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了这盏茶,才算真正看懂了《太平年》
细心的朋友在追2026开年热播剧《太平年》的时候,可能会留意到,茶在剧中可是一个高频出镜的角色,一杯杯讲究的清茶、一支支精致的茶具,总是会在不同场景里适时出现。
黄龙岛上俞大娘子见到孙太真留下的“盗窃”书信后,气得举起“价值十顷地”的秘色窑青瓷就要摔;到钱弘俶在渔岛岸边婚礼上,礼数颇为周到地为岳母和舅父隔海敬奉……
茶,就像打在五代十国那段风云变幻历史中,一道恒定而温和的柔光滤镜,从吴越的灵秀山水间,一步步照进大宋的繁华盛世。
剧中,敬茶、奉茶、品茶、谢茶,处处彰显出当时的种种茶礼与文化底蕴,让观众感受精彩剧情之外,忍不住惊讶:原来早在一千多年前,喝茶这件事就有这么多讲究了!
郭荣的“硬通货”:
从煮成“粥汤”到贩茶致富
剧中三位男主之一,俞灏明饰演的后来成为周世宗的郭荣,在年轻时就曾往奔波于江陵等地贩茶。
那时,随着经济重心南移,河网密布、水路通达的江淮地区一跃成为核心茶产地。大运河两岸,运茶船只往来穿梭,编织起一张庞大而有序的贸易网,天下纷乱,各国货币难以互通,高频流动的茶叶便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硬通货,被广泛用于贸易结算,利润非常可观。
图片来源:腾讯视频 电视剧《太平年》第22集
郭荣走南闯北的经商岁月,不仅让他积攒下雄厚的财力,辅助父亲郭威起兵建国,更让他看尽民生百态。
在五代十国那个乱世,喝茶的习惯也和当时的局势一样,正处于“承唐启宋”的节骨眼,一边守着大唐的余韵,一边给后来大宋点茶、斗茶的盛世铺好了路。
中唐以前,人们喝茶更像是在喝汤甚至喝粥,因为喝茶的具体方法是这样的:把茶饼捣碎,往里面撒盐、葱姜、橘皮、薄荷,甚至还要加点茱萸,最后煮出一锅浓稠的咸汤。直到“茶圣”陆羽看不下去了,他在《茶经》里呼吁喝茶得喝茶本味,提倡“煎茶法”,并且定下了一套讲究的完整流程——烤茶、磨粉、选水、煎茶。不过,为了激发出茶汤的真味,陆羽仍保留了加盐调味的工序。
《太平年》里所呈现出来的,恰恰是茶从“喝粥”向“清饮”转变的关键时期,这时七七八八的佐料开始真正退出茶汤。至于我们现在这种基本不加佐料干干净净的喝法,其实是到了宋代点茶流行、明代散茶兴起之后,才真正成了普遍习惯。
钱弘俶的婚礼:一杯清茶里的“外交”与“人情”
剧中有一幕格外动人:钱弘俶在渔岛岸边婚礼上,礼数颇为周到地,为岳母和舅父分别隔海敬上一杯茶,始为礼成。这段情节虽然颇具戏剧色彩,但符合习俗,在中国传统文化里,“茶礼”的的确确也是一门传承千年的婚俗。
图片来源:腾讯视频 电视剧《太平年》第26集
早在唐代文成公主远嫁吐蕃时,嫁妆里就赫然列着茶叶,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也从此开启了“以茶为媒”的先河。慢慢地,茶便成了一些地区从聘礼,到订婚,到婚庆上不可或缺的角色,包括后来的吴越地区更是如此。
无独有偶,茶礼不仅是传承千年的婚俗,也成为历史上传承下来的国礼。
在剧情接近结束时,钱弘俶为避赵匡胤父亲赵弘毅名讳已更名为钱俶,他来到汴梁,在城外与阔别30年、时为大宋太常少卿的吕端见面时,被热情地以茶相待,本身即是受欢迎和被尊重的明确信号,当两国官员相见时,主人一方奉上茶水,是遵循“客来敬茶”基本礼仪的自然体现。
图片来源:腾讯视频 电视剧《太平年》第46集
后来宋代开国后,茶宴更是正式进入国家礼仪体系,逐步确立了在重大节日、接待外国使节以及科举典礼中使用“茶仪”的制度。这种制度化的茶会,在某种程度上,使茶从民间饮品升级到了礼制的象征。
比如《宋史·礼志》中就详细记载了宋代大宴的具体流程,宴会上会专门设置“茶床”,由“茶酒班”侍奉,每当宴会进行到关键环节,便会有赐茶仪式:茶官进茶,皇帝茶到,群臣起立,茶到臣前,再拜而饮。有时候,皇帝为了表示亲近,还会亲自“布茶”。到了宋徽宗时期,这位“被皇位耽误的艺术家”甚至还写出了茶学专著《大观茶论》,于字里行间感慨:“祖宗之盛,茶法愈密。” 可见从宋太祖开始,这碗茶就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是大宋的文化名片了。
到了现代,“茶叙外交”更是成了新时期国际交往的一种独特仪式,不论是元首会晤还是大小峰会,茶影随处可见,对待来宾,不仅以热茶相待,也常以伴手礼相赠,增添一份沟通与理解的诚意。
俞大娘子要摔的那个盏:为何值“十顷地”?
剧中,孙太真为助丈夫钱弘俶一臂之力,索性从黄龙岛将整箱金银搬进船里。母亲俞大娘子见到女儿留下的书信,气得举起青瓷盏就要摔,急得一旁的舅舅俞文秀连忙制止:“这可是上林湖秘色窑烧制的青瓷,光启三年的存货……拿到市面上整整能换十顷地。”
图片来源:腾讯视频 电视剧《太平年》第23集
细心的朋友们其实不难发现,《太平年》剧中所用的茶具,多为青瓷盏和黑釉盏,这在一定程度上还原了当时对青瓷的偏重,以及后来“点茶”流行时为衬托白色茶沫而流行起的黑釉审美。
从东汉到宋代,上林湖一直是越窑青瓷的中心产地,陆羽就曾在《茶经》中盛赞越窑青瓷茶具,认为其“类玉似冰”的质感非常适合品茶,而其中精美的秘色瓷尤富盛名,然而五代时期,秘色瓷曾一度被官家垄断,所以更显珍贵。所以,弟弟劝俞大娘子别摔掉这么个宝贝,也就不足为奇了。
到了宋代,虽然青瓷盏依然广泛使用,但因为“点茶”文化盛行,黑釉盏因便于观察茶沫而成为点茶首选。北宋名臣蔡襄在《茶录》中就曾提出:“茶色白,宜黑盏。”因为宋人追求的是观看茶中汤花的纯白,认为只有黑釉盏这样如漆如墨的底色背景,才能最鲜明地衬托出点茶泡沫的莹白。
那么接下来,就不得不再说一说什么是宋代的“点茶”和“斗茶”了。
赵匡胤的“重文轻武”:
用“斗茶”取代“酗酒”
宋代可以说是古代中国茶文化的巅峰,中国茶文化迎来了它最为精致细化、艺术化的高峰。而这种风气的源头之一,正是剧中主角之一,宋太祖赵匡胤。
五代十国时期,军头当政,社会上充斥着悍将的粗俗之风。赵匡胤虽然是武将出身,但建立宋之后,采取“重文轻武”的国策,极力推行文治,他不仅自己爱喝茶,把习惯了武刀弄棒的武将也带着喝起了茶。逐渐地,他用茶的理性与秩序,中和了五代武人的狂躁酒气。
图片来源:腾讯视频 电视剧《太平年》第46集
这时的喝茶方式早已不像初唐时期,茶叶不再是随便被丢进锅里煮的调味品,而是变成了需要反复研磨、精心击拂的一种制法,这种技巧叫作“点茶”。
点茶的过程是一场视觉和手感的精巧较量。这一时期的人们会先把嫩茶叶采摘下来,经蒸汽杀青、烘干、磨成粉,得到像面粉一样细腻的茶末,当准备喝茶的时候,就把茶粉放进碗里,加一点点沸水调成浓稠的糊,紧接着用竹制的茶筅快速搅动,这个过程就叫“击拂”,相应的,茶汤表面会逐渐生出致密、洁白的泡沫,宋人称之为“汤花”,而当时评价茶艺高下的标准,就是看汤花的颜色是否纯白,以及泡沫是否能持久挂壁而不散,这被称为“咬盏”。
在这样一个文人地位极高的社会里,大家不仅要喝好茶,还要比谁的茶更好、谁的技艺更高,相应的,点茶的技艺,逐渐演变成了“斗茶”文化。当然了,跟沙场相比,茶盏里的“斗”法显然还是要文明很多的。
宋人还讲究“茶百戏”,也就是在点好的茶面上用勺子作画,山水花鸟缤纷呈现,茶盏之中,藏着山河万象,足具艺术欣赏价值,完全不亚于今天的咖啡拉花。
不但宋太祖赵匡胤本人好茶,后来的宋代皇室对茶同样推崇有加,包括前面提到的宋徽宗,他在《大观茶论》里面曾专门提到过著名的关于点茶的“七汤法”。
化剑为犁:
这才是真正的“太平年”
《太平年》这部剧的英文标题被定为“Swords Into Plowshares”(化剑为犁),精准地点出了那个时代人们的诉求:战争不是目的,终结纷乱、重建家园才是。
当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百姓才能迎来生活的回归、日子的安稳,这种安稳,是允许人悠闲地喝完的一盏茶的。茶的清淡,与权力的克制相呼应;茶的温和,与新政的渐进相呼应。剧中通过茶,呈现出一种“以文润武”的气象:秩序重建,人心慢慢回归日常。
图片来源:腾讯视频 电视剧《太平年》第46集
《太平年》剧名的核心在于“太平”二字,而茶,或许也是太平盛世最好的注脚之一,正如老舍作品《茶馆》里许多茶客的共同盼望,又如冯友兰在金岳霖88岁大寿时赠送的一幅对联,一度被传为文人佳话:何止于米,相期以茶。(注:88岁为“米寿”,108岁为“茶寿”)一语道尽人们对于长寿、知音与太平岁月最朴素的期盼。
这或许是《太平年》最好的注脚:天下太平了,人们才有心情去讲究那一盏茶的滋味。 毕竟,能安安静静喝茶,本身就是一种得之不易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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