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特购触发多米诺骨牌,关店超九成

零售商业财经
08-21 03:20

导语:从五百家到三十家店,规模掉队后的多米诺骨牌。

作者:柴元锦

@零售商业财经 原创出品

8月14日,界面新闻记者探访北京西单大悦城六楼,嗨特购那间千平米旗舰店只剩半卷卷帘门和一张“商铺优化改造”的物业告示。

2022年开业时,海蓝之谜、雅诗兰黛小样开柜即空,两天客流破万。四年后,京西大悦城、朝阳合生汇、西红门荟聚等二十余家北京门店在同一季节相继熄灯。

据第三方平台数据显示,嗨特购全国在营门店仅剩三十余家,两年前这个数字接近五百。上海最后一家门店近期关闭,小程序无法打开,公众号与抖音分别停更于去年11月和6月。母公司北京优品酷卖科技8月两度被列为被执行人,联合创始人戴冰倩离职。2024年张强曾放言“未来做到三千家”,界面新闻今年8月致电求证,未获回应。

从望京SOHO首店到名存实亡,五年走完一家折扣连锁从网红到崩盘的完整周期。第一张骨牌倒下时,几乎无人察觉。

01低价是捡来的,壁垒砌不起来

嗨特购最初的锋芒是真实的。一元依云、三块五的巴黎水、半价曼秀雷敦面膜,2021年的年轻人把望京SOHO负一层这家店叫做“穷鬼天堂”。张强将资生堂、倩碧、兰蔻小样摆在最打眼的位置,二十元到六百元的跨度,“大牌无压力”五个字精准击中了年轻消费者的心理。

这套打法的根基,是品牌方手里积压着大量尾货和临期品亟待清理,消费者对大牌低价又怀有天然渴望。嗨特购居间撮合,赚的是信息差和渠道差的钱。它做对了一件事,把散落各地的尾货集中到年轻人爱逛的商场里,用整齐陈列和明亮灯光重新包装。放在2021年的折扣零售市场,算一步先手棋。

但低价可以引流,壁垒需要另砌。嗨特购的低价是“捡”来的,定价权握在品牌方清库存的节奏和尾货品相手里。日化临期占比约五成,食品临期三到四成,超低价尾货负责引流,利润靠普通低价品贡献。这个模型的命门一目了然:引流品供给听天由命,利润品价格毫无优势。尾货收窄,货架就空;同款别处更廉,顾客转身即走。

真正把“低价”做成系统能力的,是量贩零食。截至2025年末,鸣鸣很忙门店21948家,万辰集团18314家,双寡头合计市占率逾75%。鸣鸣很忙直采比例约95%,存货周转12.7天;万辰直采超90%,周转17.8天。它们的低价是从供应链里一寸一寸挤出来的:工厂直连、区域仓直发、大包装精简SKU,环环相扣压成本。今年7月,鸣鸣很忙签约门店突破3万家,成为中国第四家迈入“三万店俱乐部”的零售企业,2025年GMV达935.69亿元。

一边是3万家店的采购体量在工厂端手握定价权,一边是500家店都守不住的折扣商在尾货市场里寻寻觅觅。有媒体今年8月比价,北京丰台尚在营业的嗨特购,巴黎水7.9元,美团即时零售6.9至7.8元,小象超市6.7元;理肤泉50毫升喷雾21.5元,天猫超市18.89元。当“全网最低价”的心智被即时零售和量贩零食双向瓜分,低价从卖点沦为软肋。低价意味着低毛利,低毛利在核心商圈的租金和人工面前捉襟见肘。

头部快消与美妆大牌对待好特卖这类软折扣渠道,始终处在一种矛盾状态。渠道实实在在扮演着库存出口的角色,品牌积压的过季货品、效期临近的库存、包装迭代的尾货,经由它快速消化回笼现金流,免去报废损耗,部分封闭场景还可以隔离尾货对主渠道价格体系的冲击,甚至收获一批价格敏感的新增客群。

但这份价值背后,戒备从未消解。品牌方愿意出让尾货库存,却不愿看见渠道成长为可以平起平坐的谈判对手。大牌希望把合作限定在清库存的范畴,尾货是阶段性的处置,而非常态化的供货。一旦好特卖规模持续扩张,向常规品、主力SKU渗透,就会直接冲击品牌正价体系,稀释品牌调性。因此品牌会主动划定合作边界,严控流入渠道的货品规格与数量,避免对方掌握对等筹码。

第一张骨牌在嗨特购最风光时已经倒下:它选择了一种商品定义权旁落的低价,这种低价随时会被更高效的业态复制和碾压。低价能把顾客引进门,却留客乏力。

02空位里晒了几年太阳

嗨特购确曾过了几年好日子。2021至2023年,它在一二线城市购物中心里跑马圈地,“98%门店盈利”的说法见诸报端。这几年的高增长,一半是自身巧劲,另一半来自商场拱手让出的空位。

空位是传统业态自己腾出来的。中国连锁经营协会数据显示,2024年超市百强门店净减2750家,同比下降9.8%。永辉两年关店数百家,2025年预亏21.4亿元。家乐福从321家萎缩至个位数。沃尔玛持续关闭大卖场,永旺撤出华北。购物中心负一层的超市铺位大片空置,嗨特购带着大牌折扣和“逛”的娱乐感乘虚而入。张强说过,折扣店提供的是娱乐价值,“许多人到商场都是为了日化而来”。

口罩期间商场租金降至六七折,“在最贵的地段卖最便宜的货”在账面上暂时成立。嗨特购门店面积多在180到300平米,低租金叠加高客流,坪效跑得通。它还自研“灯塔系统”,开业前派人蹲点数人流,从写字楼转舵商场的选址调整也算机敏。

但这些终归是运营层面的巧劲,与供应链壁垒判若云泥。时机红利掩盖了模式的脆弱:商场需要引流业态时,嗨特购是座上宾。租金回升、客流回归常态后,大店模式的成本压力水落石出。更深的问题在于,嗨特购填的是超市的“空位”,却没有长出超市的“功能”。消费者为捡漏娱乐而来,日常采购的篮子里装不进几样东西,复购和客单价先天不足。张强自己也承认,折扣店“提供的是娱乐价值而非刚需”。

当即时零售把“便宜”送上门,当量贩零食在社区街边把标品价格打穿,专程去商场负一层逛折扣店的理由越来越稀薄。西单大悦城旗舰店闭店前拖欠三个月租金,物业多次催缴无果后终止租约。商场空位还在,填坑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嗨特购从第一天起做的就是“搬运”生意,与“制造”生意隔着万重山。它搬运品牌方的尾货,搬运商场的流量,搬运疫情期间的低租金红利,唯独没有沉淀出属于自己的商品能力。当尾货被大数据和精准库存管理围剿,当商场流量回归常态,当更高效的硬折扣把标品价格打穿,搬运工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临期折扣店的终局是“折扣”,不是“临期”。活下来的都撕掉了临期标签,困在临期里的都掉了队。好特卖把临期占比从五成压到三成以下,开出上万平米超级仓和社区生鲜店,主动向硬折扣靠拢。嗨特购在500家店的规模上就开始失血,转型的缓冲带最终没有等来。

第二张骨牌接踵而至:低租金是借来的,商超退潮让出的空位是借来的。时效红利的窗口一过,高成本结构和低复购模型同时反咬。嗨特购的好时光,本质是踩在传统商超的废墟上晒太阳,太阳落山,寒意立现。

03掉队之后,没有一张牌能赢

零售竞争到最后,拼的是商品力。活下来的企业各有答案。

奥乐齐入华七年开出百店,自有品牌占比逾90%,14个自有品牌矩阵覆盖牛奶、面包、冻品、洗护,终端售价比一线品牌低15%至30%。它走得慢,步步踩在商品定义权上。盒马超盒算NB 2026年上半年净增141家店,6月底在营550家,自有品牌占比超60%,SKU约1500个,从工厂到货架的成本链路尽在掌握。名创优品全球门店逾8500家,凭IP联名和C2M柔性供应链把单品成本压到行业均值的60%,上海LAND店单月销售1600万元,IP产品占比83%。无印良品用几十年品牌哲学沉淀出“这样生活就好”的心智认同。

共同点清晰可辨:商品是自己的,定价权是自己的,品牌心智是自己的。标品硬折扣这条赛道,最终会走出一两家持续进化、黏性极高的企业,其余多数注定陪跑。

嗨特购也试过转身。孵化“强小鲁”“木头奇奇”等自有品牌,测过LV、GUCCI二奢专区,试过“失重宝藏”果切冻品,奈何体量太小、起步太晚,第二曲线全部落空。自有品牌需要规模采购摊薄成本,需要时间打磨产品,需要消费者信任背书,这三样,嗨特购在崩盘前一样都没攒够。

更致命的是规模掉队后的死亡螺旋。软折扣的上游逻辑是规模换价格:门店越多,消化尾货能力越强,品牌方越愿意把好货优先供给。门店越少,货源越不稳定,议价权越弱。嗨特购从500家跌到30余家,上游品牌方和代理商早已用脚投票,把尾货资源倾斜给仍有近千家门店的好特卖。下游消费者面对越来越空的货架和失去优势的价格,会员卡积分和优惠券在加盟店沦为废纸。夹在中间的加盟商断货亏损,或关门跑路,或将门店“买断”后自行采购,公司只剩一块招牌,收银系统悉数更换。

上游断粮,下游失信,加盟网络名存实亡。三张牌在规模掉队那一刻同时变坏,且互相强化:货越差,客越少;客越少,店越关;店越关,货越差。骨牌越过临界点,关停从主动选择沦为被动崩塌。北京商报援引行业观点指出,若不能向供应链上游延伸、构建自有商品体系,仅靠尾货价差支撑的软折扣玩家,生存空间将持续收窄。

嗨特购大概率撑不过2026年底。母公司被列为被执行人,官方渠道全面停摆,直营体系清零,剩余加盟店各自为战。一家连统一供货都无法维持的连锁企业,品牌只剩一个壳。

第三张骨牌的触发逻辑清晰:规模掉队导致上游议价权归零,下游消费者用脚投票,加盟网络崩解,三者互为因果,闭环收紧,回天乏术。

回头看,嗨特购的崩塌在2021年选路时已经注定,2026年的关店潮只是结果显现。张强和他的团队是出色的互联网地推铁军,擅长选址、扩张、融资和流量运营。三年时间,他们把嗨特购从零做到近500家店,拿下四轮融资,投资方包括高榕资本、险峰长青、StarVC、光点资本、蓝色光标,风头无两。

诚然,零售业的底层逻辑与互联网判若云泥:互联网可以烧钱换用户、以规模换网络效应,零售的每一家店都要靠商品差价覆盖租金和人工,每一件货都要亲手卖出去。

2021年望京SOHO首店开业那天,第一张牌已经立在那里。后面的牌,低价失守、租金反噬、规模掉队、上下游崩塌,只是顺着第一张牌的方向,依次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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