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业AI仍处于早期阶段。
多数企业的应用还停留在问答、个人助手等浅层场景,少数头部制造企业已经开始把AI放进真实岗位中检验:能否承担明确职责、完成稳定交付,并改善订单处理效率、错单率、准时交付率等管理指标。
在这些先行企业中,评价AI的标准正从有没有用,转向能否形成可核算的岗位价值与经营结果。
围绕这一变化,灵核数智将岗位级数智员工定位为制造业AI的落地形态,并选择从离散制造切入。与通用智能体不同,岗位级数智员工需要理解岗位职责、权限、技能、输入输出和上下游协同关系,还要接入ERP、MES等现有系统,在真实业务流程中持续工作。
灵核数智最早从OTD(订单到交付)场景展开实践:录单、跟单和履约等岗位跨系统、跨部门协同密集,既容易暴露效率与准确性问题,也更接近企业的交付和经营结果。
本次访谈中,爱分析与灵核数智联合创始人兼首席商业官华璐坷,围绕灵核数智在制造业AI领域的产品定位和商业化路径进行了深入交流。
核心观点
制造业AI的下一步,从个人助手走向岗位级数智员工。企业衡量AI的标准,从有没有用,转向岗位效能、管理指标和经营结果是否改善。
GSA让制造业AI建设从经营目标出发。灵核数智提出面向AI原生组织的GSA(Goal-Signal-Action)管理方法论,通过目标牵引、信号感知和行动调整,明确人与AI数智员工的协同分工,让岗位级AI的价值最终体现在企业经营结果上。
离散制造业品类众多,但核心流程具有共性。真正需要被拆解和配置的,是岗位的职责、权限、技能、输入输出以及上下游协同关系。
订单到交付,是数智员工较容易证明价值的切口,离经营结果近、数据基础相对成熟、跨岗位协同密集;而排产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不宜脱离前序流程孤立解决。
建设企业数据语义体系,不必等历史数据全部治理完。数智员工可以从一个岗位开始,在工作中识别异常、请求人工确认,持续校验数据和流程。
FDE能力最终要沉淀在企业内部,让业务专家持续创建和管理数智员工。供应商的价值,则要在一个岗位向多个岗位、一个流程向多个流程扩展中反复验证。
01 制造业AI正从工具走向岗位
爱分析:目前,制造业应用AI处于什么阶段?企业的认知和需求发生了哪些变化?
华璐坷:中国制造业的门类很多,企业数量也很大,但从绝对数量和比例看,真正使用AI的制造企业仍然是极小的一部分。即使一些头部企业已经开始使用AI,很多也还处在培养使用习惯、营造内部AI氛围的阶段,缺少明确的业务牵引。
少数走得更快的企业,已经开始追问另一件事:AI能不能从问答工具变成个人助手,再从个人助手变成真正的员工,进入销售、供应链、质量、研发等关键岗位,进入从需求到订单、从订单到交付、从需求到研发这些核心流程。
需求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以前,企业更关注有没有创新应用,现在会问岗位效能提升了多少,跨岗位协同带来的管理指标有没有改善,比如订单处理是否更快、交付风险能否更早发现、错单率有没有下降。再往上,企业经营者关心的是有没有降本,销售额和毛利有没有增长。
所以,在一些先行企业,AI项目不再只是IT部门的项目,开始由业务一号位甚至企业一号位参与决策,因为AI进入业务岗位后,不只是软件工具,它正在改变岗位职责和人与AI的工作分工。
爱分析:你所说的数智员工,与今天常见的AI工具有什么区别?
华璐坷:工具需要人准备材料、持续输入信息、下发指令,还要告诉它怎么写提示词。数智员工不同,企业一旦约定了岗位职责、权限、技能、输入输出和结果要求,它就应该能主动感知与岗位相关的信号,判断接下来要做什么,并按照步骤完成交付。
因此,我们把数智员工看作组织中的一员。它和人类员工一样,需要被纳入企业的岗位管理体系,明确职责、权限和考核指标,接受统一的调度、管理和评价,并与人和其他岗位协同工作。当然,数智员工可以在授权范围内承担具体任务,但关键判断、异常复核和最终责任仍由相应人员承担。
02 离散制造要算清岗位账
爱分析:制造业细分行业很多,企业和产线差异也很大,灵核数智为什么首先聚焦离散制造?
华璐坷:离散制造是制造业中数量很大的一个群体,也最依赖人与人、工序与工序之间的协作。企业通常已经有ERP、MES等信息化系统,但仍然存在很多问题,一个重要原因是协同中的不确定性大量来自人。
人本身很难被完全控制,但岗位相对可定义。一个岗位要做什么、对什么结果负责、产出什么,都可以被明确。我们进入企业后,会先了解岗位配置、职责、指标和技能,再把这些要求转化为岗位级数智员工。这个过程把原本分散、容易波动的协作,变成可以约定和持续优化的工作机制。
离散制造的大流程有不少共性,差别更多落在岗位上:不同企业生产的产品不同,岗位的具体工作、协同机制、承担的任务和指标也不同。因此,可复制的不是一套完全相同的项目方案,而是把拆解岗位、生产数智员工的能力。
爱分析:离散制造企业过去常被认为不是个很好的服务客群,付费能力有限,灵核数智是怎么考虑这里面的商业化机会?
华璐坷:软件时代,企业常常算不清ERP、MES到底为经营带来了多少帮助。除了流程更规范,很难进一步回答它提高了多少销售额、毛利或管理效率。有些企业上系统,主要是为了满足上市、合规等要求;还有些企业照搬最佳实践,却因为自身管理基础不足,增加了大量流程节点和岗位成本。
AI时代的逻辑不一样。企业可以把数智员工当作新的劳动力,比较它与人类员工的性价比,计算岗位效能提升,以及它如何影响管理和经营。离散制造企业投资产线时,会判断两年内能不能回本,AI也需要把这笔账算清楚。只要能讲明白投入产出,企业就会买单。
在我们服务的一些客户中,企业每年在灵核数智上的投入,已经超过其在传统SaaS软件上的年度投入总和。一些企业客户愿意随着岗位价值被验证而逐步加大投入。这说明,关键并不只是企业愿不愿意为软件付费,而是供应商能否把价值讲清并兑现出来,交付可衡量的业务结果。
爱分析:面对大客户的复杂需求,如何避免做成定制项目?
华璐坷:这是一个选择问题。流程型制造我们也能做,但如果客户要求大量定制和私有化,很容易把一家产品公司变成项目公司。灵核数智追求的是产品成功,要做到可复制、可规模化,只选择合适的客户。
我们希望在离散制造上把事情做深,每一次交付都能沉淀通用能力,而不是为单个客户反复重做一套系统。
03 履约是离经营结果更近的切口
爱分析:灵核数智为什么先从OTD切入?
华璐坷:最初的契机来自一次OTD咨询。我们发现,很多企业都有录单员或订单员,他们从客户那里拿到订单,转化为内部订单,再录入ERP。这个动作看似很小,却很费时间,也很容易出错。有的录单员每天至少要花三四个小时,从不同渠道收集订单。
错单的影响会沿着流程放大。下错单可能导致插单,插单会改变生产计划,产线甚至可能停线停产。每停一个小时,就损失一个小时的产能。于是,我们先做智能下单员,再向跟单和履约数智员工延伸。在我们的客户实践中,智能下单员能将每周12-20小时的录单工作压缩到每天5-10分钟,同时在两周内修正上千条数据错误。
但随着场景不断深入,我们发现,单个岗位的效率提升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这些岗位的改善能否最终影响企业的经营结果。订单从进入、评审、下单,到检查齐套率和欠料风险,再到采购、排产、生产、发货和对账,贯穿了制造业很核心的经营链条。履约不仅关系准时交付率,也会影响库存成本、现金流、客户满意度和后续订单。
这也意味着,企业建设AI数智员工,不能只是看哪个岗位的工作容易被自动化,而是要先明确希望改善什么经营指标,再找到影响这些指标的关键环节,决定哪些工作交给AI,哪些仍然需要人来完成。基于这样的思路,灵核数智提出了面向AI原生组织的GSA(Goal-Signal-Action)组织管理方法论,通过目标(Goal)、信号(Signal)、行动(Action),将企业经营目标与具体岗位工作连接起来,并明确人与AI数智员工的分工协同。
比如,企业希望提高准时交付率,这是Goal;订单异常、物料欠料、生产进度偏差等,是需要持续感知的Signal;而数智员工自动追踪订单、识别风险、发起预警,业务人员处理关键异常,则是具体的Action。随着新的业务信号不断产生,企业可以持续调整行动,推动经营目标达成。这也是GSA的核心逻辑:目标相对稳定、信号持续感知、行动动态调整。
回到OTD场景,这条链路的数据大量存在于ERP、MES、WMS等系统中,基础相对成熟,跨岗位协同价值也很明显。通过将经营目标逐步落实到具体岗位和行动,AI就有机会从单点提效,走向多个数智员工协同工作,进而改善企业整体的履约效率。
爱分析:不少厂商从智能排产切入,怎么看排产场景?
华璐坷:AI排产很难,因为排产往往是最终结果,背后涉及人、机器、物料、方法、环境等很多因素。要把一段流程做好,应该从流程开端的动作和岗位开始。只有前面的动作准确,后面的结果才可能准确。连下单都不准,很难直接把履约率和准时交付率做好。
如果企业最终要解决排产问题,也要一路往前找,先判断真正影响结果的源头在哪里,再从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岗位逐步做下来。脱离前序流程孤立做排产,往往没有触到问题本身。
爱分析:OTD是否适合所有制造企业?
华璐坷:不一定。我们从OTD切入,是因为当时看到了具体问题,并不代表它对每家企业都是唯一或最优的入口。我们也在梳理从需求到订单、从需求到研发、采购和质量闭环等流程。最终要根据企业的场景,选择能较快证明价值的岗位和流程。
04 数智员工与通用智能体差在岗位
爱分析:灵核数智的数智员工平台,在企业技术架构中处于什么位置?
华璐坷:它处在模型层和应用层之间,可以理解为面向制造业的组织中枢。这个平台承担两类角色:第一类是管理和调度,企业需要管理数智员工的权限、安全、任务和持续进化;第二类是生产,平台要把已经泛化的技能、知识、数据和模型能力组合起来,快速生产不同企业、不同场景需要的岗位级数智员工。
通用智能体平台更多提供开发工具,而我们希望把制造业的流程、岗位和业务知识承载在平台中。
爱分析:从一个通用智能体到岗位级数智员工,中间还差什么?
华璐坷:首先是知识。除了模型掌握的外部知识,数智员工还要理解企业内部知识和行业中的非公开知识,才能既懂市场、又懂行业和公司。
其次是流程。它要知道企业流程如何构成,岗位之间怎么衔接和协同。
再次是岗位本身:岗位隶属于哪个组织,职责、范围和指标是什么,输入依据来自哪里,需要调用哪些工具,具备哪些专业技能,权限如何设置,上游和下游是谁,异常发生后向谁请示。
最后,是与现有系统的连接。制造业岗位通常不只使用一个系统,接入ERP或MES并不够,还要理清从哪里取什么数据、按照什么业务规则加工、再把结果写回哪里,这些都带有岗位和业务的专属知识。
爱分析:数智员工会取代企业原有的信息化系统吗?
华璐坷:我们认为,数智员工就是“企业中按照岗位职责工作的AI劳动力”,企业已有的软件系统、即时通信、邮箱等都是它可以调用的工具。人怎么查看和写回信息,数智员工也按照相应权限去做。企业原有的信息化建设不是包袱,反而能帮助数智员工更快进入工作。
如果企业没有完整系统,但有Excel和在线表格,数智员工也可以调用这些工具。短期内,我们不会进入仍主要依赖纸质文件、几乎没有数字化基础的企业。
05 企业语义要在业务中长出来
爱分析:灵核数智所说的企业语义数据体系,应该怎样理解?
华璐坷:制造业里有大量业务规则、数据对象、标准作业程序和岗位经验。过去,它们散落在不同系统、表格、非结构化文档和人的脑子里。企业语义体系要做的,是把知识、数据、规则、业务语言、流程和经验连接起来。
建设企业语义体系,不是为了向人展示一张复杂的关系图,而是给数智员工使用。数智员工需要知道自己面对什么业务对象,发生了什么事情,依据什么规则判断,下一步可以执行什么动作。
我们希望语义关系来自实际业务,是被数智员工执行过、被结果验证过的数据、流程、知识和经验。它不是为了再建一个数据平台,而是让企业已有数据成为AI可以理解和使用的生产资料。
爱分析:为什么不先把历史数据全部治理好,再部署数智员工?
华璐坷:把所有历史流程梳理一遍、把所有数据清洗到AI可用,是一个很长的过程,成本也很高。在这个过程中,企业看不到直接价值,往往没有耐心。即使全部整理完,历史数据中真正能被使用的比例也不一定高。
我们提出一个“721理论”:对企业而言,大约70%来自大模型和互联网的通用知识,企业无需自建;10%来自企业过去积累的数据、制度和知识,这部分占比不高,但可以帮助数智员工理解企业过去如何运行;剩下的20%来自人和数智员工共同工作后新产生的判断、规则和方案,它属于未来的经验,它决定企业未来能不能形成别人没有的能力。在灵核看来,这是制造业企业未来竞争的核心。
因为企业本身每天都在产生新的数据,与其先处理所有历史数据,不如先把当下工作中最新、实时、经过验证的数据沉淀下来。三个月、六个月、一年以后,这些内容可能成为企业更有价值的资产。
爱分析:数智员工还不够好用,就很难产生反馈,而没有反馈,又很难让它变好,这个困局怎么解决?
华璐坷:我们从一个岗位、一个流程的小切口进入。控制一个岗位的输入和输出,相对没有那么难,也更容易保证这一段信息流和数据流的质量。
我们不会假定企业数据一开始就是干净的。数智员工如果找不到数据源,发现同一物料在不同系统里有不同叫法,或者遇到多个编码,就会停下来,按照异常请示机制找到有权限的人确认。人完成一次核验后,它再继续执行,并把这次处理沉淀下来。
这样,数智员工每工作一次,就帮助企业校验一次数据和流程。做三百次、五百次、一千次后,错误数据会逐渐减少,流程也会变得更稳定。这个过程有点像员工带新人,只不过带的是数智员工。随着真实任务、人工复核和反馈持续积累,数智员工有机会逐步改善执行效果,企业也能发现并修正数据和流程中的问题。具体迭代速度取决于任务频率、数据质量和人员参与。
爱分析:在这个过程中,原始数据、知识和经验分别沉淀在哪里?
华璐坷:要把几类内容分开。企业原始业务数据、日志、知识资产、语义关系以及数智员工的经验仍然保存在原有系统中,我们只调用,不留存。企业知识可以调用已有知识库;如果没有,也可以在平台上建设为企业自己的知识资产。做事的规则、逻辑和方法会沉淀为数智员工可以持续迭代的能力。对象之间的关联关系,则通过语义层和图数据库来组织。
这些构建的关系和能力是单个企业专属的,可以部署在企业自己的私有云或本地环境中。哪些能力可以由灵核数智沉淀,哪些涉及企业秘密,需要与企业共同判断并获得许可。供应商形成平台能力和企业获得数据安全感之间,会建立清晰边界。
06 企业要形成自身的AI FDE能力
爱分析:灵核数智的企业AI劳动力架构师服务,与FDE或传统软件实施有什么不同?
华璐坷:FDE这两年很受关注。因为AI不理解企业内部的数据和业务逻辑,需要有人重新治理和解释,让AI能够看懂。但在中国,大家对FDE的这种模式其实不陌生,比如过去的ERP实施、软件定制开发人员,虽然与FDE并不完全相同,但工作内容有一部分是相近的。
同时我们理解的FDE,是企业将AI融入业务的能力,不只是驻场工程师这一岗位。它要求有人拆解真实任务、作业规则和异常判断,也要求模型与Agent、数据处理、工作流和企业系统形成连接。
可问题是,中国企业很难照搬高投入、长周期的FDE模式,所以我们的目标是降低FDE的门槛。灵核数智的团队会先帮助企业搭建一批数智员工,同时把方法和能力交给企业。企业里其实有大量真正懂业务的专家,他们缺少的是一套工具,把自己的业务理解拆解出来,转化为数智员工。这些业务专家会提供自己的业务Know-how,我们提供平台、模型、Agent、工作流、数据处理与系统连接能力。双方深入业务现场,一起把任务、SOP、判断依据和异常处理经验,共同转化为可以持续运行的岗位级数智员工。这是灵核所说的制造业AI FDE落地机制。
因此,我们不仅交付数智员工,还会让企业员工能够使用平台创建数智员工,并逐步形成自己的FDE能力。企业员工在持续创建、训练和优化数智员工的过程中,不只成为使用者,也成为共同建设AI生产力的人。未来,人和数智员工共同组成组织,企业必须划清两者的协同边界,并持续创造和管理AI劳动力。
爱分析:Palantir最值得借鉴的是什么?
华璐坷:商业模式值得借鉴,但不能照搬。我们更关注它从老客户持续扩展的逻辑,客户数量当然重要,但客户质量更重要。
灵核数智希望从一个岗位扩展到多个岗位,从一段流程扩展到多段流程。不是给客户部署两三个数智员工就结束,而是在每一步都验证岗位价值、管理价值和经营价值。让企业积累的不只是若干AI应用,而是人和数智员工共同工作的组织能力。做完一个岗位后,下一步可能不是再做一个,而是扩展到五个;五个得到验证后,再扩展到十个。客户持续扩展的前提,是产品在真实工作中不断证明价值。而未来制造业的竞争,也不是谁用了AI,而是谁能让AI和人一起持续进化。
精彩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