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谈珠宝时,我谈些什么

德林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08-26 14:07

文 |  陈宁迪

我从斯坦福校园晨跑回来,冲完澡坐到书桌旁,手机视频号推来两条:一条讲玉石的国际认可度,一条讲波斯湾珍珠的千年兴亡。点开后不知不觉看到底——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抱怨短视频毁掉注意力的时代,我发现自己被推来的东西越来越长,动辄十几二十分钟,大多是有关历史内容,都很有意思。

读史和跑步,在我这里其实是同一件事,不为了抵达什么具体的目的地,只是让自己处在一个节奏里,让那些散落的思维找到彼此。跑步爱好者村上春树曾在《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中写到,跑步时想了很多事,可真要写下来,又觉得什么都没想。今天让我借用一下他的标题,在没忘记玉石和珍珠的思考前,先写下这篇文章。

01

白帆与银船

中国人对玉的感情深厚,《礼记》有云:“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皇室佩玉,士大夫藏玉,寻常百姓亦买一小块傍身。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玉所承载的,是中国传统道德约束及审美倾向。

明朝末年,发生了一段最耐人寻味的宝玉往事。

十六、十七世纪,西班牙人在美洲掘出巨量白银。波托西、墨西哥,白银如河水般涌出,一船一船地向东运去。同一时期,日本石见银山亦在产出,经由葡萄牙人与荷兰人之手,从另一条海路流入。两股白银汇合,将大明王朝的物价冲得七零八落,这段历史,大家可以翻阅我之前写的《海禁、开放与明朝灭亡》温故。当时与白银一同跨越太平洋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北美的落基山脉、南美的安第斯山脉,整条海岸线上都蕴藏着玉石,成山的静默矗立,等待被发现。阿拉斯加的软玉,在矿物成分上与和田玉同属透闪石质,但真正的极品,仍属新疆和田籽料。危地马拉的翡翠,其墨绿品种品质颇高,在国际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然整体矿源品质分布不均,顶级翡翠以缅甸为尊。当年这些石头遍地皆是,西班牙人、英国人、法国人,从未将它们放在眼里。

图 1:翡翠矿石示例,来源:shutterstock

直到白银运抵中国,商人们发现中国人愿意出高价收购这些绿色的石头。于是美洲的玉矿被一铲一铲地掘开,一船一船地运往东方。一块在产地不起眼的石头,越过太平洋之后,忽然身价百倍。

玉石的价格主要受到投资者出价意愿驱动,而非全球矿藏稀缺。俄罗斯、加拿大、新西兰、韩国,全球玉矿多得难以计数。玉的价值主要受儒家文化影响,中国人对玉的喜爱延续了两千多年,把美德、平安、顺遂等希冀一层层叠加,稳健而庄重。这份稳定的追求,建立在一条未曾被替代的旧路之上。

02

最后一次下潜

如果说玉的故事是一场漫长的文化沉积,那珍珠的故事像一首戛然而止的乐章。没有征兆,没有谈判,没有正面的交锋,一个面馆老板的儿子在地球另一端的奇思妙想,一条运转了上千年的产业链便轰然塌陷。

珍珠的形成原理并不复杂,异物混进贝类壳内,贝类受其刺激,分泌物质一层一层地包裹,时间久了便形成珍珠。

图 2:珍珠在壳中,来源:shutterstock

在御木本(Mikimoto)登上历史舞台之前,全球最优质的天然珍珠几乎全部产自波斯湾。霍尔木兹海峡沿线:伊拉克、伊朗、科威特、巴林、卡塔尔、阿联酋、阿曼、也门,这一整条海岸线深度不过十余米,盐度恰好,珠贝床连绵成片,是大自然赐予的宝藏。

采珠是一项危险的生计。没有潜水服和氧气瓶,潜水员以骨夹或木夹夹住鼻孔,十指套上皮套以防被贝壳割伤,脚上系一块石头,一口气沉到十几米深的海底。两分钟内捕捞一兜海贝,船上的人将他拽回水面,他趴在船舷上喘几口气,再沉下去。一天三五十次,耳膜穿孔、失聪、眼疾、鲨鱼、水母,每一种危险都可能在潜水期间出现。

这条产业链养活了当地三分之一的人口,全球六至八成天然珍珠皆出于此。每一个人都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捆缚着:潜水员欠船长的债,船长欠珠商的债,珠商欠行东的债。一层压着一层,像一叠永远翻不完的账本。潜水员若葬身海底,债务便由儿子接续偿还。这套模式,运转了数千年。

顶级的珍珠被挑拣出来,运往巴黎、孟买、伦敦,论粒计价,买家是欧洲的王室与印度的贵族。珍珠出口占据一些酋长国财政收入的绝大部分。全部的筹码,押注在同一个地方。

图 3:浑圆的珍珠,来源:shutterstock

19世纪初,英国正值印度帝国扩张之际,波斯湾是通往印度的咽喉要道。而海湾南岸的卡瓦西姆部落(Qawasim)海上势力强盛,被英国视为海盗。1819年,英国从印度派军远征,攻占了卡瓦西姆的大本营拉斯海马。次年,英国与海湾南岸的酋长们签订了第一份条约,禁止海盗行为,约束部落间互相攻击。1853年,各酋长国因采珠业纠纷频发,主动请求英国出面调停,双方又签订了一份《永久海上休战条约》。这些签约的酋长国被称为“休战诸国”,后来成为阿联酋的前身。各酋长国照旧采珠,照旧放贷,照旧各怀心思。

遥远的事物将被震碎,面前的人们此时尚不知情。——《漫长的》

1858年生于日本鸟羽的御木本幸吉(Kokichi Mikimoto)家中经营乌冬面馆。他并非水产世家出身,亦无官方的资助。他的想法简单明了:天然珍珠既因异物侵入而形成,那人为置入,贝类应该也能产出珍珠。

实现的过程几乎令他倾尽家财。钱一批一批地投入海中,赤潮导致养殖场便全军覆没。1893年,他育出了第一颗半圆珍珠,但登不了珠宝行的台面。又实验了多年,正圆珠的培育终告成功(此技术的突破与日本其他研究者几乎同时完成,专利归属至今存有争议)。至1920年代,日本养殖珍珠已成箱成箱地运入伦敦、巴黎、纽约。

同一柜台,一样的光泽,一样的圆度,野生珍珠万金,养殖珍珠数百。中东的珍珠商们打官司、请鉴定、发声明,坚称养殖珠并非“真”珍珠,但买家并不介意。至1920年代末,海湾珍珠出口额已跌去九成。随后是大萧条,整个产业的价值归零,买家们不再愿意为天然珍珠支付高昂的价格。如今御木本(Mikimoto)在全球高端珍珠品牌中拥有最强定价话语权。

图 4:杨紫琼在纽约第五大道旗舰店佩戴Mikimoto联名系列珠宝,来源:Mikimoto

不过就在海湾南岸珍珠产业崩坏的那些年里,大自然慷慨给予当地另一项财富。1932年,巴林钻出第一口商业油井。随后,科威特于1938年、沙特于1938年相继发现巨型油田。珍珠的旧路断了,石油的新路开了。

03

潮水方向

波斯湾的采珠人,世代研究的是如何潜得更深,待得更久,无人懈怠,无不勤勉。他们坚信只要珍珠够大、够圆、够亮,世界便永远需要他们。御木本幸吉没有与他们在同一路线白热化竞争,思索的是另一件事:珍珠是否可以不靠“采”,而靠“育”?

当养殖珠出现在巴黎与伦敦的柜台上时,海湾人赫然发现,自己重复了千年的生存模式、职业信念被完全颠覆。市场不再需要精进采珠的技术,优化贸易的流程,甚至不再认为“天然”是珍珠价值的唯一来源。

宝玉未曾被新路颠覆,并非足够坚固,而是它的价值体系没有真正全球化,只在儒家文化圈内运行。说到这里,不妨坦率面对一个事实:在全球高端珠宝领域,中国暂未诞生世界级品牌。这背后或许与玉所承载的文化性格密切相关,《中庸》写“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周易》讲“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安于现状。御木本幸吉(Kokichi Mikimoto)从1893年的一颗半圆珍珠出发,用了一百三十年的时间,把一个品类做到了世界定价权在手。中国有比珍珠更深厚的文化脉络,关键是如何将“暗然”之美,转化为被世界理解的语言。这不只是工艺的课题,更是品牌意识与全球化视野的课题。

图 5-6:(左)迪丽热巴在巴黎时装周期间演绎Mikimoto顶级珠宝系列Les Pétales;(右)Mikimoto位于东京银座4丁目总店,来源:Mikimoto

相似的剧本正在钻石行业重演。全球钻石储量不低,戴比尔斯先垄断供应、控制产量,再通过绝妙营销“钻石恒久远”,将其与“爱情”捆绑,稀缺性被营造,定价权被构建。近年来实验室培育的钻石涌入市场,天然钻石正在遭受冲击,是否培育钻石界会跑出下一个国际品牌“御本木(Mikimoto)”?让我们拭目以待。

图 7:钻石闪耀,来源:shutterstock

采珠的手艺、鉴玉的眼力、钻石的切工,或任何一种被反复精进的职业技能——都面临同一个拷问:未来是否会被取代?是否还有价值?今天我们谈论AI、生成式模型,以及那些一夜之间被颠覆的行业,与一百年前波斯湾所发生的事情并无本质分别。关键在于看清:哪些资产建立在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价值坐标上,哪些只是旧路红利上的惯性积累;哪些行业正在被瓦解,哪些又在孕育新的定价权。

发展这件事,从来不是在旧路上走得更稳,而是在潮水转向之前辨认出新的方向。珠宝没有永恒的高价,世间也没有永恒的坐标,只有永恒的思考与发问。当世界转向时,你手中握着的,是旧船票,还是新世界的航海图?

作者简介:

陈宁迪,毕业于芝加哥大学,获经济学及统计学(荣誉)学士学位,于环球金融行业有超过26年经验,先后创立德林证券及德林家族办公室,曾是香港证监会授予之第1、4、6号牌照持牌负责人。现任德林控股集团董事局主席、执行董事及首席执行官,香港有限合伙基金协会副会长,著有《财富聚变时代:发掘逆周期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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