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能聊并购”是汉能投资推出的针对全球并购事件与案例观察与解析的栏目，旨在为国内的并购退出提供一些参考和启发。汉能投资集团自从2005年开启国内创新并购整合投资（roll up）案例——分众传媒与框架传媒并购与中国科技最大并购交易——亚信与联创双杰18亿美金合并后，又加入了互联网时代的并购浪潮，参与了：分众传媒拟83亿元收购新潮传媒、阿里巴巴95亿美元现金收购饿了么、58同城与赶集网合并、携程去哪儿合并、万达集团收购快钱、极兔与百世快递合并、腾讯并购搜狗等知名并购案例，参与交易金额达到733亿美金。

2025年12月8日，科技圈迎来了一则重磅消息。蓝色巨人IBM宣布以110亿美元的天价收购数据流处理公司Confluent，每股31美元的收购价较前一交易日收盘价溢价约50%。这不仅是IBM近年来最大的一笔收购，也是企业软件市场今年最引人注目的交易之一。

消息传出后，Confluent股价应声大涨29%，而IBM股价则微幅上涨0.42%，延续了其年初以来超过41%的涨幅。Wedbush的分析师们高呼：“我们为这笔交易喝彩，Arvind正带领IBM在AI革命中越走越深！”作为长期关注科技并购的投行来说，此次汉能投资想从更深层的角度来解读这笔交易背后的逻辑。这不仅仅是一笔简单的收购，而是关于数据、AI和企业未来的一场豪赌。

IBM的野心

要理解这笔交易，首先要回溯IBM在CEO Arvind Krishna治下的战略演变。2018年，IBM营收连年下滑，在公有云市场被AWS和Azure挤压得喘不过气。就在华尔街几乎要给IBM判“死缓”的时候，IBM掏出340亿美元，以63%的恐怖溢价买下了Red Hat。当时质疑声一片，但站在今天回看，那是IBM过去二十年里做得最正确的一笔Alpha投资——正是那笔交易，确立了IBM混合云的霸主地位，也让幕后操盘手Arvind Krishna借此战功登顶CEO宝座。

此后，2023年收购Apptio，2024年64亿美元收购HashiCorp，再到今天的Confluent——每一步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打造AI时代的企业级智能数据平台。

但为什么是Confluent？答案藏在一个核心洞察里。正如Krishna在宣布交易时所说：“没有人能够忍受一个月前的数据，甚至一周前的数据。”在AI驱动的新世界里，数据的实时性决定了企业的竞争力。当一个AI Agent需要做出决策时，它需要的是此时此刻的信息流，而不是昨天的数据快照。

现在的AI，特别是大模型和Agentic AI，最大的痛点是Real-time Context（实时上下文）。以前的数据是死的，存在仓库里等着半夜跑批处理。但AI等不了。如果你问银行的AI客服：“我刚才转账为什么失败了？”AI需要知道毫秒级之前发生的事情。Confluent做的事情，就是把企业里所有发生的数据，变成一条流动的河。

IDC的预测更是加深了这种紧迫感：到2028年，全球数据量将翻倍，将涌现超过10亿个新的逻辑应用程序。这些应用和AI代理都需要实时、可信的数据流来支撑运转。而Confluent恰恰是这个领域最具技术实力的玩家——其总可寻址市场（TAM）在过去四年间从500亿美元翻倍至1000亿美元。

这也正如IBM董事长、总裁兼首席执行官 Arvind Krishna说得那样，“IBM 与 Confluent 的结合，将通过在环境、应用和 API 之间提供可信的通信与数据流，使企业能够更快、更好地部署生成式和代理式 AI。数据分散在公有云、私有云、数据中心以及众多技术供应商中。通过此次收购，IBM 将为企业 IT 提供专为 AI 打造的智能数据平台。”

Confluent的选择

Confluent的故事要从2008年说起。那一年，还在LinkedIn工作的Jay Kreps和他的同事们在圣诞假期期间写下了Apache Kafka的第一行代码。他们发现，LinkedIn的数据系统面临一个根本性的挑战：如何在海量实时数据流中实现真正的互联互通？

2014年，Kreps和他的联合创始人Jun Rao、Neha Narkhede离开LinkedIn，创立了Confluent，将Kafka商业化。公司于2021年以45亿美元估值上市，此后一路成长为实时数据流处理领域的领军企业，拥有超过6500家客户，涵盖了从Anthropic到Netflix的科技巨头。

然而，即便是技术领先者也面临增长的天花板。虽然Confluent在2025年第三季度仍保持着19%的同比收入增长，但其盈利能力一直被华尔街诟病。在这个SaaS杀估值杀得血流成河、很多软件公司倍数跌回个位数的今天，独立发展的道路变得更加艰难。更重要的是，AI浪潮带来的机遇窗口稍纵即逝。

Jay Kreps在宣布交易的信中写道：“自创立以来，Confluent一直帮助组织释放数据的全部潜力。加入IBM将加速我们的使命。”这不是一个无奈的选择，而是一个战略性的决定——借助IBM在全球175个国家的商业网络和研发资源，Confluent可以更快地将其技术推向每一个数据中心。在AI泡沫可能破裂之前，拿全现金落袋为安，是Jay Kreps最理性的选择。

值得注意的是，Confluent约62%的投票权股东已经签署了支持交易的协议，这说明核心股东对这笔交易的认可。50%的溢价也为股东提供了可观的即时回报。

 

并购逻辑：1+1如何大于2？

从投行的视角来看，这笔交易的战略逻辑异常清晰。

首先是稀缺性溢价。在数据基础设施领域，美国公开市场上真正能打的“大票”其实就三家：Snowflake是数据的“仓库”，Databricks是数据的“湖泊”，而Confluent是数据的“血管”。Snowflake和Databricks动辄几百亿甚至上千亿美金的市值，IBM吞不下。而Confluent这种100亿美金左右的体量，刚好在IBM的射程范围之内，而它又是这个细分赛道唯一的垄断者。Scarcity commands a premium——稀缺性决定溢价，110亿美元对应接近10x-11x的Forward Revenue Multiple，贵但值得。

其次是技术栈闭环。收购Confluent后，IBM的AI技术栈彻底完成闭环——底层是Red Hat（操作系统与容器），中层是Confluent（数据流），上层是Watsonx（AI平台）与Consulting（服务）。如果说Red Hat解决了“计算环境”问题，那么Confluent就是要解决AI时代“数据供给”的问题。这是一场典型的“Arvind Playbook”——我不造轮子，我买下赛道上最好的轮子，然后装在IBM服务全球几千家大客户的战车上。

第三是客户协同效应。Confluent已与AWS、Azure、Google Cloud等主要云平台深度集成，而IBM的客户群则主要集中在传统大型企业。两者的结合可以实现客户群的交叉销售，同时为IBM的咨询业务提供新的高价值服务机会。

第四是财务可行性。Fitch评级机构确认IBM将完全以现金完成收购，截至2025年9月，IBM手握超过115亿美元的现金和有价证券，年度分红后自由现金流约70亿美元。这笔交易预计在第一个完整年度内即可对调整后EBITDA产生正贡献，第二年对自由现金流形成正向贡献。这种财务结构确保了IBM不会因收购而背上沉重的债务负担。

双赢还是豪赌？

对IBM的影响

这笔交易将显著增强IBM在AI基础设施领域的竞争力。在与AWS、微软Azure、Google Cloud的竞争中，IBM一直缺乏一个关键拼图：实时数据流处理能力。Confluent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更重要的是，IBM正在构建一个与超大规模云厂商差异化的价值主张。它不是要在公有云领域与AWS正面竞争，而是要成为混合云和企业AI时代的基础设施提供商。它在告诉那帮财富500强的CIO们：“别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开源组件了，把数据交给我，我让你在混合云上跑最实时的AI。”

当然，风险也存在。IBM著名的“Blue-washing”（把被收购公司强行纳入官僚体系）一直是硅谷创业者的噩梦。当年Red Hat之所以能活得好，是因为IBM给了它极高的独立性。Confluent能否享受同样的待遇？那种硅谷的极客文化能否在IBM的严谨体系下存活？这才是110亿美金之外，最大的风险。

对Confluent的影响

对Confluent而言，加入IBM意味着获得了一个全球性的销售和服务网络。Jay Kreps在LinkedIn的声明中透露了对未来的期待：借助IBM的全球触达能力，Confluent的技术可以“注入每一个数据中心”。

同时，Confluent将成为IBM软件部门的一部分，保留其品牌和核心团队。这种整合模式类似于IBM对Red Hat的处理方式，给予被收购公司足够的独立性来保持创新活力。

然而，对于Confluent的开源社区和独立开发者群体来说，被大公司收购总是带来一些担忧。HashiCorp在收购前改变开源许可证的做法曾引发社区反弹。Confluent需要谨慎平衡商业化与社区关系。

AI驱动的并购狂潮

IBM收购Confluent并非孤例，而是2025年科技并购市场的一个缩影。

根据外媒The Information的数据显示，2025年美国科技M&A总规模达到5430亿美元，创下2021年以来的新高。值得注意的是，10亿美元级的大额交易在10月出现了显著跃升，同比增长高达146.5%，软件领域的并购活动也变得活跃。从Google以320亿美元收购云安全公司Wiz，到ServiceNow以28.5亿美元收购AI公司Moveworks，再到SoftBank以65亿美元收购Ampere Computing——AI相关的基础设施收购成为今年的主旋律。

RBC资本市场的分析师指出，IBM收购Confluent是软件M&A市场持续升温的又一信号。大型科技公司正在积极寻找能够增强其AI能力的收购标的，而拥有关键技术和稳定收入的SaaS公司成为最受青睐的目标。

PwC的报告则揭示了一个有趣的悖论：虽然总体并购活动受到利率和地缘政治不确定性的影响，但AI投资和M&A之间的“拉锯战”正在加剧。微软、Meta等巨头计划今年投入数千亿美元用于AI基础设施建设。对于那些选择通过收购来获取能力的公司，溢价收购稀缺资产成为必选项。

这笔交易对中国的科技生态有着多重启示意义。

对于创业者而言。Confluent的成功路径具有典范意义：从开源技术起步，在开发者社区建立神一般的Mindshare（心智占有率），然后在恰当的时机进行商业化，最终被战略买家以高溢价收购。这说明，在AI基础设施领域，技术壁垒和社区生态仍然是最有价值的护城河。中国的数据基础设施创业公司，如实时数据处理、数据治理、数据安全等赛道的玩家，应当重视开源策略和生态构建。

对于企业买家而言。IBM的并购策略展示了一种“积木式”的能力构建方法——我不造轮子，我买下赛道上最好的轮子。对于希望在AI时代实现转型的中国传统企业来说，这种思路值得借鉴。当然，中国企业在海外收购时面临更多的监管审查，但国内的并购整合仍有广阔空间。

对于投资者而言。这笔交易再次确认了AI基础设施的投资价值。实时数据流、向量数据库、AI推理基础设施等赛道正在经历估值重塑。MIT技术评论的数据显示，2025年约45%的科技M&A交易涉及AI相关公司。这个趋势在可预见的未来还将持续。

结语：Let the Data Stream

华尔街有一句老话：“Nobody gets fired for buying IBM。”（买IBM的产品永远不会被开除。）但在这个激进的AI时代，保守就是原罪。通过买下Confluent，IBM正在努力向世界证明：Buying IBM can still be cool。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110亿美元值不值？从短期来看，这是一笔合理的交易。50%的溢价在当前市场环境下处于正常范围，Confluent的技术实力和客户基础为这个估值提供了支撑。从长期来看，这取决于IBM能否成功整合Confluent，并在AI基础设施市场占据有利位置。

但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笔交易所揭示的产业趋势：在AI时代，实时数据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企业生存的基础设施。正如Jay Kreps在十多年前写下的那篇著名博客《The Log》所预言的那样——日志（流数据）是每一个软件工程师都应该了解的实时数据统一抽象。今天，这个预言正在被整个行业所验证。

110亿美金，买的不是代码，是一张通往实时AI世界的入场券。这不仅是Confluent的终局，也是IBM新百年的开局。

Let the data stream。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