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前的马年,苏姿丰上任AMD的CEO。12年后,这家芯片设计公司加入了万亿美元俱乐部。12年前,AMD濒临破产,市值仅为20亿美元;一个轮回后,这家公司上涨了500倍。作为黄仁勋的远方表侄女,这位女性在芯片界的地位和贡献也不可撼动。尽管圈内调控——AMD,就是那个GPU比英特尔强,CPU比英伟达强的永远备胎公司?但在站上万亿美元市值后,人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家公司。毫无疑问,AI芯片的一个巨头已经成为一极,这就要从苏姿丰和她的路线说起了。
苏姿丰(Lisa Su)1969年11月7日出生于台湾省台南市,三岁随父母去美国,在纽约长大。本科硕士博士都在MIT读电机工程,博士论文方向是SOI工艺,绝缘体上的硅。毕业以后先到德州仪器工作,后来在IBM待了十年左右,做过SOI、铜互连这些工艺研发,也参与过Cell处理器的项目。Cell是索尼PS3用的那颗芯片,IBM和东芝、索尼三家做的,里面是一个PowerPC核心加八个SPE向量核心,属于早期异构计算的代表。那段经历让她在晶体管工艺和异构系统设计两个方向都有积累。2007年她离开IBM去飞思卡尔,做到CTO和网络与多媒体部门负责人,那之后从技术研发转到业务管理。2012年1月加入AMD,先做全球业务部门的高级副总裁,2014年6月转COO,同年10月8日接任总裁兼CEO。
Zen的立项在她接手前就开始,但真正从概念变成产品,是在她上台之后撑住的。Bulldozer的问题是模块化方向发生了跑偏:两个整数核心共享一个前端和浮点单元,看起来核心数量多,实际单线程性能上不去,服务器客户看重的整数IPC也落后Intel好几代。Zen的做法是把单核做完整,每个核心独立拥有更大的取指窗口、更深的乱序执行缓冲,同时恢复SMT同步多线程。2017年3月第一代Ryzen 1000系列发布,Zen架构首次落地。同年6月EPYC 7001系列发布,产品代号Naples,这是AMD时隔多年重新进入数据中心市场。
EPYC第一代在技术上还是传统的单Die多芯片封装。真正的转折是2019年的第二代EPYC,代号Rome,那代产品把AMD后来十年最核心的技术策略定下来了:chiplet。CPU不再做成一个大而全的单片,而是拆成计算小Die(CCD)和IO Die(IOD)。CCD走台积电7nm先进工艺,上面只放CPU核心和缓存;IOD用相对成熟的12nm工艺,放内存控制器、PCIe控制器、Infinity Fabric互连。这样做最直接的好处是良率:单片大Die面积越大,缺陷率越高,成本失控;拆成小片之后,一块晶圆上可切割的Die数量多,计算Die能用先进工艺,IO部分不必跟着升级,成本降下来。同时产品扩展性变好,同样是Zen 2,桌面Ryzen放一个CCD,服务器EPYC可以放八个CCD,对应8核到64核的SKU,而且不用每款都重新流片。
多Die之间也需要通信,而做硬件的AMD自己写了一套物理层和协议层,就是Infinity Fabric。它负责片内Die到Die的一致性互联,也负责CPU到GPU的互联,还能做多路CPU的跨Socket通信。在EPYC上,Infinity Fabric把CCD、IOD、内存、PCIe组织成一个拓扑一致的系统,这就是后来AMD做异构计算的基础设施。没有这套东西,chiplet只是一堆碎片。
代工策略也是这个时期定的。AMD分拆格芯之后,先进工艺只能靠台积电。从Zen 2的7nm开始,AMD每一代CPU都跟着台积电节点走,Zen 3用7nm优化版,Zen 4用5nm,Zen 5标准版用4nm和3nm,2026年传出的Venice/Zen 6用台积电2nm GAA。这个策略让AMD躲开了Intel在自家10nm/7nm上的延期,只要台积电新节点准时,AMD的产品路线图就基本准时。过去十几年芯片行业里,准点交付比峰值性能更值钱,因为大家不缺性能和跑分,缺产能和交付。
服务器这边,口碑积累的很好。Rome的64核、PCIe 4.0,Milan的Zen 3大缓存,Genoa的Zen 4、DDR5、PCIe 5,再到Bergamo用Zen 4c高密度核心做云端原生,Turin上Zen 5和Zen 5c混合配,2026年的Venice继续往200核以上走。另外AMD把3D V-Cache用到EPYC上,就是Genoa-X和后续的缓存增强版,把L3堆叠到768MB甚至更高,针对数据库、数据分析这种缓存敏感的负载,抢了一部分本来不太会考虑AMD的客户。
桌面和消费市场的情况类似,Ryzen 3000用chiplet普及多核,Ryzen 5000把游戏性能补上,X3D系列用3D堆叠缓存做游戏市场的高端SKU。Zen 4到Zen 5的平台持续用AM5,支持DDR5和PCIe 5。到2026年,桌面CPU份额峰值有过35%以上,甚至某些口径超过了英特尔。
GPU那条线,苏姿丰同样做了拆分。之前AMD显卡是Radeon一条线兼顾游戏和计算,结果两头都不够极致。她上来以后明确了两个独立产品序列:RDNA(Radeon)继续做消费级图形,面向PC、游戏主机、光追、FSR;CDNA(Instinct)做数据中心计算,去掉显示输出和图形渲染逻辑,只保留矩阵运算、张量单元、大容量HBM和高带宽互联。
AMD的AI加速器是踩着CDNA一步步往前走的。MI100是CDNA1,架构名Arcturus,主打FP64和HPC;MI200是CDNA2,代号Aldebaran,首次用多Die封装,给了128GB HBM2e,比较早被用在橡树岭的Frontier超算上,那颗机器后来长时间排在TOP500第一。2023年底发布的MI300是CDNA3,设计上做了一次大改动:把CPU和GPU放到同一个封装里,有Zeni 4 CCD、XCD图形/计算单元、IOD,以及8个HBM3堆栈。MI300A是CPU+GPU的APU形态,MI300X是纯加速卡。2025年的MI350系列换CDNA4,旗舰MI355X是288GB HBM3E,数据精度加入FP4、FP6,提高推理能力。再往后MI450系列属于CDNA5,预计年底出货,相关能力得到了进一步提升。
MI300系列的意义不只是容量大,更在于chiplet思路延伸到了GPU:多块计算Die(XCD)加IOD加HBM放在同一个Interposer上,用Infinity Fabric连接。这样不同模块的良率分开算,单块Die面积不需要堆到极限,同时显存容量可以做很大。对LLM推理来说,显存容量直接决定单个模型能不能装进一张卡,减少跨卡通信;MI300X的192GB比当时H100的120GB级大了一圈,很多7B、13B、70B模型可以单卡推理,这是MI系列能打开云厂口子的原因。
软件方面,AMD的ROCm堆栈一直在追赶CUDA。核心组件包括:HIP编程接口,写法上有意贴近CUDA,方便迁移;ROCm的驱动、编译器LLVM、调试工具;数学库rocBLAS、MIOpen、rocFFT;通信库RCCL对标NCCL;上层接PyTorch、TensorFlow、JAX,推理框架接vLLM、SGLang、DeepEP。但这些组件加起来的成熟度仍然不如CUDA,尤其是冷门算子、调优工具、分布式调试方面,差距是实际存在的。2024年AMD买下Silo AI做应用迁移,2025年又收购了Nod.ai的子公司和部分团队,都在补软件。2026年初ROCm 7.x版本把低比特算子和多节点集合通信又调了一轮,至少在MI350、MI450上跑主流模型已经可行。
苏姿丰做并购的方向也很清楚。2020年10月宣布、2022年2月完成的对集成器件制造商赛灵思收购,是AMD历史上最大一笔交易,全股票约488亿美元。赛灵思带来的FPGA和Versal自适应SoC补齐了AMD在可编程逻辑上的空白,这类芯片在5G基站、有线网络、金融交易、边缘推理里做低延迟硬件加速。收购之后AMD的产品线从CPU+GPU扩展到CPU+GPU+FPGA+自适应SoC。2022年5月宣布收购Pensando,19亿美元,做DPU和智能网卡,把存储卸载、安全加速、软件定义网络从CPU那边移走,在数据中心里解决东西向流量问题。2024年Q1宣布、2025年完成对ZT Systems的收购,约49亿美元,做整机柜和服务器系统设计。ZT的制造板块在2025年6月卖给Sanmina,AMD只留数据中心系统设计团队,重点是跟云厂商做联合定制。
这几笔收购拼起来,AMD的产品从单芯片变成了系统。2026年CES苏姿丰发布了Helios平台:里面EPYC Venice当CPU,MI450系列当加速器,Pensando的DPU做网络,可选赛灵思FPGA做特定加速,整柜液冷,Infinity Fabric和UALink做机架内互连,配ROCm做软件栈。MI450实现一柜72卡的一致性域,单卡448GB HBM4,单一机柜能放下一个大模型。英伟达有NVLink和DGX,AMD给Helios配了UALink,后者是AMD、博通、思科、谷歌、惠普企业、英特尔、微软和Meta这些公司一起推的开放互连协议标准,目标就是不让互连变成英伟达一家独断的壁垒。公开数据说Helios训练性能比英伟达的NVL72好15到25%,推理每美元Token成本高约30%,这个听听就好,实际要看具体模型和部署。但值得注意的是,AMD已经不是在卖板卡,而是在卖一个可以整柜上架的系统,竞争方式变了。
到2025到2026年,AMD拿到了几笔大的AI部署意向。2025年10月OpenAI宣布与AMD签署多年协议,最高部署6GW的Instinct加速器,首批MI450从2026年下半年开始交付。OpenAI还会用AMD芯片做自己的模型,AMD那边也承诺用OpenAI的模型。
2014到2017,把资源集中到Zen,做出Ryzen和EPYC初代,先把自己从“随时倒闭”拉回牌桌。2018到2021,用chiplet和台积电策略把EPYC的核心数和成本优势放大,同时用MI200系列把Instinct推进超算市场。2022到2024,买赛灵思补FPGA,买Pensando补DPU,买ZT补机柜设计,MI300系列用大显存切进AI推理,ROCm慢慢能用。2025到2026,出MI350、Helios,签OpenAI、Meta、Anthropic,最后市值破万亿美元。背后那条线始终是:先用Zen重建单芯片信任,再用chiplet和先进封装把多Die做成规模优势,再用并购把芯片扩展到系统,最后在AI窗口期把系统卖给云厂。
苏姿丰这12年做的不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她是把一家快死的芯片公司,靠着MIT练出来的器件功底、IBM管产品线的经验、飞思卡尔学到的业务判断,沿着x86、台积电和AI加速器三条线,一步一步攒回来的。AMD现在仍不是英伟达,英伟达在训练生态、网络和软件上的优势仍然明显,但AMD至少让云厂商多了一张可选的牌。这就是万亿市值的真实支撑:全球最大的几家算力采购方,愿意把下一代AI基础设施的相当一部分份额,押给当年那个差点撑不住的第二选择。
让我们期待AMD接下来的产品和表演。有时候,万年老二反而是一个最好的标签——人们不一定记得第一,但能记得那个总是第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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