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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兔就像小说里的草莽英雄，聚起一帮绿林好汉，几年就从东南亚杀出国内一片天。这样的速度，本身是一种本事。但他们到后期，都会遇到同一个问题：当江湖变成组织，兄弟变成员工，过去那套打天下的规矩，还能不能支撑它守住天下？

618，各家快递公司磨刀霍霍，准备迎接全年最忙的节点之一，但是极兔却迎来了一次调查。

6月11日，国家邮政局官网发布公告，极兔速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极兔”)因对相关企业安全生产管理缺位，未按规定实行安全保障统一管理，而被立案调查。

这只快递界黑马，从2020年杀入中国，靠着“8毛发全国”的低价策略，三年内市场份额就突破了11%。但高速扩张也带来了持续的口碑危机。

在虎扑打分帖里，国内快递垫底的几家分别是：极兔（2.5）、韵达（2.6）和菜鸟（2.9）。小红书点点分析了相关用户笔记，也给了我一个排名：极兔被吐槽最多，其次是三通一达。

一个物流巨头，怎么总翻车？

为此，我们接触了一些极兔前职工，有一线操作员，也有后方的基层和中层管理者（为保护讲述人隐私，后文人物均采用化名），他们位置不同，但都有相似经历。

聊完发现，极兔内部，自有一片草莽江湖，有侠义，也有匪气。它是极兔快速打开国内市场的制胜武器，也在规模越来越大之后，发展成新的隐患。

新人如何拜码头

在多数公司的入职流程里，新人的第一课，通常是培训、熟悉业务、认识团队。

但在极兔，这些事情都要往后排。

在中国区当基层的高力，以及在集团总部担任中管的查理总结，新人想要入伙极兔，得先交三份投名状：做苦力、喝“入伙酒”、学跳舞。

第一关做苦力，高力介绍：“不管你入职什么部门，什么岗位，都要先到一线干活。”前两周在网点送快递，后两周进转运中心做快递分拣，差不多干一个多月。

去一线了解业务，在很多大公司是正常流程。比如车企让研发下车间，是为了懂工艺。但极兔的问题在于：不管你是谁，什么岗位，统统都扔进去搬快递。

高力被扔进转运中心的时候，正值七月。地方没空调，有风扇，但密闭空间里的风，吹到身上都是热的。

那段时间他上夜班，一般从晚6点熬到凌晨4点，管培生能提前两小时走，但也让他累得够呛。

唯一的休息，是半夜十一点放饭，高力会跟着工人们蹲在路边，扒拉十几块一份的盒饭：“每次吃饭前摘下手套，会发现新换的又磨破了，手全是黑的。”

尴尬的是，新人都被这么折腾了，还会被一线工人嫌弃。

查理解释，管培生都是没干过重活的大学生，去一线碍手碍脚，反而耽误工人干活，“而且，如果你是做财务、法务，这段经历对专业学习没有任何价值。”

没意义的事，公司为何坚持？从管理角度，他给出了自己的见解：“这是一项‘服从性测试’，就是看你愿不愿意接受公司的安排。”

“入伙酒”，也是极兔的一大特色，不管是查理还是高力，均谈之色变。

“你见过装麻辣烫的那种圆形大塑料盆吗？刚进去的新人，不管男女，都得喝满这个分量的啤酒。”查理介绍：“喝完了，大家为你鼓掌，你才算半只脚踏进来了。如果你说不喝，就等着吧，在场的领导看着呢。”

高力补充，自己刚来时，喝了两轮入伙酒，先是公司的，再喝部门的。在部门酒局上，领导倒满了一整杯分酒器的53度白酒，让他干下去。他偷偷掺了点矿泉水，但还是喝到断片。

前两关摧残的是肉体和肠胃，“学跳舞”是更直接的精神攻击。

极兔的新人，都要被强制学习“企业舞蹈”，总共有4-5套。

“6点半下班，7点钟给你拉到会议室里学舞蹈，难度就跟抖音那种‘来财’舞差不多。”高力回忆，“每次领导来就要跳，我感觉自己跟猴一样，演给人看。”

查理补充，跳舞时，新人们还得喊口号：“你要大喊‘好、很好、非常好’。有时候我都以为自己是在一家销售公司。”

为什么一个上市物流公司，会保留这么多像江湖帮派一样的规矩？因为这个江湖，本来就是一个“老大”带出来的。

创始人是段永平迷弟

在极兔内部，不论高管还是基层，提起创始人李杰，大家统一称呼他为“老大”，而且语气崇拜且敬畏。

查理说，李杰是销售出身。“做销售的人，骨子里都有刀尖舔血的劲儿。为了达到目标，他敢干别人不敢干的事情。”极兔能从快递红海里杀出来，跟李杰的运转分不开。

在公司万人景仰的“老大”，心里也有自己过不去的人——段永平。

据查理所知，李杰从OPPO出来创业，一直视段永平为师。但段永平不太接受他。

“他觉得这个人不本分。”这事成了李杰心里一根刺。于是在一些内部聚会、高管饭局上，每当旧事涌上心头，李杰甚至会喝多了掉眼泪：“可能他觉得自己还没得到最想得到的认可。”

尽管被“嫌弃”，段永平的“本分”思想，还是被李杰一字不差地，从步步高带进了极兔。

查理告诉我，公司把“本分”拆分成了五条释义，要求每一个新人都能默写出来，再交一篇学习感悟。

但墙上挂的，和实际运转的，是两回事。

他曾经见过两个部门负责人吵架，一个说“我觉得你不本分”，另一个回“你这样做才是不本分”。

“最好笑的是什么？谁都说不清本分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就导致大家在业务上总是迷茫和动摇。”

为什么一套没人说得清的文化，还能拥有最高权威？因为在极兔高层眼里，真正掌握解释权的，不是“本分”两个字，而是那个把它带进来的人。

查理回忆，李杰极少出现在办公楼里。一般都在园区另一个隐秘处办公，普通员工并不经常能见到他。

越是见不着，越容易被神化。“公司内部对李杰崇拜到啥程度，我感觉可能他放个屁都是香的，说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

笼络人心，李杰靠的不是制度，是江湖人的爽快。查理说了一件真实发生的事：开会有人说的话让他很高兴，当场奖励了巨额现金。

查理认为，李杰最大的特点，就是重情义。早年跟他从OPPO出来打天下的老兄弟，一律大方对待，回购的股票大把分下去。高管们之间有一个共识：“只要你是兄弟，老大可以留着你，哪怕你什么事都做不成。”

于是，极兔内部的画风割裂：本分常挂在嘴边，但真正运转靠的是一套更直接的规则——老大的意志，兄弟的亲疏。

当公司还小，这套东西够用。但当它长成一个覆盖全国的庞然大物，问题就尖锐起来：

在这个讲兄弟义气的江湖里，到底谁才算真正的兄弟？

自上而下的兄弟文化

在极兔，搞清楚谁是兄弟，有时候比搞清楚KPI更重要。

“高管以下的人，职级是透明的，就是你是P5，P6，P7，所有人都能看到”，查理觉得这件事在大厂少见，毕竟同样一个岗位，有人级别高，有人级别低，背后对应的就是薪资差距。

但职级只决定地位和钱，真正决定极兔员工能不能混下去的，是另一条标准。

查理总结了公司里的向上社交逻辑：高管想当李杰的兄弟；外来高管想当本地高管的兄弟；基层员工想当直属领导的兄弟。

“被使唤是一种信号。”他说，领导让员工倒水或跑腿，不是刁难，而是给脸：“老板不使唤你，你才是靠边站的那一个。被使唤的人，脸上有光。”

这种上下关系在很多公司都存在，但在极兔，它更鲜明，甚至隐约带有一种近似主仆的色彩。

查理听某位同事说过，高管每天中午有公司订的“高级食盒”，有时候他们不吃，会随手“赏”给下面的人：“表面上只是‘哎，那个饭我不吃了，你拿去吧。’但那个表情和神态，其实是很做作的。”

饭也不是随便赏的，一般是给关系特别好的下属，被赏的人也不会拿起来就吃，而是做足姿态，努力表现出感动、惶恐的一面。

兄弟文化还有一个特点：对圈内人的包容，几乎没有底线。

查理见过有高管在派系斗争中出局，被整个核心圈排挤，但李杰不抛弃他，而是给他挪到一个偏远的子公司当总经理，没有成绩也愿意留着。

但如果不是兄弟，故事就反过来了。

查理透露了一招公司的劝退手段：“本来你是坐办公室的，公司突然下通知，把你弄去转运中心搬快递。还要每个星期写一篇企业文化感悟，回来述职。”

白天搬砖，晚上赞美“本分”：“受得了，你就待；受不了，你自己走。”

这种“江湖情义”，确实能让极兔在短时间爆发出恐怖的执行力。为了成为别人的兄弟，下面的人把钻研业务的精力，都放在了经营一段关系。

翻车会不会成为转折点？

这次极兔被立案调查，公告里有个表述很耐人寻味——“使用极兔商标、字号、快递运单经营快递业务的企业”。

为什么措辞这么绕？

查理解释，根源出在公司架构上：“极兔是代理模式，下面有很多代理商，穿透到底层那些夫妻老婆店的时候，跟极兔本身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

换句话说，那些出事的网点，不是极兔直营的，而是加盟商。国家邮政局查到问题，又不能只罚一个夫妻老婆店，所以拐了个弯，把火烧到了极兔总部。

过去几年，极兔正是依靠这套模式，才能以惊人的速度铺开全国网络。坏处也明显，总部的手很难伸到最后一公里。

“极兔对基层网络的控制力非常非常弱，你指望他们遵守你的安全规章制度？顺丰能做到，因为人家是直营，你不按我的来，我直接炒掉你。但极兔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为了弄清这种粗放模式下，一线的真实状态，我找到了熏，她是极兔某加盟转运中心的一级组长。

在她看来，基层出现了两个问题，一是留不住人，二是疲于赶时效。

留不住人，是因为钱少。

“转运中心里，没有空调，偶尔几台风扇也吹不到线上干活的人。夏天太阳一晒，工人全身湿透。”

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普工每个月休三四天，到手工资只有三四千块。

“我们每天上12个小时工时，但算钱很难按12小时来算。”原因在于一套排班制度：她们白班货少，领导会强行要求员工下午休息，把剩下的活留给夜班。

但公司又规定每月最多休四天，一旦超出就要扣钱。“被动休息”也纳入了休息天数里，最终成了克扣工资的理由。

于是导致一个现象：“经常有人跑路。”缺人的结果，就是第二个问题：她们为了赶时效，动作开始变形。

货多的时候，包裹都是整车倒进流水线，挤来挤去，没出仓库就破了。为此，有的员工图快，扫码后随手一甩，没被挤破的纸箱，也容易被摔破。

人本来就不够，懂行的更留不住，很多基层管理岗只能让不太专业的人先顶着。

熏说，她之前有个组长，不太会评估物流信息，把急货和不急的货混在一起卸，导致该走的没走成，延误就成了家常便饭。

“总的来说还是人的问题。”熏说。

这句话有些讽刺。极兔上层靠人聚在一起，底层却因为人出了问题。同一个人字，上下两本账。

这次被调查，或许不是江湖的失败。

而是这座江湖，到了必须变成一家现代公司的时候。

过去，它靠代理模式和低成本快速把旗插遍全国；未来，它需要回答另一个问题：当旗插满后，如何让每一个角落，都能保证安全和稳定。

一个江湖可以靠兄弟打天下，但一家巨头，终究要靠规则守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