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坤坤”到“春春”,三位顶流把我追成了“韭零后”

智商税研究中心
06-05
当“锚”终于落下,船已经沉了。

2026年6月1日,公募基金行业迎来了一场迟到的“整风运动”。中国证监会发布的《公开募集证券投资基金业绩比较基准指引》正式落地满三个月,首批195只存量基金、合计近4000亿元规模的产品,在这一天集中调整了业绩比较基准。新规的核心很简单:基金合同里写了投什么,就必须投什么;业绩比较基准不是摆设,而是投资纪律的“锚”和“尺”。严禁因基金经理变更、市场短期变动或业绩排名而随意调整基准,主动权益基金若长期跑输基准,基金经理的绩效薪酬必须明显下降。 

监管层终于对“风格漂移”和“造星运动”亮出了红牌。那些年里,“明星基金经理化、产品营销娱乐化、基民投资粉丝化”的畸形生态,被证监会点名批评。如今,张坤卸任了副总经理,葛兰缩减了管理版图,刘彦春被增聘了“共管基金经理”——三位曾经的“千亿顶流”,以一种近乎狼狈的方式退出了神坛。 

但制度的纠偏,换不回基民账户里已经蒸发掉的真金白银。六年时间,我在三位“偶像”身上投入了45万元,账面亏损超过40%。新规给行业画了一条底线,可对于那些在地铁海报前、直播间里、粉丝后援会中被“信仰”收割的“韭零后”们来说,这条底线来得太晚了。 

以下,是我追过“坤坤”“兰兰”“春春”的血泪全记录。 

2021年1月25日:那是一个基金经理比顶流明星更红的夜晚

如果你没经历过2021年初的基金市场,你很难理解什么叫“全民追星式买基”。 

那年1月25日,上证指数站上3600点,我刷着微博,突然看到一条热搜冲进了前十:“易方达张坤”。不是因为什么丑闻,而是因为他管理的易方达蓝筹精选单日净值暴涨5.05%。评论区里,一群自称“iKun”的基民在疯狂刷屏:“坤坤不老,蓝筹到老;坤坤勇敢飞,iKun永相随。” 

那天晚上,“易方达张坤全国后援会”成立了,粉丝数迅速突破两万。投资圈流传着一句梗:“世界上有三大知名酒庄:罗曼尼康帝、拉菲、易方达。” 

我当时觉得这一切很荒诞,但荒诞得令人心动。支付宝数据显示,近一个月间,“易方达基金经理张坤”搜索量增长了300%。地铁里、电梯间、写字楼大堂,基金经理的巨幅海报取代了明星代言。基金公司不再卖产品,而是在造神。

我就是在那个冬天,第一次买入了易方达蓝筹精选。彼时张坤的任职回报堪称神话:易方达中小盘收益率731.39%,蓝筹精选208.68%,2020年6月新成立的易方达优质企业三年持有收益率40.98%。我投入了15万元,心想:跟着“公募一哥”,总不会错吧? 

“医药女神”葛兰:海报铺天盖地,从50亿到1103亿的封神之路

但我不甘心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2020年下半年,我在地铁换乘通道里看到了另一张巨幅海报——葛兰。 

中欧基金的营销机器开足了马力。葛兰的海报铺天盖地,办公楼电梯间里总是能看到“女神”熟悉的脸。她的标签金光闪闪: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本科、美国西北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博士,“国内医疗主题基金里少有的懂医药研发的基金经理”。 

第三方平台的宣传页上,中欧医疗健康混合A的历史业绩令人眩晕:到2021年最高收益接近350%,同期同类平均不到80%,沪深300不到40%。“帮助”葛兰封神的,是爱尔眼科、恒瑞医疗、药明康德那一波医药核心资产的狂飙。 

基民们蜂拥而入。2019年底,中欧医疗健康规模约50亿元;两年后,飙升至775.05亿元。到2021年四季度,葛兰的管理总规模达到1103.39亿元,成为公募基金史上第三位“千亿顶流”。

我在2021年春天追加了10万元。那时中欧基金的话术是:“葛兰是股东,与基民利益深度绑定。”我信了。一个拿博士学位的女基金经理,一个把自己的命运和基金绑在一起的股东,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安心的呢? 

“全世界最好的春春”:刘彦春与景顺长城的千亿帝国

我的第三位“偶像”,来得稍晚一些,但同样轰轰烈烈。 

2020年,基金江湖上流传着一句粉丝语录:“世界上最好的坤坤,不是蔡徐坤,而是张坤;世界上最好的春春,不是李宇春,而是刘彦春。” 

刘彦春是景顺长城亲手打造的“消费男神”。2017年,他管理的景顺长城新兴成长获得主动权益基金“冠军基”,净值回报56.28%。2019年到2020年,连续两年合计回报超200%。2020年,他在“中国机构投资者峰会”上一举夺得“三年期+五年期股票投资最佳基金经理”两项大奖。 

景顺长城的“造星”模式在此刻达到巅峰。刘彦春的管理规模从2019年初的80亿飙升至2021年二季度的1163.01亿元。景顺长城新兴成长的持有人户数从53万户暴涨至610万户,成为市场上规模第二的巨无霸基金。 

我在2021年二季度,通过银行渠道认购了景顺长城新兴成长。理财经理的话术我至今记得:“刘总清华本科、北大硕士,23年从业经验,高仓位、高集中度、低换手率,真正的价值投资标杆。” 

那时我三位“偶像”在手,张坤押白酒互联网,葛兰押医药创新,刘彦春押消费龙头。我以为这是“核心资产”的三角防御,却不知道,这三只基金的重仓股高度重叠——贵州茅台、五粮液、泸州老窖、药明康德、迈瑞医疗——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名为“茅指数”的巨大泡沫。

集体陨落:从“千亿顶流”到“千亿亏损”

崩塌从2021年春节后开始。 

先是核心资产松动,然后是美债收益率飙升,再然后是医药集采、白酒消费税传闻、互联网反垄断、CXO海外制裁预期。我持有的三只基金,像三艘被绑在一起的巨轮,同时撞上了冰山。 

张坤的易方达蓝筹精选,自2021年初以来五年多累计回报率为-43.15%,最大回撤高达57.91%。规模从2021年二季度末的898.89亿元峰值,缩水逾七成至267.93亿元。2021年至2025年,张坤在管4只基金合计亏损386.99亿元,但同期管理费收入高达57.59亿元。2026年5月,易方达公告增聘基金经理与张坤共同管理蓝筹精选,随后张坤卸任副总经理——这位“公募一哥”,终于迎来了他的“减负”时刻。 

葛兰的中欧医疗健康,2022到2024年累计亏损39.40%,仅2022年一年就亏了192.07亿元,A、C两类份额三年合计亏损超357亿元。规模缩水近70%。尽管基金亏损严重,2022-2023年葛兰管理的基金合计收取了超过20亿元的管理费。 

刘彦春的景顺长城新兴成长,2021年至2025年上半年累计亏损248.14亿元,景顺长城鼎益同期亏损109.01亿元,两只主力产品合计亏损达357亿元。若统计刘彦春全部在管基金,2021-2024年上半年合计产生亏损490.03亿元,收取的管理费达39.96亿元。管理规模从1163亿元暴跌至314.75亿元,缩水幅度高达73%。2026年5月,景顺长城公告为刘彦春管理的3只核心产品增聘基金经理——这位“消费男神”,也走到了“被共管”的十字路口。 

我投入的三只基金,合计约45万元本金,五年后账面亏损超过40%。这不是投资,这是系统性收割。

专业复盘:这不是巧合,是“造星-收割”的流水线

六年血亏,我终于看清了这套“智商税”的工业级结构: 

第一,饭圈化营销:把基金经理包装成偶像。张坤有后援会和“iKun”应援,葛兰有“医药女神”的海报矩阵,刘彦春有“全世界最好的春春”的粉丝语录。基金公司深谙流量逻辑:当基金经理成为“爱豆”,基民就会像追星一样非理性买入。支付宝数据显示,2020年新增基民中“90后”过半,买基金成了社交方式,“不买基金都不敢和人聊天”。 

第二,高位扩规模:在业绩巅峰发行最多产品。张坤在2019-2020年业绩巅峰期,易方达蓝筹精选规模膨胀至近900亿;葛兰的中欧医疗健康在收益接近350%时,规模从50亿飙到775亿;刘彦春在夺得双料大奖后,景顺长城新兴成长持有人从53万户暴涨至610万户。证监会后来批评的“明星基金经理化、产品营销娱乐化、基民投资粉丝化”,我全中。 

第三,管理费旱涝保收:亏损归基民,利润归公司。张坤五年亏387亿,收57.59亿管理费;葛兰三年亏357亿,收超20亿管理费;刘彦春三年半亏490亿,收近40亿管理费。景顺长城在刘彦春巨亏期间,公司净利润四年合计44.26亿元。这哪里是“受托理财”?这是规模导向下的风险转嫁。 

第四,“长期主义”的话术陷阱。当我2023年看到账户亏损35%时,三个渠道的理财顾问说了同一句话:“这些都是长期主义者,你要给他们时间。”但时间没有成为我的朋友。张坤近三年收益率-10.75%跑输基准,葛兰2025年旗下两只医药基金均跑输基准,刘彦春近三年亏损超30%且同类排名垫底。“长期主义”在牛市是alpha的放大器,在熊市就成了沉没成本的麻醉剂。

924行情:科技牛市来了,但“旧神”们没赶上

如果说前五年的故事是“熊市里大家一起亏”,那么2024年9月24日之后的故事,则是“牛市来了,但你的基金经理没上车”——这比熊市亏损更令人绝望。 

2024年9月24日,央行、证监会、金融监管总局联合推出一揽子金融政策,A股应声大涨,上证指数单日飙升4.15%,创业板指暴涨5.54%。此后一年,A股走出了一场波澜壮阔的科技结构性牛市:创业板指涨幅103.50%,科创50涨幅118.85%,北证50暴涨158.01%。全市场1508只个股股价翻倍,半导体、AI算力、人形机器人、创新药赛道轮动,成为本轮行情的核心引擎。 

这是属于科技新贵的时代。中芯国际、寒武纪、新易盛、中际旭创们股价创新高,半导体行业指数自底部反弹区间最高涨幅超过80%。那些押注AI、机器人、国产算力的基金经理和ETF,在这一年里实现了50%甚至翻倍的收益。 

而我的三位“偶像”呢? 

张坤的易方达蓝筹精选,在2024年三季度(924行情启动当季)确实反弹了15.11%,但那是因为阿里巴巴、腾讯等港股重仓股在三季度分别大涨70.61%和33.25%。然而进入四季度,基金又亏损了9.81%,全年净值增长率仅1.7%。2025年以来,该基金继续跑输业绩基准超过13个百分点,连续五个完整年度跑输基准。从924行情启动到2025年3月,易方达蓝筹精选涨幅约31.54%——听起来不错,但同期科创50涨了118%,他连科技牛市平均涨幅的三分之一都没吃到。

更讽刺的是,张坤在2024年四季度还增持了泸州老窖和山西汾酒。当全市场都在拥抱AI和半导体时,这位“公募一哥”的选择是:加仓白酒。有评论一针见血:“生活的更好,就一定意味着喝更多的白酒吗?” 

葛兰的中欧医疗健康,虽然在2024年9月中旬之前遭遇了超60%的超大回撤,但924行情中的创新药和医疗AI概念确实带来了一波反弹。然而,截至2025年8月,中欧医疗创新近三年收益依然亏损9.62%,“坑”仍未填平。葛兰在2024年年报中谈及创新药海外授权和ADC领域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迟到的审慎。但问题是,当真正的创新药行情来临时,她的持仓里还有多少仓位在那些涨了几倍的创新药标的上? 

刘彦春的处境最为荒诞。2024年9月24日起,他管理的6只基金区间收益率一度均超过30%。但进入四季度,全部告负——景顺长城新兴成长四季度收益-9.85%,鼎益-10.08%,绩优成长-11.07%。2024年全年,景顺长城新兴成长收益-9.71%。原因无他:四季度中证白酒指数累计下跌13.10%,而他的前十大重仓股里,贵州茅台、五粮液、泸州老窖、山西汾酒、古井贡酒占据了半壁江山,且接近顶格持有。 

也就是说,924行情那一波30%的反弹,刘彦春靠的不是抓住了科技主线,而是白酒股在政策刺激下的短暂回暖。当科技牛市真正进入主升浪,他的基金反而因为重仓白酒而逆势下跌。一只名叫“新兴成长”的基金,在AI和机器人的时代里,重仓的是茅台和五粮液——这本身就是对“价值投资”四个字最辛辣的讽刺。 

我对比了一下数据:如果我在2024年9月24日把三只基金全部赎回,换成科创50ETF,到2025年9月,浮盈应该超过100%。但我没有。因为我被“长期主义”驯化了六年,已经失去了对市场的敏感度。当科技牛市呼啸而过时,我还在等着我的“坤坤”“兰兰”“春春”们用白酒和CXO给我回本。 

尾声:从“后援会”到“维权群”

2025年的某个深夜,我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账户。 

易方达蓝筹精选的单位净值停留在1.62元附近,中欧医疗健康在1.8元上下挣扎,景顺长城新兴成长早已跌破2元。我翻出手机相册里2021年的截图——那是张坤后援会的微博界面,是葛兰海报前的人潮,是刘彦春获奖新闻下的满屏“YYDS”。 

如今,那些后援会早已解散,取而代之的是基金讨论区里的维权帖和哀嚎。张坤卸任了副总经理,葛兰卸任了两只非医药基金,刘彦春被增聘了“共管基金经理”。三位“千亿顶流”,以一种近乎狼狈的方式,退出了神坛。 

而924行情一周年的纪念文章里,媒体在盘点那些翻倍的牛股和翻倍的ETF。寒武纪股价一度超越贵州茅台,电子行业总市值历史性超越银行业,成为A股市值新霸主。这是一个属于科技的时代,一个属于新基金经理和新叙事的时代。 

我终于承认,我不是投资者,我是公募基金“造星运动”的付费观众。我缴纳的“智商税”,包括了对地铁海报的信任、对粉丝应援的盲从、对“清华北大”“生物医学博士”等标签的迷信,以及对“长期主义”这一修辞的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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