

由于是全方位投影，观众可以坐着、站着，甚至躺着，在霍克尼的世界里漫游50分钟。有时候是随著摄像机镜头跟踪他敞篷车行驶在加州蜿蜒的山路，有时候是看到他笔下的诺曼底乡野，从深夜到日出，从春天第一棵萌芽到漫野灿烂的花草，从他对透视的看法到如何用照相机画画。伴随着投影及霍克尼约克夏口音的旁白，虽然现场没有任何原作，观众不但可以听霍克尼谈论自己的作品，还能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对世界的观察视野。360度的沉浸式空间内，没有单一的视角，有点像霍克尼在《透视课程》章节中用清明上河图为例解释：“中国人从未使用过我们所说的一点视角，这当然是意大利的发明。中国人对景观的看法是你在其中穿行。如果我们的眼睛移动，就不仅仅是一个视角，还有数千个视角。你看到的是自己在图片中的移动，你身处其中，因为你不置身其外。”霍克尼的旁白来自过去留下的音频档案与最新对话录音的拼贴结合。有趣的是，无论是1964年还是1978年的档案，还是在去年刚完成的，霍克尼都用一种“永恒的现在”(eternal present) 的方式与观众交谈，丝毫没有“回顾”的语气。即使相隔几十年，霍克尼对自己的作品和作品所描绘的世界的理念依旧非常一致。他的声音全场引导，但与一般在博物馆里用语音导览完全不同，最特别的是他慢条斯理的说话的方式，所用的词句简单到像个小孩子在讲话。比如在《近距离观看》这个章节中，他谈对大自然的热爱：“你不可能会厌倦大自然吧？大自然中有无穷无尽的主题。如果你真的去看的话，是无穷无尽的。但你必须真的看。”将他和孩童比较其实不夸张，因为他的声音不时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与热衷，特别是他不断鼓励观众去看，去“真的看” (to really look) 。大卫•霍克尼在展览现场，摄影：Justin Sutcliffe大卫•霍克尼在展览现场，摄影：Justin Sutcliffe在英国，不管是什么社会背景或年龄层，都可以找到大量霍克尼粉丝。说他是全英国最受欢迎的艺术家一点都不夸张。由于他成名已久，就像许多明星名人一样，人们常常忘记他们人性的一面。虽然没有展现任何原作，但是《更大更近(而不是更小更远)》成功地让观众接近了霍克尼这位艺术家以及这个人。在霍克尼笔下绚烂的大自然的包围中，人们会听到他的声音：“如果你看一看，这个世界是非常、非常美丽的。但大多数人都不怎么看。他们只扫描一下面前的地面以便能够行走，但他们并没有真正对事物进行令人难以置信的、强烈的观察。我有。我已经画了60年了。我还在画画。而且我仍然非常享受它。Yes。”

展览：《大卫霍克尼：更大更近 (而不是更小更远)》(David Hockney: Bigger & Closer (not smaller & further away))地址：Lightroom时间：2月22日-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