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闲鱼又因为“涉黄”登上了热搜。
据河北经视报道,一些商家把“模特上门约拍”“上门健身”“游泳教学”等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服务挂在闲鱼,再通过暗语、私聊等方式把用户导向微信等站外渠道。报道中还出现了涉及未成年人的敏感信息,一时间舆论哗然。
闲鱼当天很快回应。平台称,报道涉及的10件商品中,6件此前已被巡查系统识别并下架,3件随后因涉嫌站外引流被处置,另1件实际属于漫改图片服务,只是文案表达不当。“处宝可约”等最受争议的信息,闲鱼强调并未出现在平台页面、商品描述或者站内聊天记录中,而是来自企业微信个人资料。
与此同时,闲鱼披露,2026年以来,平台已累计冻结色情引流类风险账号98358个,并与公安机关协同打击15个色情团伙。针对此次事件,闲鱼也成立了专项小组,进一步完善风险识别、即时处置及警企联动机制。
近10万个风险账号被冻结,足以说明闲鱼为此投入了相当的治理资源。对于利用正常商品伪装、频繁变换暗语,并将违法交易转移至站外的黑灰产,平台确实面临不小的识别难度。
不到九个月,近10万个色情引流风险账号被冻结。闲鱼已经付出了不小的治理成本,黑灰产对这个流量入口的兴趣却仍未消退。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闲鱼第一次因违规商品和色情引流问题受到关注。一个拥有庞大用户规模的二手平台,为什么会反复成为这类生意的获客入口?
黑灰产反复选择闲鱼,本身就是对闲鱼产品机制的一次投票。
黑灰产喜欢的,也是闲鱼最值钱的东西
闲鱼对这类问题并不陌生。
早在2020年,浙江网信办就曾督导闲鱼开展“百日专项行动”,要求平台升级有害信息拦截和处置机制、评估业务运营模式。当时闲鱼甚至主动关停了被认为“缺少管控能力”的“鱼塘”业务。
2021年,江苏省消保委对包括闲鱼在内的12家二手平台进行公开约谈。当时的消费调查已经发现盗版网课、低俗漫画、违规商品等问题,并直接提到部分二手交易平台成为色情交易的引流渠道。闲鱼在后续整改回应中表示,将进一步扩大风险识别范围、提高图片识别能力,并缩短风险发现到处置的时间差。
五六年过去,暗语变了,入口变了,从帖子、商品详情一路转向私聊和企业微信,玩法却没有多么陌生。这类行为的识别难度,与闲鱼自身的产品特征有着直接关系。
淘宝、京东上的大部分交易已经高度标准化。品牌、SKU、店铺资质、库存、物流、售后,都有相对清晰的结构。闲鱼生长出来的那套规则恰好相反:普通人可以发布,商品高度非标,买卖双方可以讨价还价,很多交易需要通过聊天才能确定成色、价格乃至交付方式。
一张桌子、一台旧相机、一份设计服务,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买家。高度非标的供给与灵活的交易方式,让闲鱼能够承载大量传统商业体系难以覆盖的需求。
低门槛自有其价值。对于一年只出售几件闲置物品的普通人而言,繁琐的发布和审核流程足以打消交易意愿;那些价值不高、需求分散的旧物,也很难承担职业化经营的成本。闲鱼让这些零散供给重新进入市场,才逐渐积累起今天的用户规模。
但这种机制也为违规行为提供了伪装空间。
卖二手自行车的人可以像个人卖家,职业商家同样可以;摄影约拍可以是一项正常服务,也可以成为另一种生意的暗门;一句普通人看不懂的话,在特定圈层里可能已经完成了身份筛选。随后再补上一条站外联系方式,平台看到的是一桩尚未发生的普通交易,黑灰产看到的已经是一条获客漏斗。
闲鱼没有制造黑灰产,却恰好拥有黑灰产最看重的三样东西:巨大流量、非标供给,以及陌生人直接建立联系的能力。
淘宝有流量,却越来越标准化;微信方便沟通,却缺少公开的商品发现机制;小众二手社区够开放,却未必有足够大的用户规模,而闲鱼把这些元素装进了同一个产品里。
治理的难处,也恰恰在于此。开放是闲鱼的立身之本,治理却不能沦为开放的附加条件。
当黑灰产开始利用正常商品和正常服务规避审核,单纯依靠关键词拦截、商品下架和事后封号,已经很难覆盖完整的风险链路。如何在保持交易便利性的同时,更准确地识别异常账号、违规引流及其关联行为,考验着平台的持续治理能力。
而今天的闲鱼,更多的注意力还放在如何通过AI和服务交易,把这座市场的经营范围进一步扩大。
闲鱼的AI生意,不能只有油门
今年5月,一位用户发现,自己此前拍摄的陕西历史博物馆“镇馆之宝”唐鎏金舞马衔杯纹皮囊式银壶,被闲鱼AI识别后生成商品信息,标价6000元挂在待售页面。媒体随后实测,将内蒙古博物院馆藏照片上传“闲鱼空间”,战国鹰顶金冠饰被AI估价1200元,辽代玻璃高足杯被识别成售价80元的装饰摆件。测试过程中没有出现清晰的二次上架确认。闲鱼客服随后承认交互设计存在欠缺,并表示会进行优化。
当时很多人把它当作一个AI笑话,毕竟国宝6000块,确实有几分荒诞。
可把它和今天的事情摆在一起,会看到一个相似的方向:闲鱼正在想尽办法让更多东西进入交易,而治理系统需要判断哪些东西压根不该进入交易。
今年3月推出AI相机时,闲鱼给出的卖点极具诱惑力,拍一张照片,大约只需5秒完成识别、文案、定价和发布。公测期间已有1200多万用户使用,新增商品超过5000万件。
5000万件新增供给,对于交易平台当然是漂亮的数据,而对于风控团队,同样意味着新增了5000万道新的判断题。
技术部门正在努力把“上架”压缩到5秒,治理部门却不能只用5秒决定一个东西能不能卖,这也是闲鱼AI化里容易被忽略的一面。
实际上,闲鱼眼下并不缺用户,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闲鱼APP月活达到2.34亿,继续主导闲置交易赛道;爱回收、拍机堂等垂直平台虽然增长很快,规模仍与闲鱼有明显距离。
所以把AI相机、AI帮卖等动作简单理解成“月活下滑后的流量焦虑”似乎并不成立。恰恰相反,闲鱼的焦虑应该更加具体:这么大的流量,怎么变成更多商品、更多成交以及更稳定的收入。
2025年,时任闲鱼总裁季山就曾公开谈到,闲鱼此前并未特别强调商业价值,但从2025年开始,收入已经成为团队的重要经营指标之一,AI应用的重点也从效率提升进一步转向规模增长。
今年商业化又向前走了一步。4月,闲鱼“鱼小铺”优惠费率从0.6%调整到1.6%;平台同时还有无忧卖、推广等增值服务。
并且,更大的变化也发生在供给侧。闲鱼已经越来越不满足于“卖旧东西”,今年上半年,闲鱼AI服务订单达到981.6万笔,同比增长157%,近500万人购买过AI服务;到9月,平台披露能够持续获得一定收入的“轻创业”群体已经超过150万人,过去一年服务类交易订单增长87%,AI和IT技术、定制设计、教育培训、跑腿代办都在其中。
闲鱼由此越来越像一个庞大的个人交易市场,有人卖物品,有人卖技能,有人卖时间,也有人卖服务。这给闲鱼打开了远高于传统二手交易的天花板,自然也包括随之而来的麻烦。
二手平台主要管货,个人交易平台还要管服务、内容、身份和关系,后者贵得多,但也难得多。
今天媒体报道里的“私教”“约拍”“游泳教学”为什么格外值得注意,原因正在这里,它们与闲鱼近几年主动扩张的服务交易,在形式上存在高度重叠。
正常供给越丰富,违规供给越容易藏进去。
“万物皆可闲鱼”是一句极好的增长口号,却也隐含着一句成本极高的后半句:万物皆可交易,万物也就皆需治理。
阿里需要更大的闲鱼,也需要更清晰的答案
如果视线从闲鱼内部移到阿里,事情会更有意思。
2023年11月,吴泳铭履新阿里集团CEO不久,第一次系统阐述新战略时,专门点出了第一批“战略级创新业务”:1688、闲鱼、钉钉、夸克。
阿里当时承诺给予这些业务3至5年的持续投入,并允许它们以更独立的方式面对市场。吴泳铭给闲鱼的定义也很高,他认为闲鱼未来远不止闲置交易,还可以成为承载消费者生活爱好和乐趣的“生活方式平台”。
如今三年时间尚未走完,这几个业务的命运已经出现了很明显的分叉。
1688的路越来越具体。今年8月阿里重新调整财报分部,将电商划分为中国电商、中国即时零售、国际电商和“全球批发”;9月,1688又与阿里国际站正式打通,由张阔统一负责运营。过去分别服务国内采购和海外贸易的两套B2B体系,开始朝着一张全球供应链网络整合。
一句话就能说清楚1688今天替阿里做什么,那就是把中国供应链卖向更大的市场。
钉钉的角色也已经改写,今年3月,阿里曾高调推出企业AI平台“悟空”。仅仅数月之后,组织再度调整,QoderWork、悟空、MuleRun三套Agent能力被整合到“千问办公”。原悟空事业部升级为千问办公事业部,陈宇森负责千问办公和钉钉;阿里最新季度财报又把千问办公正式放进“AI实验室与应用”,称其为集团“旗舰的统一AI原生生产力智能体”,钉钉则成为其触达企业用户、组织权限和成熟工作流的重要入口。
可以看到的是,阿里这几年一直在重新给自己的资产分工,所以今天再拿2023年的“四大战略级创新业务”简单并列,已经过时。
1688进入全球批发,千问办公承接企业级AI生产力,钉钉向企业工作流底座靠拢,千问APP则成为C端AI入口,并进一步接入淘宝、淘宝闪购等消费场景。阿里最新财报甚至已经把集团重新组织成阿里电商集团、AI云与算力服务、AI实验室与应用等几条更明确的主线。
再回头看闲鱼,2.34亿月活、150万轻创业者、接近千万的半年AI服务订单,都证明闲鱼远谈不上失速。
可它的边界越来越宽,二手交易、兴趣社区、服务交易、轻创业、AI供给、帮卖、个人商业化……每一种想象力都能讲通,每一种也会把平台再向外推一步。
这或许才是闲鱼今天更隐蔽的压力——它需要挣钱,需要增长,它还拥有阿里体系里极为珍贵的年轻用户和C2C关系网络。
降低发布门槛有价值,扩大服务交易有价值,鼓励轻创业有价值,AI帮卖有价值,让用户在平台上产生更多供给同样有价值。每一个选择单独看都顺理成章,叠在一起,闲鱼就从一个“处理家里旧东西”的APP,慢慢变成了一座什么都可以买、什么都可以卖、什么人都可以做生意的大集市。
同一批被阿里寄予厚望的业务里,1688们都在不断收拢自己的答案,闲鱼却仍在不断扩展自己的题目。两条路都可能通向增长,但后者对治理能力的要求显然更残酷。
阿里需要一个更大的闲鱼,而更大的闲鱼,也需要一套能够支撑更复杂交易关系的经营体系。
闲鱼做宽生意,同行做深产业
闲鱼面对的另一个现实,是二手市场这两年并没有因为它的规模优势变得轻松。
QuestMobile今年的报告显示,截至2026年6月,闲鱼APP仍以2.34亿月活主导闲置交易赛道,爱回收、拍机堂等垂直平台则保持增长。微信小程序端,爱回收、闲鱼、转转的月活分别为2122万、1517.4万和790.9万。
不同平台的用户规模不能仅凭单一渠道直接比较,但这些数据至少说明,围绕二手交易的不同需求,市场仍在形成新的竞争格局。
其中,爱回收背后的万物新生集团,已经通过线下回收、质检和履约建立起较为完整的经营体系。
今年第二季度,万物新生实现收入66.1亿元,同比增长32.4%;Non-GAAP经营利润达到2.1亿元,同比增长70.1%。截至6月底,集团线下门店达到2117家,覆盖全国299座城市,上门交付团队接近3000人。同期,手机3C品类回收额同比增长57%,自营产品面向消费者的零售收入同比增长92.4%。
而转转则是主动放弃起家的C2C业务。
去年9月,转转宣布逐步关停个人对个人交易的“自由市场”,将经营重心转向以官方质检和履约为核心的C2B2C模式。当时,自由市场在平台整体GMV中的占比已不足3%。转转CEO黄炜在解释这一决定时也坦言,开放的个人交易模式为网络诈骗、灰色交易提供了空间,交易双方的纠纷难以得到妥善解决。
其开始更多地介入商品回收、质检、定价、销售及售后环节,由平台承担更大比例的交易服务责任。与此同时,经营模式也越来越重。今年7月的公开报道显示,转转线下小店已近1500家,覆盖300余座城市,并在北京、深圳、青岛、成都布局了四大质检中心。
对照之下,闲鱼依然保留着高度开放的个人交易市场,并通过AI工具和服务交易继续扩大供给范围。不同经营模式没有天然的优劣之分,但交易范围、平台介入程度和履约责任的不同,决定了它们各自需要承担的治理成本。
对此,就连刚刚把脚伸进二手市场的小红书,也显得格外谨慎。
去年开始,小红书就在内测“快捷售卖”,今年又改名为“个人售卖”。用户可以直接把闲置商品挂到笔记或者私聊中,通过平台完成交易,每笔订单收取0.6%技术服务费。此前,小红书“二手闲置”相关内容浏览量已经超过15亿,长期存在“在小红书种草、去闲鱼交易”的现象。
照理说,这是一块送到嘴边的生意。但截至今年9月,这个功能内测已接近一年,依旧没有全面开放,也没有获得特别醒目的固定入口。小红书客服给出的说法仍是“内测中”,没有明确上线时间。
这未必意味着小红书一定不看好二手交易,也不能据此判断其内部战略结论,但这种谨慎很值得和闲鱼放在一起看。
小红书当然想把过去流到闲鱼的订单留在自己手里,却也很清楚,一旦让普通用户大规模自由交易,平台接手的就不只是GMV,欺诈、售后、职业卖家、灰产、社区污染,会一起进来。
C2C最大的诱惑是人人都能成为卖家,最大的成本也是人人都能成为卖家。
而闲鱼已经站在这个问题的最前面。
*题图及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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