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柯
常州武进,2026年8月。星宇股份2026届校招进来的应届生,入职刚满一个月,被HR叫去谈话。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选项:要么签一份“个人原因”离职,拿半个月补偿,要么去产线打螺丝。
星宇股份是国内汽车照明供应商第一,全球排在第七,2025年营收为152.57亿元,净利润为16.24亿元,没有有息负债。
星宇股份为什么把刚招进来的应届生往外推?
20多年前,车灯是汽车上少有的高毛利部件。一辆车,灯组能占掉不小的成本,而会做的好手不多。星宇股份从常州一家校办小厂做起,赶上中国车市最猛的20年,一路做到了国内第一。它的灯装在不少自主品牌的主力车型上。
事实底座:从通报到致歉
2026年8月25日,常州市人社局发布《情况通报》。这是目前关于这件事最权威的一份口径。通报给出了四组数字和一条定性:星宇股份2026届校招共招录440名,其中107人被解除劳动合同;协商过程“方法简单生硬”,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停职处理;查实不存在违规享受就业和人才类政府补贴。8月27日,星宇股份通过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出致歉信,承认管理层决策有失误、执行沟通生硬,并公布三项弥补:发放3个月求职生活补贴(留宿者免住宿)、对接其他企业岗位、3个月内未就业则给6个月工资补偿。
把这四组数字和后续致歉摆正,后面的讨论才有地基。它至少把两件事钉死了:这次波及的是440名里的107人,不是“招了就裁、一个不留”;动机也不是套补贴,是真金白银的成本压力逼到了人头上。道歉补上了程序,却断不开成因。
裁员与降本:从星宇股份的“一根稻草”到行业的“一片海”
把星宇股份这件事单独拎出来看,它像“一根稻草”。但同样的事在别处早就是海了。
博世到2030年要裁掉约1.3万人,理由是每年要填上25亿欧元的成本缺口;采埃孚到2028年底裁1.4万人;舍弗勒收购纬湃之后在欧洲裁了4700人,它的电动化业务利润率还是负的,2025年为-16%,2026年预计为-15%到-13%。
日产的核心供应商马瑞利2025年6月在美国申请了Chapter 11破产保护,拿了11亿美元的救命钱;Voit的客户名单上有奥迪、宝马、奔驰,2025年1月就破产了;德国AE集团2025年9月干脆停了生产;Erich Jaeger给BMW、大众、奔驰供货,1000来个岗位,2026年4月也进了破产程序;韦巴斯托2024年卖了充电桩业务,2025年又裁了300人。
罗兰贝格的说法很直接:供应商必须进入生存模式。麦肯锡和CLEPA做过一次“脉搏调查”,七成的供应商预计自己年利润率会低于5%。而5%是这些企业维持技术、技能和产能投资的最低门槛。三分之一的供应商预计自己只能微利,或者干脆无利润。
所以星宇股份那批被推到产线门口的校招生放在这片海里,其实轻得很。
当然,拿德国的寒冬来比常州的夏天多少有点远。中国零部件企业的体感和欧洲那批百年老店不完全是一回事。可有一条是共通的:当最上游的需求开始收缩,最先被挤掉的,从来都是链条末端最软的那块。
汽车市场的“价格战”这笔账单是怎么传过来的?
为什么是人力这一刀最后落在应届生身上?
中国汽车市场打了几年“价格战”,2025年全行业利润率为4.1%,到2026年一季度只有3.2%。主机厂“以利润换销量”,压力顺着供应链一层层往下传。超六成的零部件企业,每年要面对16%到20%的“年降”。A股247家零部件公司,平均净利率同比降了2个百分点。
18家主流车企的应付账款和票据,平均周转天数升到了216.68天。所谓“60天账期承诺”对很多供应商来说还停在纸面上。
逻辑链条其实很朴素:整车降价,主机厂逼供应商年降、拉长账期;供应商的毛利被挤薄,要活下去,第一本能就是砍成本;人力往往是成本里最软的那一块。
LED车灯出厂单价这些年一直往下走,降幅比原材料涨得还猛。六成以上的中小车灯厂,净利率已经跌到了3%的盈亏警戒线以下。当一根灯管的利润薄到这个地步,多养一个不直接产出的应届生在财务模型里就成了“可优化项”。
这不是星宇股份的发明。它是整条链子的终点。
“青黄不接”的龙头
通报已经写明了,星宇股份不存在违规享受就业和人才类政府补贴。换言之,这不是有人想钻政策空子套利,而是真金白银的成本压力逼到了人头上。
2025年星宇股份前大灯销量同比增长3.02%,后组合灯销量同比增长8.83%。真正的未来是智能车灯,单车价值是普通LED的3-10倍,国内这个市场要从2025年的102亿元涨到2030年的865亿元。但星宇股份的智能车灯2025年前三季度只占营收的16.2%。2023年这个数字还是0.3%。
星宇股份客户太集中,前五大客户占了64.7%,最大单一客户占比为19.5%。这意味着议价权弱,主机厂一压年降,它扛得住的空间很小。
星宇股份海外业务毛利率从2023年的26.08%降至2024年的6.44%,2025年降至3.65%。星宇股份塞尔维亚工厂2026年一季度的产能利用率为71.3%,固定成本却一分不少地摆在那。
“为什么是现在裁”,星宇股份的答案里有行业共性,也有自己的“青黄不接”。
“生死线”到底在哪?
把“生死线”这三个字换成数字,会清楚很多。
麦肯锡和CLEPA给的那条线是净利率5%。低于它,企业就无力维持技术投资,只会越活越薄。2025年中国汽车行业整体利润率为4.1%,已经压在这条线下了。六成零部件企业在3%的警戒线附近挣扎。
星宇股份的净利率还有10.65%,在优等生那一档。可它照样把员工总数从2024年的10426人,缩到了2025年的7532人,净减2894人,缩编27.76%。这还只是2025年口径,不含今年夏天那批刚招又走的校招生。
这恰恰是最值得琢磨的地方。一个还赚着钱、账面现金充裕的龙头企业也要为现金流备冬,也要在人力上动刀。说明这场出清连优等生都没觉得安全。“生死线”不是一条“死了才算”的线,而是一条“为了不死先瘦身”的线。
把一家公司的人员优化上升到行业“生死线”,说得重了。可数字摆在那,重不重,读者自己量。也许有人会说,38亿元现金还裁人是不是太保守了。换个角度,正因为它有38亿元,才裁得起、也才敢在行业最冷的时候先收一收。越是“手里有粮的”,越怕冬天比预想的长。
裁的是人 也是未来
星宇股份给的方案不算最坏。调岗到产线而不是马上扫地出门,半个月补偿、推荐信、社保照交。比起互联网大厂“毕业即裸辞、分文没有”,它至少留了台阶。
但问题也在这个“台阶”上。调去产线的是今年刚招的应届生;被优化掉的,还有临时工。保的是当下的现金流,砍的是明天的储备。
星宇股份员工总数降了27.76%不一定全是心黑。制造业的机器人密度这些年在涨,宁波有家机加工企业300人变150人,嘉兴一个数控车间35人变9人。机器换人在发生,这是事实,不能假装看不见。
可吊诡的是,行业一边在裁人,一边又在喊缺人。控制器这类业务在爆发,单车价值往上走,产线要的是会调控制器、懂具身智能的高技能工。被星宇股份二选一劝去产线的那批人,本是离这些岗位最近的一群。
星宇股份还在裁人,说明那场从“价格战”打过来的出清还没到底。
连“车灯一哥”星宇股份都在求生,下一个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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