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9日,跨国药企益普生(Ipsen)宣布了一笔在业内引发广泛讨论的外部并购:以最高17.5亿美元的总对价(4.5亿美元首付款+13亿美元后续里程碑付款)收购美国生物科技公司Kartos Therapeutics。
这笔交易的核心资产,是一款处于临床III期阶段的口服、高选择性MDM2抑制剂navtemadlin(KRT-232)。
在肿瘤赛道几乎被ADC、双抗和免疫自免靶点“红海包围”的当下,一个长期被冷落、甚至被贴上“高危”标签的细胞凋亡通路靶点突然斩获如此高昂的真金白银,让行业感到有些“反常识”。
事实上,各大药厂的算盘已经变了:一个接近注册、适应症清晰、商业路径可计算的“小众资产”,已经比一个泛泛而谈、远期宏大的“早期平台”更有价格。
为什么选择并购Kartos?
1992年,p53蛋白被《Nature》誉为“基因组守护者”。作为人体最重要的抑癌蛋白,它一旦失活,肿瘤便会肆虐。
MDM2抑制剂的理论逻辑很完美:只要用小分子阻断MDM2对p53的压制,就能重新激活野生型p53,诱导肿瘤细胞凋亡。
然而,过去三十年里,该领域成了不折不扣的“巨头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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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的idasanutlin在III期MIRROS研究中兵败急性髓系白血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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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n Oncology的milademetan在去分化脂肪肉瘤的III期关键研究中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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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诺菲、默沙东、勃林格殷格翰、诺华等巨头的相关项目也纷纷败下阵来。
其核心痛点在于治疗窗极难突破——激活p53在杀伤肿瘤的同时,也会无差别重创正常造血细胞,严重的骨髓毒性成为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一片败退声中,Kartos之所以能拿到17.5亿美元的入场券,关键在于它不追求单药替代标准治疗,而是依附标准治疗,延长既有标准的“生命线”。
1. 场景精准:甘当“黄金配角”,切入骨髓纤维化(MF)窄门
骨髓纤维化(MF)是一种罕见血液肿瘤,虽然患者基数不大,但美国及全球市场拥有极强的支付能力。
目前该领域的绝对霸主是Incyte的JAK抑制剂芦可替尼。但现实是残酷的:绝大多数患者在用药3至5年内会因耐药或疾病进展被迫停药,而一旦Jakafi失败,患者的中位生存期仅剩十余个月。
navtemadlin没有选择推翻Jakafi,而是甘当add-on therapy(加用治疗)。专门瞄准那些接受过Jakafi治疗、但应答不充分的中高危患者。这种定位极为高明:不用重新教育市场,不用硬刚一线霸主,目标患者天然就在血液科医生的视野里。
2. 确定性注册路径与“疾病修饰”叙事
在早期Ib/II期研究中,针对Jakafi应答次优的晚期MF患者,加用navtemadlin治疗24周后,有32%的患者达到了脾脏体积缩小超过35%(SVR35)的核心注册终点,同时32%的患者总症状评分(TSS50)改善超50%。
除了缩脾和改善症状,它还展现出了驱动突变等位基因频率下降、骨髓纤维化逆转等“疾病修饰”指标,使其临床价值远超普通症状改善药。
基于此,Kartos直接开启了全球规模最大的MDM2关键III期关键研究——POIESIS研究(拟招募超600名患者、覆盖250多个中心)。该研究的Top-line数据预计将于2027年揭晓。
益普生CEO David Loew直言,navtemadlin最快有望于2028年上市,并预计在2029年开始直接增厚公司的核心经营利润。这笔交易本质上是一份离现金流足够近的注册性期权,高度契合益普生作为“前沿创新商业加速器”的战略节奏。
同靶点管线的亚盛医药需要学习什么?
Kartos交易的火爆,直接牵动了国内创新药资本市场的神经,因为国内凋亡通路龙头亚盛医药手里,同样握有一款同通路、同机制的口服MDM2-p53抑制剂——APG-115(alrizomadlin)。
作为中国首个进入临床开发的MDM2抑制剂,APG-115在靶点轴上与navtemadlin相同,但两者的商业故事与资产形态却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分歧路径:
亚盛在APG-115上展现出了更为宽广的平台构想,并已在多个探索性方向上释放出明确的临床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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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实体瘤:在2026年ASCO大会上,亚盛披露了APG-115联合其核心Bcl-2抑制剂lisaftoclax(APG-2575)治疗复发/难治性儿童实体瘤的数据,客观缓解率(ORR)达到23.5%,疾病控制率(DCR)达70.6%。在横纹肌肉瘤、尤文肉瘤等极度缺药的临床场景中,甚至观察到了珍贵的完全缓解(CR)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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唾液腺癌/腺样囊性癌:在TP53野生型人群中,APG-115单药确认的ORR约20%,中位无进展生存期(mPFS)接近10个月。对于传统TKI手段疗效极有限的ACC而言,这是一个极具讨论价值的差异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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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素瘤联合免疫: 在联合PD-1抗体治疗耐药患者的试验中,同样观察到了逆转耐药的积极信号。
小众靶点重估四象限:热度不是价值,路径才是价值
Kartos的成功上岸,给亚盛及国内一众坚守小众、差异化靶点的Biotech公司提供了一面极具含金量的镜子。
APG-115目前面临的挑战并不是“没有临床信号”,而是早期的、小样本的、多适应症的数据过于分散,尚未收敛成一条如同Kartos那样清晰、可被BD机构机械定价的模型与注册路径。
Kartos交易向全行业证明:大药厂的采购清单上不只有千篇一律的ADC、双抗或GLP-1,后期、明确、具备差异化的小分子资产,照样能卖出极高的溢价。
过去市场对亚盛医药的估值往往集中在已进入商业化的奥雷巴替尼以及武田加持的APG-2575上,APG-115在叙事中相对边缘。而此番收购案,无疑会将APG-115重新推回各大跨国药企的讨论桌。
结语
创新药市场从来不缺完美的机制和动听的实验室故事,真正稀缺的是将机制转化为确定性商业路径的能力。
对益普生而言,它买下了一个全球峰值有望突破10亿美元、且最快3年内就能放量的准商业化资产。对亚盛医药而言,接下来的重中之重,是将其宽广的“适应症选择权”进一步收敛,在儿童实体瘤、ACC或经分子筛选后的特定瘤种中,选定属于自己的那扇“窄门”。
窄门往往不宽,但只要能坚定地走过去,资产就能被市场重新定价。
作者:洪业楩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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