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自传:我为什么不肯过江东
我叫项籍,字羽。下相人。
若要用一句话概括我的一生,或许只有这句——我单手举鼎时,天下震动;我自刎乌江时,天下易主。
从二十三岁起兵,到三十一岁败亡,不过八年光景。这八年,我打了七十多场仗,从无败绩,直到最后那一场。
后人说我是英雄,说我是霸王,说我力能扛鼎、气吞山河。可他们不知道,那个在乌江边上横剑自刎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如果当年,我在鸿门宴上没有心软,历史会不会不一样?
我天生神力。这一点,年少时就已显露。
那一年,会稽郡守殷通召集豪吏议事,我叔父项梁带着我同去。席间,我见堂前有一只青铜巨鼎,约莫千斤重,一时兴起,便单手抓住鼎足,将它高高举起,绕厅三圈,再稳稳放下。
满座皆惊,殷通险些从座上跌下来。
那一日后,我的名字传遍了整个江东。“项氏子弟,有虎狼之姿。”人们这样说。
可我更在意的,是叔父教我的兵法。他说,项羽啊,你天生神力,但打仗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我听了,却不全信。后来我才明白,叔父的话,只对了一半——前半生,蛮力足以扫平一切;后半生,缺了脑子,便万劫不复。
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叔父带着我,杀了殷通,收编了八千江东子弟兵,正式举旗反秦。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
此后三年,我带着这八千子弟,转战南北,所向披靡。巨鹿一战,是我此生最得意的时刻。
彼时,章邯率二十万秦军围困巨鹿,各路诸侯援军到了,却无人敢战,只敢在壁垒后观战。我率军渡过漳河,下令破釜沉舟,只带三日口粮。
那一仗,我九战九胜,杀得秦军血流成河,章邯败退。战后,各路诸侯的将领跪着走进我的营帐,不敢抬头看我。
从那天起,我成了“诸侯上将军”,天下兵马,皆听我号令。
我那时想,秦朝覆灭,天下定矣。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率军西进,一路打到函谷关,却发现刘邦那厮,已经抢先一步进了咸阳。
我很生气。按照楚怀王当初的约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刘邦先到了,可他凭什么?我才是巨鹿之战的主力,我才是真正打垮秦军的人。
我率四十万大军进驻鸿门,准备第二天就灭了刘邦。
那天晚上,刘邦来了。他只带了一百多骑,到我营中谢罪。
他说:“项羽将军,我入关后秋毫无犯,封存府库,等着你来接收。我绝无二心。”
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姿态放得很低。我看着他,想起当年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他也算是个老兄弟。我心软了。
我留他喝酒。席间,范增多次举玉玦示意我动手,我装作没看见。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何尝不知?可我就是下不去手。
那一夜,我放走了刘邦。
后来我才知道,我放走的,不是刘邦,是我自己的江山。
鸿门宴之后,我进入咸阳。我杀了秦王子婴,烧了阿房宫。那把火烧了三个月,火光映红了整个天空。我站在废墟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意——大秦,亡了。
接着,我做了一个决定:把天下分成十九块,分给那些跟我打天下的兄弟。
我把最好的关中之地,分给了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个降将,把他们封为三秦王。我以为这样能堵住刘邦西进的通道。我把刘邦封到偏远的汉中,让他去做汉王。
我封自己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
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诸将各得其所,天下太平。
可我错了。
不到半年,田荣在齐地叛乱。紧接着,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杀回关中。三秦王根本不是对手,章邯死,关中尽归刘邦。
那些我亲手封的王,一个个倒向了刘邦。
他们背叛了我。
接下来的几年,我陷入了无尽的征战。
我东征西讨,平定齐地,刘邦却趁机攻占了彭城。我率三万骑兵回援,在睢水大破刘邦五十六万大军,杀得尸横遍野,睢水为之不流。
刘邦跑得狼狈,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那一仗,我差点活捉他。
可就是差这么一点,让我功亏一篑。
刘邦逃了之后,收拢残兵,联合诸侯,卷土重来。我与他长期对峙,谁也吃不掉谁。他打不过我,就玩起了阴的——离间我和范增。
范增是我最信任的谋士,也是唯一能管住我脾气的人。可刘邦派人散布谣言,说范增与汉军私通。我信了,把范增赶走了。
范增走的时候,气得疽发背而死。
他死之前,只留下一句话:“竖子不足与谋!”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范增还在,垓下那一仗,会不会不一样?
汉五年十二月,韩信在垓下设下十面埋伏。
我率十万楚军,被他围得水泄不通。
粮食没了,援军没了,突围也突不出去。
那一夜,汉军营中,突然响起了楚地的歌谣。
四面楚歌。
我的士兵们听着听着,就哭了。他们说,大王,汉军已经尽得楚地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楚人在唱歌?
我告诉他们,这是韩信那厮的计谋,别信。可没人听我的。一夜之间,我的十万大军,跑得只剩下八百亲兵。
那一刻,我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这种土崩瓦解的感觉——我赖以成名的八千江东子弟,就这样没了。
我率八百骑突围,一路南逃。到了阴陵,迷了路。一个农夫故意指错方向,让我陷入沼泽。等我绕出来追兵赶到时,身边只剩二十八骑。
我带着这二十八人,杀出重围,一路杀到乌江边。
乌江亭长撑着一只小船,等着我。他说:“大王,快上船!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足以称王!”
我站在江边,看着对岸——那是我的故乡。
只要上了这条船,我就活了。回到江东,重整旗鼓,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可就在这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黑压压的追兵,成千上万。
身前,是我孤零零的二十八骑。
八千子弟没了,十万楚军没了,虞姬也没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江东父老?
我对乌江亭长说:“上天要亡我,我何必渡江?当年我率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征,如今无一人还,纵使江东父老怜我,尊我为王,我又何面目见他们?”
我把乌骓马送给了亭长,让他带过江去。
然后我转身,持剑,杀向追兵。
那一战,我杀了汉军几百人,身上中了十几处伤。
最后,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吕马童,我的旧部,后来投了刘邦。
我笑了。我说:“我听说刘邦悬赏千金要我的头,我给你做个人情。”
说完,我横剑自刎。
那一年,我三十一岁。
后人说,我败在刚愎自用,败在妇人之仁,败在不会用人。
他们说得都对。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项羽,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我只是一个战士。
我可以举起千斤巨鼎,可以破釜沉舟百战百胜,可以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可我学不会刘邦那种笑里藏刀,学不会韩信那种算计人心,更学不会在鸿门宴上,亲手杀死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人。
我死后,刘邦统一了天下,做了皇帝。
他做了八年皇帝,而我,活了三十一岁。
有时我在想,如果当年我真的过了乌江,回到江东,又能怎样?
江东还能有多少人愿意跟我打仗?韩信还会再给我一次十面埋伏的机会吗?
或许,死在乌江边,是我最好的结局。
至少,后人提起我的时候,会说——那是一个不肯过江东的英雄。
而不是一个,苟活于世,最后被刘邦慢慢折磨死的败将。
我叫项羽。
我单手举鼎时,天下震动。
我自刎乌江时,天下易主。
但我没有输给刘邦。
我输给的,是那个在鸿门宴上,心软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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