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解 Kimi K3:强到冲击 Anthropic 估值的模型什么样?丨晚点播客

晚点LatePost
08-05

开源了权重,没开源产生权重的 “流水线”。

访谈丨程曼祺

整理丨实习生付自文

7 月 27 日,Kimi 公开了 K3 的完整权重和技术报告。这是首个接近 3T 规模的开放权重(开源)模型:总参数量 2.8T,激活参数 104B,支持原生多模态和百万上下文。

本期《晚点聊 LateTalk》邀请 RadixArk 创始成员赵晨阳和华盛顿大学博士生曾致远,从推理与算法两条线拆解 K3:它真的比肩 Fable 5 吗?3T 模型规模、“线性-全局混合注意力” 等改进意味着什么?开源厂商们无法开源的竞争力是什么?

我们也延展讨论了 K3 在美国 AI 界和更广泛的投资市场引起的巨大关注,以及与 K3 直接相关的开源大辩论。

赵晨阳此前曾在《晚点聊》163 期节目中,从 Infra 角度解读了 DeepSeek-V4。在 UCLA 读博期间,他成为开源推理框架社区 SGLang 的核心开发者。SGLang 第一时间适配了 DeepSeek-V4、GLM-5.2、K3 等中国开源模型。

曾致远目前在华盛顿大学读博士二年级,研究大语言模型,师从 Hannaneh Hajishirzi 教授和 Pang Wei Koh 助理教授。

*欢迎对 Kimi K3,DeepSeek V4,GLM 5.2 等领先模型有推理需求的从业者联系赵晨阳(微信号:LoveDeathAndLLM),对 SGLang 项目提出反馈。

使用体感、开源之辨、Transformer 的 “忒修斯之船”

晚点:在讨论具体技术前,我们照例聊一些相对宏观的问题,方便大家进入。两位可以先讲讲自己使用 K3 的感受?

曾致远:K3 在多数场景下的体验与 Claude Opus 4.8 相当,部分任务更好,在 Agent 框架中持续执行复杂的长程任务,不易跑偏,最终交付质量较高。不过响应偏慢,期待及时反馈的用户的体验不够好;此外,面对复杂任务中的模糊信息,它有时会直接替用户做决定,但我偏向是先与用户探讨再行动。

赵晨阳:K3 发布后,我的朋友圈里流传起一个用 K3 复刻的叫 “K399” 的小游戏合集,非常有小的时候的味道。我们团队也用 K3 做了一款仿 Chrome 离线恐龙跳仙人掌的游戏,主角换成 SGLang Girl,终点设置成我们当时达到的推理优化成果:单请求解码速度 423 token 每秒,当然,现在这个数又大幅提升了。

晚点:大家普遍反馈 K3 的前端能力很好。K3 一度登顶 Frontend Code Arena(一个前端开发模型评测榜单,通过匿名的两两对比投票评价模型生成的网页和应用),超过 Claude Fable 5。一个模型在某项能力上表现突出,主要是什么原因?

曾致远:直接的原因是评测和数据。模型团队通常会为特定领域建立评测,在预训练、SFT(监督微调)和强化学习等阶段针对性补充训练数据与任务。K3 在预训练中扩大了代码与渲染图像配对的多模态数据,后训练又加入网页开发任务。它还是一个原生多模态模型,在他们技术报告里描述的 “Vision-in-the-Loop 流程”,能训练写代码、查看页面截图,再根据视觉反馈反复修改的链路,这些设计共同强化了它的前端能力。

晚点:你们身边的人对 K3 还有哪些评价?

曾致远:最近开源技术报告的架构和预训练写得越来越清楚,后训练细节反而越来越少,K3 的报告也是如此。这一方面说明,架构设计与规模化预训练的重要性没有下降。另一方面,不少人应该还是希望后训练也可以有更多信息。

晚点:K3 发布后,美国科技界围绕开源展开了激烈辩论。7 月 24 日,英伟达、微软等五十多家公司,也包括晨阳所在的公司 RadixArk,联合发布了一封公开信《开放权重模型与美国领导力》,呼吁避免过早限制开源模型。黄仁勋在 X 上发的第一条推文就是转发这封信。OpenAI 也表态支持,但没有签名;Amazon 和 Anthropic 则完全缺席。不过 Anthropic 随后表示不反对开源模型,但主张限制大规模蒸馏,并对高能力模型实施强制安全测试。为什么 K3 会引发如此强烈、甚至近乎恐慌的反应?(注:截至本稿发布日期,OpenAI 和 Amazon 已在签署名单中,Anthropic 仍未签署。)

赵晨阳:表面上争论的是开源与闭源,核心其实是争论哪一种模式更安全。几天前 OpenAI 的新模型评测时就曾突破隔离环境,入侵了 Hugging Face 的服务器,尝试直接获得答案。这说明高能力模型会主动寻找规则和环境中的漏洞;一旦被恶意利用,可能带来严重的网络安全风险。

前沿智能应该掌握在少数机构手中,还是在有限管理下向更多人开放?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可能需要类似核不扩散机制的国际治理框架。

晚点:你们公司的立场是支持开源模型的?

赵晨阳:大多数人倾向于在有限管理下持续分享前沿模型,但我个人不赞成把所有事情都开放出去。

晚点:很多人认为,K3 为代表的开源模型进一步逼近闭源前沿,这会冲击 OpenAI、Anthropic 等前沿实验室的估值。美国业界有这种讨论吗?

曾致远:确实有一种情形是,未来企业使用 Coding Agent 时,可能不愿把内部数据交给第三方闭源模型。如果开放权重模型本身,或它经过针对性微调后能满足需求,企业又有私有化部署的条件,就可能转向开源模型。

晚点:其实这已经发生了。Fireworks AI 等公司会帮助企业部署开源模型,一些大型客户也在考虑自建算力,因为部分场景下比使用云服务更划算。另一种观点是,K3 仍然属于 Transformer 路线,可能冲击那些试图在主流架构之外寻找新 AGI 路径的实验室。这是否说明老老实实做 Transformer 的模型,其实上升空间还挺大?

赵晨阳: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存在 “老老实实做 Transformer” 这回事。这次 K3 混合使用 KDA 线性注意力和 MLA 全局注意力,用 Attention Residuals 改造残差连接,FFN(前馈神经网络)采用稀疏专家,甚至基本取消了显式位置编码。这些部件早已不是 2017 年的原装 Transformer。

所以与其说 Transformer 还有空间,不如说 Attention 已经成为一种接口:信息如何混合、残差如何连接、FFN 采用什么结构,都可以重新组合。它像 “忒修斯之船”,甲板和龙骨不断被替换,船名却保留下来。

这可能让试图用全新架构推翻 Transformer 的研究者失望,但好处是新组件可以迅速进入主流模型。KDA 从 Kimi Linear 论文提出到被用于 K3,不到一年。技术只要有效,就不必等待整个新范式出现。

晚点:最近的一个讨论是,Fable 5、Opus 5 和 K3 的进展,让一些人认为模型已经可以参与生产高质量数据,再让下一代模型变得更强。这条 “自我改进” 的线真被跨过了吗?

曾致远:这个过程是逐渐发生的,而不是从 0 到 1 的跳变。随着模型能力提升,Agent 可以承担越来越多的数据生产工作,包括检索资料、合成和筛选样本、搭建强化学习环境、运行评测以及分析失败案例。

人的角色也会从规定每一步怎么做,转向定义上层目标、约束和验收标准。尤其是 OpenAI、Anthropic 等前沿实验室内部的研究员,可以接触到最前沿的模型,他们的闭环程度会不断提高。

赵晨阳:K3 技术报告里有一个直接的例子,K3 的早期 checkpoint(模型训练到某个阶段时保存下来的参数状态,这里可以简单理解为早期版本的模型)已经可以参与 kernel(直接在 GPU 上执行的底层计算程序)开发,这也能帮助后面的训练。

在推理领域,我们把这类系统也叫 KDA,Kernel Development Agent(K3 用的注意力机制 Kimi Delta Attention 的缩写也是 KDA)。相关任务从单算子优化到巨型算子的融合,涉及 CUDA、Triton、ThunderKittens 等流派,以及 BF16、FP8、FP4 等数值格式。(注:CUDA、Triton、ThunderKittens 均为开发高性能 GPU 算子的工具或编程方式;BF16、FP8、FP4 为位宽依次降低的数值格式,位宽越低,通常越节省计算和显存资源)

它的奖励设计有两层。首先每个 kernel 有一个 PyTorch(由 Meta 开源的深度学习框架)基准版本作为性能底线,也用于检查正确性。如果模型写出的 kernel 数值误差超过阈值,直接记零分。再和专家写的高性能 kernel 比较,模型实现越接近硬件性能上限,奖励就越高。

他们也会惩罚作弊行为,比如恶意重放 CUDA Graph(将一组 GPU 操作提前记录下来并重复执行,以减少调度开销),或者通过缓存输入输出来 “打表”。最后的效果很好。我们团队也有顶尖的 kernel 工程师在尝试做这样的事。

Kernel 开发很适合形成 RSI(递归自我改进),因为它有三个特点:

奖励准确且便宜;

性能和正确性容易验证;

作弊方式也有限。

因此,在有明确验证的领域,模型已经可以在清晰边界内不断提升。但这还不能说整个模型训练开始了广义的 “自我进化”。

更广泛的 RSI 仍然很难。现在缺少的不完全是模型能力,也包括 evaluation 和 harness。2025 年数学和编程进步很快,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两个领域相对容易评估。但编程任务也在变难,过去可能只是写一个小函数,现在可能要在大型代码仓库里开发新功能,这类任务很难评估,所以编程的进步速度也可能放缓。

晚点:K3 没有延续此前中国模型追求极致性价比的路线,大家主要吐槽它贵、响应慢,我接触的不少应用公司没有迅速接入 K3。它慢主要是因为算力紧张吗?

赵晨阳:新模型刚发布时,serving stack(模型在线推理和对外提供服务所需的一整套软件系统)还需要持续优化,会暂时 “又贵又慢”。但我认为 K3 目前的价格和速度仍在合理范围,尤其是价格并不差。

在 Agent 场景中,成本有两个计算口径:每百万 token 的单价,以及完成单个任务的总成本。对于复杂的长程任务,后者更有意义。不同模型完成同一个任务消耗的 token 可能相差数倍,便宜的模型如果不断绕路,最终反而更贵。

K3 技术报告显示,在 Kimi Code Bench 2.0(Kimi 内部用于评测 Coding Agent 完成端到端软件工程任务能力的 benchmark)上,K3 的得分比 Claude Fable 5 低 4 分,但成本只有后者的 38%;K3 在 high effort 档位已经追平 Claude Opus 4.8 的 maximum effort,成本约为其三分之一。在 BrowseComp(用于评测模型通过浏览、检索和推理寻找复杂信息能力的 benchmark)上,它的单任务成本也相对较低。因此仅从官方 API 来看,我认为 K3 的性价比很好;如果自行部署,那要把存储、电力和水冷等成本算进去,就很难简单比较了。(注:K3 官方 API 的价格是:缓存命中的输入每百万 token 0.3 美元,未命中为 3 美元,输出为 15 美元。相比之下,DeepSeek-V4-Pro 分别约为 0.004 美元、0.44 美元和 0.87 美元)

关于慢的问题,一方面,现在还没有足够多的应用真正需要 K3 这种规模的智能。另一方面,模型刚发布时的速度,更多反映架构有多新、serving stack 有多难适配,而不一定代表架构本身就慢。Kimi 这样的顶尖模型团队在设计时已经考虑了训练和推理效率,后续通常可以通过工程优化把成本和延迟降下来。

推理体验通常有三个指标:一是首 token 延迟,也就是发出请求后多久开始返回内容;二是 decode 速度,也就是开始回复后生成 token 的快慢;三是队列等待时间,因为后台同时可能有大量请求。

首 token 延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前缀复用,而不只是算力。K3 报告举例说,一个典型 Coding 请求可能包含 40 万 token 的已有前缀,而本轮新增内容只有 4000 token。缓存命中后就不必重新计算前面的 40 万 token,因此成本和首 token 延迟都可能相差几个数量级。

但 K3 的 KDA–MLA 混合架构也让前缀复用变得更复杂。传统 KV Cache(键值缓存,保存 Attention 处理历史 token 时产生的中间结果,避免生成新 token 时重复计算)像只往后写的笔记本,已经计算好的前缀不会改变;KDA 则维护固定大小的 recurrent state(循环状态),每处理一个 token 都会反复更新,像不断擦写的白板,多个请求要共享它就更困难。

这里 K3 的方案是把前缀的哈希粒度和物理块的分配粒度解耦,把前缀切成较小的片段进行管理。SGLang 也借鉴设计了三种操作:需要修改时先复制一份,关键位置保存状态,用完后再把更新后的状态交给缓存继续复用。具体实现比较深入,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考 SGLang 团队的技术博客。

晚点:就美国一些限制开源的讨论,从技术上看,已经开放的模型还有可能被限制吗?

赵晨阳:模型权重一旦发布,会被大量复制、建立镜像,还会被量化、微调,产生越来越多的衍生版本。因此,政策可以限制未来的发布和传播,但没有办法 “下架” 已经流出的模型。

晚点:随着开源模型逐渐逼近闭源模型,会不会有团队在模型足够强之后转向闭源?

赵晨阳:“开放模型逼近闭源模型” 本身很难衡量,因为模型只是 AI 产业链的一部分,上游还有数据和硬件,下游还有推理和分发渠道。而且权重本身在产业链中的比重正在下降。

K3 开放了权重,也开放了 MoonEP(Kimi 为超大规模 MoE 模型训练开发的专家并行系统)、FlashKDA(KDA 注意力机制的高性能算子实现)、AgentENV(面向 AI Agent 的隔离运行环境) 等基础设施。但没有开放强化学习环境、用于生成任务的知识图谱系统,以及合并前的专家 checkpoint。这没有问题,行业里很少有公司会开放强化学习环境,其中也可能涉及安全风险。

这些没有开放的部分是公司的深层护城河。全世界可以获得 K3 这一代的智能,但没有得到如何造出下一代模型的完整流水线。

开放权重缩小了这代开放模型和闭源模型的能力差距,但不一定能缩小双方的迭代速度差距。模型迭代还需要环境、验证和算力,这些都超出了权重本身。

晚点:开放权重还有一个弊端,用户自行部署后不再使用官方 API,数据无法回传。OpenAI、Anthropic 等闭源公司则可以通过 API 和自有应用,获得大量真实用户的高质量 prompt。

曾致远:美国一些前沿实验室能把 Coding Agent 做好,一个关键就是建立了用户数据飞轮。对于算力有限的国内公司来说,不开放权重,也很难仅靠自己的算力承接海量推理请求。不过,即使权重开放了,目前有条件部署 3T 模型的机构仍然很少。

晚点:总结而言,K3 是一个怎样的成果?

曾致远:K3 是首个接近 3T 级别的开放权重模型。开源模型从数百 B,发展到 1T,再到今天的 3T 级别,是令人振奋的进展。

注意力机制改进:线性注意力首次被用到这么大的模型上

晚点:K3 在架构上的整体思路和亮点是什么?

曾致远:K3 的整体思路,是让信息在序列和深度方向上更高效地流动。序列方向采用 KDA(Kimi Delta Attention,一种 Kimi 去年秋天提出的线性注意力机制) 和 Gated MLA(带门控的多头潜在注意力,多头潜在注意力通过压缩键值表示降低缓存和推理成本)组成的混合注意力:大部分层用低成本的 KDA 处理上下文,周期性加入全局注意力。深度方向采用 Attention Residuals(注意力残差,Kimi 今年春天提出的一种残差连接改进),让后层可以选择性读取前面层的表示。

我比较关注的亮点是 NoPE,就是不使用显式位置编码。同期的 DeepSeek-V4、GLM-5.2、MiniMax M3 都还保留了部分的 RoPE(旋转位置编码)。当然模型仍然知道 token 的顺序,因为 KDA 在更新 recurrent state 时,gating(门控)和 decay(衰减)本身就对顺序敏感,能够隐式编码位置信息和信息新旧程度。

训练百万上下文模型时,通常会逐步扩展上下文长度。K3 先从 8K 扩到 64K,再在后期扩到 256K 和 1M。NoPE 的好处是,扩展上下文时不需要重新调整 RoPE 的参数或进行插值。这个设计在 Kimi Linear(Kimi 于 2025 年 10 月发布的混合线性注意力架构及实验模型,总参数 48B、激活参数 3B,以 3∶1 的比例混合 KDA 与全局 MLA,并采用 NoPE,支持 100 万 token 上下文)已经采用过,K3 的突破在于把它扩展到接近 3T 的模型,并支持 100 万 token 上下文。

晚点:K3 仍然是一个 MoE 模型,其中很重要的问题是路由专家的分配。kimi 自己说他们提出的 Quantile Balancing 解决了 MoE 大规模训练不稳定的问题。它是不是 K3 能够接近 3T 的关键之一?

曾致远:本质上它解决的是专家负载均衡问题。MoE 模型中,每个 token 只会选择一部分路由专家激活,但整体上,最好各个专家被选中的频率大致均衡。否则,一些专家得不到足够的 token 和梯度,训练不充分,无法发挥这部分参数的容量;另一些专家接收的 token 太多,也会给基础设施带来压力。

早期普遍的做法是在 MoE 的损失函数中加入额外的负载均衡指标,鼓励不同专家被更均匀地选中。这个方法整体有效,但需要在模型质量和负载均衡之间做权衡,也容易成为训练不稳定的原因。

DeepSeek-V3 的一个重要改进,是把主要的负载均衡换成偏置更新的方法。Router 会先给各个专家打分,并在分数上额外加一个偏置,再根据分数选择专家,专家过热就降低偏置,过冷就提高偏置。这个偏置只影响专家选择,不改变原来的训练目标。但 DeepSeek-V3 对偏置采用固定步长更新。每一步只判断专家是过热还是过冷,再按照固定幅度向上或向下调整,因此仍然需要设置步长这个超参数(训练开始前由研究人员设定、而不是由模型自动学习的参数)。

K3 的 Quantile Balancing 则直接根据分数的分布,估算偏置应该调整多少。K3 每个 token 要从 896 个路由专家中选择 16 个,因此可以把加上当前偏置后排名第 17 的分数,看作进入前 16 名的门槛。

对于某一个专家,可以观察它在整批中距离每个 token 的门槛还差多少。偏置越大,它能够跨过的门槛就越多。系统据此直接计算新的偏置,使这个专家大约能被 16/896 的 token 选中,并从下一个训练步长开始使用。这样就不再需要设置固定的更新步长。

K3 接近 1000 个路由专家,每个 token 只选择 16 个,稀疏程度非常高,要稳定、快速地维持负载均衡也更加困难。所以我猜测,Quantile Balancing 应该是 K3 能够稳定扩展到接近 3T 的重要因素之一。

晚点:也就是说,DeepSeek-V3 的方法主要判断一个专家是过热还是过冷,但没有精细到量;K3 则会进一步判断过热或过冷的程度。

曾致远:DeepSeek 的思路更像是逐步调整;K3 是根据历史信息估计下一步的偏置量。两种方法各有优劣,最终还是要看实验效果。

晚点:前面提到了 K3 采用线性注意力和全局注意力混合的方式,而 DeepSeek-V4 是总体稀疏注意力优化路线。我觉得 K3 这次在接近 3T 规模上使用线性注意力,是比较激进的改进。他们如何平衡线性注意力的弊端?给业界带来了什么启发?

曾致远:这套混合架构此前他们已经在 Kimi Linear 上验证过了。当时的总参数量是 48B,而 K3 将其放大到接近 3T,总参数规模扩大了近 60 倍。结构上就是三层 KDA 搭配一层全局 MLA 的 3∶1 结构,以全局注意力弥补纯线性注意力在长距离检索上的局限。

此前约 400B 大小的 Qwen3.5,也采用了三层 Gated DeltaNet(添加门控衰减的线性注意力架构)搭配一层 Gated Attention 的 3∶1 设计。相比之下 DeepSeek-V4 没有使用线性注意力,而是在 Softmax Attention(Transformer 中常用的标准注意力机制)框架内,通过 KV 压缩和稀疏注意力(不再读取全部历史 token,而是只选择其中一部分参与注意力计算)的组合提高长上下文效率。

所以 K3 带来的启发是,不同注意力可以承担不同功能,不必把全局注意力和线性注意力理解为二选一。K3 证明了这种混合架构可以扩展到接近 3T 的前沿模型规模。

晚点:这个 3∶1 的比例是怎么决定的?去年我和 DeltaNet 的核心作者之一杨松琳聊过线性注意力,她当时说这个混合主要靠经验和实验,现在业界有了更多方法上的指导吗?

曾致远: 从公开资料看,比例仍然主要靠实验决定。Kimi Linear 是先在一个 16 层的小模型上比较不同配比。实验结果显示,3∶1 的 Perplexity(困惑度,用于衡量语言模型预测下一个 token 的能力)效果最好;1∶1 的验证效果几乎相同,但全局注意力更多,资源占用和推理成本也更高。因此 3∶1 在效果和效率之间取得了更好的平衡。

K3 基本沿用了这个比例,并在最后额外加入一层 Gated MLA,确保模型最后一层注意力是全局注意力。

不过技术报告里没有提到,Kimi 是否在更大规模上重新测试所有比例,因为这种实验成本非常高。模型团队通常会先在小模型上完成消融实验(逐一移除或替换某个模块,比较模型效果,从而判断该设计是否有效)和架构搜索,再通过 Scaling Law 验证整套架构和训练方案能否稳定放大。因此,3∶1 不一定是 3T 规模下绝对最优的比例,但它已经被验证可行。

晚点:K3 支持百万 token 上下文。线性注意力通常容易遗忘较早的信息,K3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曾致远:这是线性注意力的一种取舍。它把任意长度的信息压缩进固定大小的 recurrent state,缓存和每一步的计算量不会随上下文长度持续增长;代价是不同信息会在有限的状态中互相干扰,较早、较细节的信息可能被覆盖,根源还是固定状态存在容量瓶颈。

KDA 用了一些方法来更好地管理这部分有限记忆。比如 Delta Rule:先看当前记忆已经能预测出什么,只把预测的偏差写进去;Channel-wise Forget Gate,让不同通道学习不同的信息保留时间。K3 还给 retention factor(保留系数)设置了下限,避免模型一次遗忘得过于激进。但这些设计只是更有效地管理有限记忆,不能从根本上消除容量瓶颈。经过很多步之后,信息仍然会衰减。

K3 真正缓解百万上下文遗忘问题的关键,还是混合注意力架构:每三层 KDA 加入一层 Gated MLA,模型最后一层也使用 MLA。MLA 可以直接关注所有历史 token,提供全局信息交互,因此不需要 KDA 把百万 token 的每个细节都保存在固定状态里。

题图来源:Lincoln - “Full 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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