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陈玉宇,系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北京大学经济政策研究所所长。
二十多年前,中国制药业最缺的是前沿知识。最好的生命科学研究、药物发现技术和新药开发经验,集中在美国和欧洲。中国要得到这些知识,先要靠人。留学生出去读书,科学家进入欧美的大学、研究所和跨国药企,其中一部分人后来回国,把学到的东西带了回来。
今天方向反了过来。中国的创新药企业不断把药物权益卖给全球大药企。卖出去的东西里没有药片,也谈不上产能。卖的是专利、候选分子、实验数据、临床证据、生产工艺和未来的开发权,合起来是一组知识资产。国家药监局的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94笔,总额519亿美元;2025年超过150笔,总额超过1300亿美元;2026年上半年总额又达到约1100亿美元。总额不等于到手的现金,大部分是里程碑付款,要等研发成功、获批、销售达标才支付。即便打了折扣,量级仍然惊人。GlobalData统计,2025年美国生物医药公司引进的创新药授权中,接近一半来自中国。国家药监局还估计,中国在研新药管线约占全球30%,位列全球第二。这是存量。看增量,中国已经是第一:高盛的研究显示,2025年上半年全球新进入人体试验的药物分子里,46%来自中国公司,十年前这个比例约为17%。中国已经是全球新药管线的主要供给者之一。
问题因此很清楚:一个长期吸收全球医药知识的国家,怎样在二十多年里变成这种知识的供应者?
我的回答是,这是一场持续二十多年的供给侧革命。二十多年里变的是知识的载体。知识起初附着在科学家身上,跟着人进入中国。随后它进入实验平台和专业化服务体系,变成可以反复调用的能力。再后来它附着在分子、专利和临床证据上,可以通过合同跨境交易。现在,中国企业开始把承载这些知识的组织也带到全球。
国内市场和医保在其中有它的位置,我放到后面讲,连同需求侧解释最强的那个版本一起讲。
中国从来不缺药品需求。人口多,疾病负担重,医院体系庞大,居民收入和医疗支出几十年持续增长。中国也不缺药企。很长时间里国内有几千家药企,能生产原料药、仿制药、中成药和各种成熟的化学药,也有覆盖全国医院的渠道和销售队伍。
这些条件没有长出一个创新药产业。现代新药研发需要另一套知识:分子生物学、免疫学、肿瘤学、抗体工程、结构生物学、药物化学、转化医学、临床开发和监管科学。这些知识光有论文和教材还不够。一个团队要知道哪个靶点值得追,哪种实验结果可信,一条管线什么时候该放弃,临床试验怎样设计才能回答问题,化学、药理、毒理、生产和临床怎样排进同一条时间线。
这里面很大一部分是默会知识。论文报告一个结果,很少记录结果之前的几百次失败。法规写明申报要求,不会替企业判断哪一种证据组合最能说服审评者。教科书讲药理,讲不出一个成熟团队在选项目、排实验、分配资源上的共同经验。现代药物研发的门槛,是一群做过这件事的人。
所以几千家传统药企没有沿着规模扩张自然升级。销售能力、生产能力和医院渠道能让一家企业多卖成熟药品,产生不了原创分子。过去二十年创新药产业的主体,大多是新出现的企业。它们规模小,收入少,很多长期没有产品收入。创始人和核心高管常有海外大学、研究所或跨国药企的经历。它们研发强,商业化弱。把所有药企放进一个样本里取平均,几千家传统企业会把这次变化盖住。
中国创新药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是企业种群的更替。变化主要发生在新企业进入这一边:一批从科学问题和候选分子出发的新公司进入市场。原有几千家药企平均研发投入的提高,是次要的事。
2000年代初,中国生命科学的制度环境开始变化。2003年,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开始筹建,王晓东和邓兴旺受聘为首任共同所长;研究所于2005年12月正式成立。王晓东当时在美国得克萨斯大学西南医学中心,已经是一流的细胞生物学家,2010年回到北京全职工作。科技部和北京市提供主要经费。研究所试了一套不同于传统行政体系的办法:稳定支持,实验室主任有很大的科研自主权,面向国际选人,围绕科学问题组织研究。
这类机构给海外科学家一个新的选项:回国以后仍然可以做前沿科学。早期回来的是少数领军人物,后来扩展成青年PI、博士后、博士和企业科研人员的大规模流动。
回流的规模可以从几个口径看。几个口径衡量的对象不同,数字不能相加,但方向一致。
最宽的口径是全部留学人员。2000年当年回国的只有九千多人,2017年一年回来四十八万人。到2017年累计出国五百二十万,回国三百一十万。
第二个口径是国家级人才项目。Cao、Baas、Wagner和Jonkers(2020)把各个项目公布的引进人数粗略加总,到2018年至少引回一万六千名科学家和高科技创业者。通过省级项目、单位自聘和自己回来的人不在其内。
第三个口径追踪论文作者的单位变动。Ru、Tang、Yeung和Zhou(2026)只看化学、物理、生命科学最顶尖的一组期刊和几份综合性科学期刊,把单位从海外变成中国的华人作者记作回流者。2004年这样的人有31个,2022年一年有1409个,二十年累计接近一万,一半以上从美国回来。这是一个非常窄的精英样本,能在那组期刊上署名的人本来就少。
第四个口径专看美国。谢宇等人(2023)用论文数据库追踪在美国起步、后来离开美国的华裔科学家,2010—2021年共19955人。2010年走了900人,2021年走了2621人。离开的人里去中国(含香港)的比例,2010年是48%,2021年升到67%。各学科中生命科学走的人最多,2021年一年就超过一千人,约占当年总数的四成。两万人中约六成去了中国。如果生命科学的占比在各年大体稳定,2010年以后仅从美国回到中国的生命科学研究者就有四千人上下。这只是粗算,也只算了美国一处。从欧洲、日本、新加坡回来的人没有算,从跨国药企而非大学回来的人在论文数据里多半看不见,也没有算。把这些加上,过去二十年回国的生命科学研究者是数千乃至上万人的量级。
Ru等人的研究里还有一个细节。回国的化学家后来的论文表现超过了留在美国的同行,回国的生命科学家却落后于留美同行。作者没有给出解释。我猜测,生命科学回流者有相当一部分精力去了论文以外的地方:办公司,建平台,做临床开发。这些产出不进引用数。这个猜测要用个人履历数据才能检验。
与产业最相关的是一个窄口径:回国后做了生物科技企业(biotech)创始人、首席科学官或研发负责人的人。这个口径至今没有完整数据。研究中国生物技术产业的Abigail Coplin在2026年的一次访谈里判断,中国biotech的创始人和首席科学官绝大多数是新近回国的人,集中回来的时间是2010—2015年。她给出的口头估计甚至超过九成。这是观察,不是普查。要验证它,得用个人履历和企业高管数据重建样本。
回流者为什么对产业这么重要?一个在海外实验室训练出来的研究者,可以围绕一个靶点或一个技术平台建公司。一个熟悉跨国药企研发流程的人,可以把项目管理、质量控制和监管沟通的经验带进新企业。一个做过全球临床试验的人,可以从第一天起按多地区开发的要求设计管线。他们还带回了关系:跨国药企的业务拓展(BD)团队、风险资本、合同研究组织(CRO)和科学合作者。一个人回来,同时压低了发现、执行、对接全球监管和对外授权四件事的成本。
知识由此完成了两次转化。第一次是空间上的,从欧美的研究机构和药企进入中国。第二次是组织上的,从个人经验进入实验室、公司和项目流程。只有第一次,回流者会继续生产论文。有了第二次,知识才变成候选分子和企业资产。
药明康德2000年12月在无锡成立。创始人李革在哥伦比亚大学拿到有机化学博士,参与创办过美国的Pharmacopeia公司,然后回国。他自己就是回流者。药明甚至比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开始筹建还早三年。它最初的客户是外国药企,做的是化学合成外包。那时中国几乎没有本土创新药公司,没有医保谈判,也没有对高价新药的国内支付。中国在有自己的biotech之前,已经在向全球出口实验劳务。
通常的说法是中国过去进口知识,今天出口知识。中间漏了一步。完整的顺序是:先通过人进口知识,然后出口实验,然后出口分子,下一步是出口药。
漏掉的这一步是全文最干净的识别证据。本土创新药市场还没有形成的时候,中国已经有了一套服务全球研发的实验产业。后来支撑中国创新药的相当一部分能力,先于本国的创新药需求而存在。国内需求这个因素当时根本不在场。
传统的新药研发高度依赖企业内部建设。要发现一个分子,得自己招药物化学家,自己建筛选平台和动物实验能力,再一步步扩到毒理、工艺开发、临床运营和生产。每多一种能力,就多一笔固定成本,多一层组织协调。专业化服务企业出现以后,这些环节可以按项目购买。一家小biotech用不着先把自己建成一家缩小版的跨国药企,就能启动一项接近国际标准的研发计划。
中国在这些环节上有供给优势。科研和实验人员成本低,化学合成和工艺开发能力强,实验人员密度高,供应链集中,医院病人多,一些疾病领域的患者招募很快。便宜的含义比工资低要宽。同样的时间里能多做几轮实验,同时试更多方案,失败以后马上开始下一轮,这些更值钱。
药物研发是一种高度不确定的搜索,绝大多数早期设想最后都会失败。如果每次试错都很贵,企业只能缩小搜索范围,在信息还不够的时候提前下注。实验成本降下来,同一笔资本能买到更多次试验、更多个候选分子和更快的反馈。它提高了既定项目的利润率,也改变了哪些项目值得启动。科学家带回来的判断和经验原来只是稀缺的个人能力,现在能被快速换成一组组可以观察的结果。这就是把知识工业化。
根据公司2025年业绩材料,持续经营业务来自美国客户的收入约312.5亿元,来自中国客户的约54.7亿元。二十多年过去,它最大的客户群仍然在海外。这件事很难用中国患者需求或者医保扩容来解释。公司还称,自2022年以来,中国biotech成功对外授权的项目中约四成曾得到药明康德的服务支持。出口实验的基础设施,后来成了出口分子的基础设施。
专业化分工还有一个常被低估的外部性。服务企业同时接触大量项目,人员在项目之间积累经验,质量体系被反复使用,熟练的工程师和项目经理形成了劳动力市场。单个企业付一次服务费,用到的是整个产业过去积累的组织知识。早期进入者创造的能力降低了后来者的进入成本。创新药公司越多,专业服务越成熟;服务越成熟,小公司越容易成立。
有了知识和实验体系,还缺一种承受得起长期失败的资本。新药研发早期几乎没有现金流,资产主要是专利、数据和团队。银行贷款覆盖不了这种风险,成熟药企内部也未必愿意长期资助偏离主业的项目。承担这件事的是市场化的股权投资。
国家长期投入基础研究,“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五”规划都明确支持创新药、生物药和CRO,地方政府建园区、平台和人才计划,药审改革也是产业形成的条件。公共支持和项目选择是两种不同的功能。前者提供研究条件和基础设施,后者要判断哪支团队、哪项技术、哪条管线值得继续投钱。2015年以后,高瓴、红杉、礼来亚洲基金、启明、鼎晖和大量人民币、美元基金进入生物医药。它们面对的常常是一位科学家、一个技术平台和几项还没验证的假设。按行业统计,2021年中国生物技术与医疗健康领域的股权投资约2498亿元,在各行业里数一数二。
风险资本做的事,是把科学判断变成可以大规模并行下注的项目组合。每一笔投资买的是选择权:失败了归零,成功了一个分子的全球价值可以极高。不同基金押不同的靶点、技术和团队,再用分阶段融资决定要不要继续。创新药是“可计价的想象”很典型的一个产业,资本市场先给一种还不存在的治疗可能定价,再用一轮轮实验更新价格。项目筛选始终是分散的,很难说成政府挑中了若干企业。
2018年港交所推出第18A章,允许尚未产生产品收入、不能满足传统财务门槛的生物科技公司上市。科创板和纳斯达克也一度给中国biotech提供了很强的退出预期。退出渠道通了,早期融资的意愿就高。
2018—2021年那一轮估值,很大一部分是按中国市场定的价。几家18A公司的上市故事,核心是PD-1单抗在国内的销售前景。投资者当时相信,医保谈判会给国产创新药一个足够大的国内市场。国内需求的预期,替这一阶段的能力建设垫付了相当一部分资金。这个预期很快落空了。它落空以后发生的事,能把供给和需求两种解释分开。
传统贸易里,中国生产商品,海外消费者使用商品。在创新药的价值链上,中国还生产证据,全球药企和监管体系使用证据。证据是一种特殊的知识中间品。生产一次,可以进入后面多个决策。它提高一个分子的估值,也帮买方决定要不要投入下一阶段。
便宜的实验能力本身还不够。如果在中国做的实验和临床试验只能支持中国上市,这些能力面对的支付意愿就被国内市场封了顶。跃迁来自另一项变化:在中国生成的合格证据,越来越能进入全球的药物开发体系。
制度上的节点有两组。一组发生在中国国内。2015年8月国务院发布《关于改革药品医疗器械审评审批制度的意见》,也就是44号文;2017年6月中国药监部门加入国际人用药品注册技术协调会(ICH),第二年进入管理委员会。同年10月中办、国办发文深化审评审批改革,明确符合要求的境外临床试验数据可以用于中国注册;2018年药监局又发布专门的技术指导原则。这些改革使中国的临床研发、数据质量和监管程序逐渐向国际规范靠拢。另一组规则早已存在于全球监管体系。以美国为例,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并不排斥境外数据,但要求试验符合良好临床规范(GCP)、保护受试者、保证数据完整,并能够接受核查。海外监管者的规则一直在那里,没有哪一天突然“承认中国数据”。变的是中国这一头:越来越多在中国生成的数据,达到了全球买方和监管机构可以阅读、核查和继续使用的标准。
同一份证据面对两个市场。
一个是监管市场,问的是这份证据能不能被监管体系用来批准一个药。信达生物和礼来的信迪利单抗是标志性的案例。这个药申请在美国上市,依据的关键试验全部在中国完成。2022年2月,FDA肿瘤药物咨询委员会以14比1的表决认为现有数据不足,建议补充能够反映美国患者和临床实践的试验;随后FDA没有批准这项申请。争议集中在单一国家试验的可推广性、对照方案和美国治疗标准等问题。在监管市场上,这份证据不足以单独支撑美国上市。
另一个是资产市场,问的是这份证据能不能让一家药企判断一项资产值多少钱。中国公司今天出口的大多是一期、二期的数据。读这些数据的人是跨国药企的BD和尽职调查团队,他们要决定值不值得投入更多资本去做全球开发。ICH和GCP的重要作用,是让这些数据有共同的语言和质量底线。康方生物的依沃西是一个例子。2024年康方公布了在中国完成的三期头对头试验,依沃西单药的无进展生存期超过了帕博利珠单抗。这项中国试验本身不等于一张FDA批文;买下海外权益的Summit仍在全球推进多项三期试验。可是这份证据已经足以改变资产价格和后续投入。它换不来批文。它换来的是几十亿美元级别的全球开发承诺。
两个市场的开放程度不一样。把证据的跨境贸易成本记作τ。一份在中国产生的数据,如果境外的监管者和买方都不认,它过了国境就几乎不值钱,τ很高。从近年来的交易和监管案例看,一个合理的概括是:过去十年,资产市场上的τ下降得更快,监管市场上的τ下降得更慢。这解释了授权交易为什么大量发生在早期,买方为什么仍要自己推进全球试验。
这一步把中国的低成本实验体系和全球最高的支付意愿连了起来。一个候选分子的价值不再只看它能不能进中国医保,还要看它能不能成为跨国药企的全球产品。
可以把这个过程叫作“证据的贸易自由化”。它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自由贸易,没有哪一项协定,也没有一个完成的时点。它由审评改革、ICH标准、临床质量的提高、企业的全球申报经验和境外买方对一份份具体数据的接受共同构成。这个较慢的积累是后来对外授权爆发的必要条件。
2017年医保目录开始常态化谈判。2019年信迪利单抗第一个通过谈判进入医保,价格下降约64%。2020年又有三个国产PD-1进入,国家医保局官员当时披露平均降幅约八成。PD-1在中国的年治疗费用由几十万元降到几万元。降价大幅提高了患者可及性;对投资者而言,国内市场的估值逻辑也随之改变:销量可以很大,价格却难以支撑原先想象的回报。靠国内销售证明高估值的路走不通了。
差不多同时,退出通道也在收窄。全球生物科技估值在2021年见顶后下跌,通过港交所18A上市的公司2021年有20家,2022年只有8家,科创板和纳斯达克的退出环境也明显转冷,中国生物医药一级市场融资也随之下降。许多手里仍有管线、却必须持续投入现金的企业,需要寻找IPO以外的融资和价值实现方式。
如果这个产业主要靠国内需求驱动,走到这里本应开始收缩。国内价格被砍掉大半,上市的门关了,钱也少了。实际却相反。行业从PD-1转向双特异性抗体(双抗)和抗体偶联药物(ADC),管线的质量在提高,然后这些管线被卖给了全球。
买方那一边同时有一个冲击。欧美大药企的一批高收入药品陆续失去独占保护。未来几年,对应数千亿美元现有销售额的重磅药物将面临专利到期和仿制药、生物类似药竞争。这些公司有成熟的临床开发体系、监管能力、全球销售网络、医生关系和支付谈判经验,缺的是新分子。中国biotech的能力结构刚好倒过来:发现和推进候选分子又快又便宜,全球商业化能力很弱。两端的约束碰到了一起。
对外授权(license-out)这个译法容易让人忽略交易的内容。中国企业交给买方的是一组权利和知识:特定地区的开发权和商业化权、专利许可、候选分子、临床前和临床数据、生产工艺、监管文件,以及团队在后续开发里的支持。买方支付首付款、研发和审批里程碑、销售里程碑和未来的销售提成。
三笔交易可以画出这条线。
第一笔是传奇生物。2017年12月,它把一款BCMA靶向的CAR-T疗法的全球合作权益授予强生旗下的杨森,首付3.5亿美元。这款药2022年获FDA批准上市。这笔交易发生在IPO收缩之前四年。全球买方给中国资产定价,早于融资寒冬。对外授权有它自己的来历,融资寒冬只是加快了它。
第二笔是康方生物。2022年12月,它把PD-1/VEGF双抗依沃西在美国、加拿大、欧洲和日本的权益授予Summit,首付5亿美元,总额最高50亿美元。国内PD-1的价格刚被砍掉大半,下一代分子就以这个价格卖给了海外。
第三笔是三生制药。2025年5月,它把另一款PD-1/VEGF双抗SSGJ-707在中国以外的全球权益授予辉瑞,首付12.5亿美元,里程碑最高48亿美元,辉瑞另外认购1亿美元股份。当时这款药正在中国开展多项临床试验,首个三期计划于2025年启动。一家全球最大的药企为一项尚处临床开发中的中国资产先付了12.5亿美元现金。
合同公布的总金额是一种有条件价格。它把未来各种状态下可能支付的钱加在一起;许多项目最终会失败,相应的里程碑付款也不会发生。首付款不一样,它是买方对中国知识资产的即期估值。首付款从几千万美元升到几亿、十几亿美元,说明中国公司卖的东西变了,从低价的跟随型分子变成了能进全球管线竞争的资产。
二十年前,知识附着在回国科学家身上,从海外流进中国。今天,知识附着在专利、分子和数据上,从中国流向世界。载体变了。人的跨境流动很慢,一个科学家一次只能在一个组织里工作。知识产权和证据可以通过合同拆分、定价,进入全球公司的开发体系。中国的医药知识第一次有了一条可以规模化复制的跨境交易通道。
这轮出口也不同于中国熟悉的制造业出口。候选药物还没成为产品,交易价格里已经包含了对未来疗效、获批概率和市场规模的想象。中国卖的是一项还没有完全实现的可能性。买方的全球开发能力越强,这项可能性越值钱。卖方的证据越充分,双方对成功概率的分歧越小,首付款越高。
只要三个条件还在,这种交易就会继续增长:中国的发现和早期开发成本低,欧美大药企缺管线,中国biotech缺全球商业化能力。
需求侧解释有弱版本和强版本。
弱版本说中国人口多、市场大。它解释不了时间差:大市场早就存在,创新药产业到最近二十年才出现。
强版本说的是另一件事。2017年以后的医保谈判,第一次创造了对高价创新药的有效支付,这个市场以前确实不存在。时间上也分不开:2015年的药审改革,2017年加入ICH,2017年的医保谈判,2018年的18A,全挤在同一个窗口里。强版本解释得了2018—2021年的融资繁荣,这一点应当算在需求侧的账上。
它解释不了两件事。一件在它之前:2000年代已经存在的实验出口,到今天药明康德美国客户的收入仍是中国客户的将近六倍。一件在它之后:国内价格被大幅压低、上市通道收窄以后,产业没有停下来,对外授权反而加快,全球买方愿意为临床开发中的中国资产支付十几亿美元首付。国内需求的预期曾经是一座桥。桥断了,车还在往前开,开车的是别的东西。
两者的分工因此是:需求决定这些知识资产最终在哪里实现价值。2018—2021年,定价主要发生在国内资本市场;2022年以后,全球授权市场的分量迅速上升。供给决定手里有没有资产可以出售。医保谈判改变了国内患者用药,也影响企业选什么疾病领域、怎样定国内价格。它造不出海归科学家、CRO体系、国际标准和风险资本这组互补的能力。
把产业崛起主要归因于医保扩容,政策重点自然落在扩大国内购买上。看到的如果是供给能力和全球市场的连接,重点就会转向基础研究、人才流动、临床质量、知识产权、跨境合作和全球组织能力。两种解释可以并存,给未来十年排出的优先次序很不一样。
未完结,转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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