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大疆汪滔:求真理、得自由、活成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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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9

大疆之路,汪滔的 20 年。

文丨小晚

第三章

八年,学做 CEO

五、“我不喜欢权力,因为我想把这件事情做好,我才需要它”

晚点:你 26 岁就当了 CEO,在大疆变大的过程中,什么时候意识到要学习管理了?

汪滔:就是 2017 年之后,公司成立的第 12 年。

我之前基本不管理,一门心思做产品。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有些事再不管,真要出问题了。结果一上手才明白,管理根本不是个简单问题。更扎心的是,一些以前觉得很一般的公司,管理上都比我们成熟——那一刻我就有敬畏心了。

晚点:学习管理的第一步是什么?

汪滔:就是你认真去面对管理上的每一件事——目标、流程、体系。张一鸣不是有一句话,develop the company as a product。

晚点:学了多久你觉得有点成效了?

汪滔:八年。

晚点:经历了怎样的阵痛、走了哪些弯路?

汪滔:肯定是在错中学,先得 do something,但你其实不会,动不动就搞得大出血,再赶紧给它缝上(笑)。

晚点:你的员工说,前些年你频繁调整组织架构。一些部门拆了搭、搭了拆。

汪滔:我先重组了采购体系,搞完采购再搞研发的改组,搞完研发又去搞销售,搞完销售来搞 marketing,然后又回来搞采购体系的 2.0。

组织要适配能力,而能力的增长是缓慢的,但调完组织后能力会有所增长,过了一段时间,能力可以去支撑一个更好的组织形态,那就再变。

晚点:组织调整伴随着削藩、收权,从结果看你个人对整个公司的控制力更强了,这是必然的结果吗?

汪滔:我不喜欢权力……如果说我 “需要权力”,是因为我想把这件事情做好,我才需要它。你要收拾残局,有点像 “商鞅变法”——大家都没秩序的时候,必须先立一些规则和秩序。

晚点:大疆是什么时候不让员工穿拖鞋进入办公楼的?

汪滔:大概 2022 年,公司做完那一轮改革之后。这可能是一个信号吧——我们做任何事情不再是随心所欲,多一些承担,也要接受一些最基本的规矩,比如不要穿一个家里洗澡的拖鞋就过来上班。

晚点:为什么是 “拖鞋”?

汪滔:没有这个规则也会有别的。就像部队为什么要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规则背后其实是集体主义的倡导。

晚点:但是这会让大家会觉得,今天不让大家穿拖鞋,明天可能不让大家穿短裤。

汪滔:我没有,我只是不让大家穿拖鞋。

如果有一天他只穿内裤来上班,是不是可以说不准只穿内裤来上班?肯定有一条线你是要要求的,无非是这条线划在哪里,你是没办法无止境让人家自我下去的。

晚点:为什么大疆食堂只提供素食?

汪滔:当时只是想给大家多一个健康点的选择。公司大楼 7000 多人,食堂只能容纳 1000 人,本来就解决不了所有人的伙食。剩下 6/7 的人还是在周围吃,选择很多。不是说开个食堂,大家都得过来吃。

晚点:听说你会对员工搞服从性测试;还有传言你早期要求员工写时报,汇报每小时干了什么。

汪滔:可能改革那几年强调要有集体主义精神,最后有人把它说成是一个服从性测试?我不觉得有这个东西。

我可能是吃了语文不好的亏,有时候深怕自己讲得不清楚,别人 get 不到我,就会想把话讲到对方 “懂” 为止。后来发现,人的感受也很重要,他有他的自洽,我不能破坏了别人的自洽。

至于时报,我自己就是个 P 人,我们多数只有周报。

晚点:这些或真或假的信息,塑造了一个 “孤独的国王”。

汪滔:企业家某种程度上一定是孤独的。一个人权力大了以后,周围的人跟你的关系就容易异化——平等的关系最快乐。

从控制论的角度,控制永远是需要的。一旦控制,控制与被控制两个角色就产生了。就像开车,你天天转方向盘——方向盘要是有自主意识,它会不会觉得 “自主性特别弱,一天到晚被你管来管去,从来不让我自己转”(笑)

控制是一种负反馈:目标和现实有 gap,你需要不断调节,把 gap 缩小。对我来说,管理的实质就是一个持续调节偏差的过程,我并不享受支配。

晚点:大疆有多少人能直接说出你做得不对?

汪滔:我很乐意他们可以提出来。

晚点:有吗?

汪滔:有,我很需要大家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太对。

晚点:你很需要,说明现在还不够多?

汪滔:有这个水平的人比较少。

晚点:你觉得你需要的是有相同想法的人,还是能纠正你的想法的人?

汪滔:纠正。

晚点:为什么大疆只有你的色彩,但很多公司,比如腾讯、阿里、美团,它们身上不仅有创始人的色彩,还有很多人的色彩。

汪滔:我也希望多一点色彩。一个人的能力和智慧是有限的,我不愿意一个人这么孤独地去做一个管理者。

晚点:你是个给股份大方的人吗?

汪滔:大疆早年融过资,释放了接近一半的股份,我现在股份只剩不到一半。股份不能不分,也不能乱分,要有本事把它分对。不然它也换不来立场——这就是人性的挑战。

晚点:你是大疆最大的股东,没有合伙人,没有上市,也没有外部强势的投资人。内外无人制约的时候,你是如何自我约束呢?

汪滔:主要还是靠自己 “熵减”,靠使命感约束自己。

晚点:你不想发生的事情在公司不会发生,但是你想做的事情,是否有人和机制可以干预和阻止?

汪滔:我觉得现实就是对企业家最好的约束,你做得成、做不成,本身就是直接的反馈。

晚点:即便是孙悟空也有紧箍咒。

汪滔:我愿意被唐僧安个紧箍咒。如果有一个德行、智慧、追求都高于我的 “唐僧”,真心为了公司长期利益着想,我乐意被戴个 “紧箍咒”;但假设是动机并不纯粹、格局也没有更高的人来约束我,那就像让妖怪给孙悟空戴紧箍咒,是傻子。

《宁静祷文》有一段话我很喜欢:赐我宁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赐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事;再赐我智慧去分辨这两者——本质就是这样。

六、“汪滔式” 管理哲学:单脑搅拌、熵减神论、金字塔 “带路党”

晚点:把公司当产品,现在你给这个产品打多少分?

汪滔:我们用了八年时间,慢慢从一个 30 分的状态到了 65 分。

晚点:你理想的满分状态是怎样的?

汪滔:总结来说,就是目标清晰、过程透明、结果可衡量、贡献可界定。

归根结底,把 “目标” 和 “激励” 搞清楚是好管理的核心。在一个高度数字化、信息透明的系统里,大家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做到什么算好;结果能量化,问题能早点暴露;贡献和回报讲得明白。多数人真正为结果负责,在关键环节敢追 3 倍、10 倍的进步,而不是 “比去年好一点点”。

互联网公司先天数字化;大疆是硬件,要先把 “模拟世界” 变成数据,再在一个很大的盘子上重构,难度和成本高很多。所以我们从 30 分到 65 分,花了八年。

晚点:你觉得对优秀人才最好的激励是什么?

汪滔:钱肯定要到位,脱离钱谈激励都是 PUA。然后创造一个让他们可以求真的环境:少 politics、别外行管内行、管理者别自嗨。

晚点:也有企业家说,如果只向内解决管理问题,只会让公司变得越来越平庸。不断挑战做更新、更大的事情,我脱离地心引力了,不行吗?

汪滔:互联网公司有时候能这么搞,它有网络效应,可以用 30 分的草台班子管很久。就好像有一些互联网公司,你感觉管理一塌糊涂,但它怎么还存在?但硬件公司没有这样的空间,很快会挂掉。

草台班子的管法有个特点:到了一定规模,管理水平会回退,你做到过 50 分,可能回退到 20 分;同时外部竞争一旦变强,内部的崩溃会加速。

晚点:商业公司大致分为 “创新驱动型” 和 “效率驱动型” 两种组织逻辑。怎样的组织逻辑是适合大疆的?

汪滔:这两种我都要。创新驱动带来的高人才密度会产生很多优秀的人才去迭代体系,体系迭代好,效率就高了。

晚点:你造过一个词——单脑搅拌。我能不能这么理解:大疆从以前的 “多脑搅拌”(很多聪明脑袋一起搅)到现在变成你一个人的 “单脑搅拌”?

汪滔:多脑就没得搅拌,你怎么搅拌呢?都在一个地方才能搅起来嘛(笑)。

我说的 “单脑搅拌”,是指一个综合能力很强的人,收集各方信息后放在大脑消化,然后做出一个最好的平衡。而且你这描述反了:以前更单脑、更集权;现在公司大了,想一言堂也一言堂不过来。

晚点: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词的?

汪滔:我就是那种语文很差的人突然灵光的一现,恶趣味那种负负得正(笑)。

晚点:学了 8 年管理,对于 “什么是一家公司”“我如何组织一家公司”,你的理解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汪滔:现在我会把公司看成一个持续熵增的系统,把管理看成一个不断熵减的过程。

可以做个简化的假设:一家公司有 1 位 CEO 和 6000 名员工,组织每天都会制造一些熵增,而管理者的职责就是持续熵减。但每个人的熵减能力有上限,如果 CEO 一年最多只能完成 “4000 份熵减”,而 6000 人产生的熵增远大于这个数,公司就会进入 “正熵增状态”(混乱大于秩序)。

如何提升熵减的效率?一是培养更多好的管理者,总熵减带宽才有机会成倍提升;二是用好工具和系统。但管理层扩张和工具堆叠本身也会带来新的熵增。所以熵减的源头还是一把手。

这样,公司才有可能抵达一个关键临界点,我把它称为 “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

CEO 的主要职责,是牢牢把握战略方向与文化根基,其他事务只需投入较少精力,组织也能有效运转;

组织能 “净产出” 高级管理者,不但够自己用,还能向外输出。

“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 是一个关键标志——组织能力一旦达到 70 分,便进入了自我驱动的轨道;而在 30 分到 50 分之间,成果更多依赖随机因素——招来什么样的人、老板本人有多重视管理,都会直接左右成效。

从四五十分到 70 分,中间有巨大的鸿沟,99.9% 的公司都跨不过去;一旦越过,从 70 分走到 90 分是大概率事件——只是每增加 5 分,要付出前一阶段双倍的能力和代价。也就是说,70 分的管理水平,是 50 分的十倍难度。

晚点:比如呢?CEO 最有效的熵减手段有什么?

汪滔:比如**的高管轮岗,你可以理解成:把老的习惯打散,再把新的习惯重建。真正 “去掉” 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他身上那个熵增的惰性习惯。所以说 “流水不腐” 还是对的。

晚点:那 CEO 自己产生的熵,谁来帮你减?

汪滔:政府帮我减,社会帮我减。偷懒、不进步是市场竞争帮你减,价值观的扭曲——某种程度得靠古圣先贤帮你减。

从每个人的一生来看,也可以用熵增与熵减来描述。沉迷游戏、贪图享乐是熵增;精进学习、克服惰性是熵减。精神世界也是,焦虑不安、骄傲自大是熵增;谦虚自省、心安性定是熵减。

我还有个从管理学推出来的有趣的理论(笑)。

所有人造系统要对抗熵增,都需要一个 “熵减触发者”——公司有 CEO,国家有元首。地球上这么多国家,谁给整个地球做熵减?如果没有更高维的秩序源头,人类社会按理说会一路衰败,可我们还在往上走。杨振宁也说过类似的感受:宇宙的参数像被精妙设计过。那我会想,既然所有低维系统都离不开更高维的秩序源,那人类社会乃至地球本身,多半也有某种更高维的 “意识体”,在背后维持秩序。

晚点:我是否能这样理解——经历了这轮组织变革,大疆从一个 “天才驱动的乌托邦”,变成了一个系统驱动的巨型机器?

汪滔:我更愿意说它像一个金字塔,大家可以不断往上攀爬。金字塔的顶是无我的,是某种 “真理”(能够带来竞争力的价值观、正确的做事方式、值得追寻的目标)。

晚点:那你在金字塔的哪里?

汪滔:我是个 “带路党”,我不是 owner,我也在爬。

这几年让我最着迷的,把管理这座高峰爬上去。我看到**是翻过去了,我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翻过去。但这毕竟是个高峰,翻过的人本来就少,我甚至会有点年龄焦虑,就怕出师未捷身先老。

晚点:你以为自己是在翻一个高峰,会不会走到一半,发现前面是无尽的荒原?

汪滔:走着走着发现不通,半路死了是有可能的。

哥伦布敢从反方向走,因为他相信地球是圆的,他希望寻找一条通往亚洲的西向航路。就像你拿到了一个藏宝图,你按图索骥,但真正拿到 “宝藏” 之前,可能是一场空。说到底还要回到内心:你希不希望证明这件事情是对的,你愿不愿意为它去寻找?

晚点:真实故事是,哥伦布最后抵达了巴哈马群岛,他以为他抵达了印度。他没拿到最大的宝藏,却开启了大航海时代——这样的结局你能接受吗?

汪滔:他没有拿到最大那个宝藏,但他拿到了部分他要的宝藏。

晚点:如果你再次卡住了呢?那就再 “自毁” 一次,把公司再从头建一遍?

汪滔:对啊。反正人生也还能重启呢,所以在人生的时间里,你其实可以……大量地去重启。

第四章

新阶段,黄埔军校首先自己不能黄

七、疆湖再见

晚点:如何看大疆的两波离职潮,一次是 19-20 年一批早期研发骨干离职,第二次是从去年到现在。

汪滔:嗯。他们几乎全部是创业了,很多人是迟早会走的。

晚点:为什么大疆出去的人创业成功率这么高?

汪滔:其实成功率也没有外界以为的那么高。我本来以为用最高的标准做全世界最好的产品,是显而易见的事,但似乎挺有效,大家只要 follow,成功率就会高一点;其次是很多人出去创业,还能从大疆挖几个人,阵容一下就豪华了。

晚点:大疆这八年,从野生的个人英雄主义之地转向了一个成熟公司,终结了很多人心中的乌托邦,但逼出了一整代的硬件创业者。

汪滔:我们是从野生的、靠兴趣驱动的创业公司,走到更系统、更讲效率的状态。但对我来说,成长比效率更重要。

我是很希望大家可以一起走下去的。但我们早期清一色都是技术专家,公司长大后需要有人转成带队、搭体系的干部,很多人既不适合、也不愿意干。外面又有那么多资本在等着,他们就走了。

晚点:我感觉他们未必是不想进步。他们可能只是不想在你定义的游戏规则下做规定动作。

汪滔:也许吧。树是一岁一枯荣,叶片本来要脱落,突然刮了一阵风,就把长得没那么牢的叶片吹下来。

晚点:你的一个前员工说,他曾向你提议做户外电源,你当时没同意,所以他才出去创业。

汪滔:具体到不同项目,我的记忆不完全一样。户外电源,他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他当时负责电池,去搞了个电池厂,后来没做成。再往后,我突然听说公司销售有人在帮他卖电源——也就是说,他拿着大疆的工资已经在做自己的生意了。

晚点:陶冶(拓竹创始人)说曾经考虑要不要说服你做 3D 打印。

汪滔:我记得他提过想做激光雷达,但那条线是洪小平在负责,我说人家搞出来的,给你也说不通啊,就没答应。他要是提出做 3D 打印,我也许会同意,但这种好事也轮不到我,对不对?(笑)

他们后来离开,我肯定有领导责任。但很多人走的时候,其实也走到了自己在大疆那个阶段的尾声。公司早期是极客式的自由创新;到了后期,组织需要更多围绕现有产品做深、做精细。一部分骨干未必愿意走这条路,他们更想一直做新的东西。公司到一定阶段,边界没有那么容易外扩了,有些人自然会觉得,自己在公司的发展也到了头。

晚点:创新不重要吗?

汪滔:我们把创新这两个字写进了公司名,它当然重要。但我不希望它被污名化——有些东西只是披了 “创新” 的皮。

以前我们有个技术 leader 老说外面有什么新东西,想做这个做那个。我说,我们一二三代产品出来,还有很多要打磨。但他觉得不做新东西,“弟兄们就留不住”。我说弟兄们难道不该被 “把东西做极致” 驱动吗?怎么变成追风口了?

很多人混淆这些东西:你是真心看好一个方向,愿意深耕十年;还是风口来了,想发财、创业,顺便用公司的资源给自己铺路。就像选秀节目,谁会直接说 “我想出名”?说出来就 low 了嘛,说的都是 “想把快乐带给大家”。

晚点:这些早期研发人员离开,他们当时都是怎么跟你提离职的?

汪滔:一般都是说工作太累,我要休息一下,通常也不会说出实际原因,对吧?

晚点:你挽留过谁吗?

汪滔:(停顿 2 秒)有的挽留过。

晚点:XXX、XX、XX、XX(此处省略人名),这些人你挽留了吗?

汪滔:基本没有。

晚点:为什么不挽留?

汪滔:你觉得为什么呢?

晚点:你觉得挽留没用?

汪滔:是他们主动选择了离开。

晚点:这跟你挽留不挽留没关系。

汪滔:如果彼此本来就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挽留?

晚点:所以他们才会走。

汪滔:我是很希望大家能一起走下去的。但经历了很多次离开之后,也会有点灰心。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这件事要接受。如果一个人和公司的方向已经错位,你过度用力,反而容易生出怨念。不如就让他离开。

晚点:你觉得这是大疆的成功还是失败?成功是指培养了这些人,失败是指失去了他们。

汪滔:我以前也觉得是 “失去”,现在我不这么想——人和组织本就不可能永远匹配。有人走、有人来,组织才会新陈代谢。关键是公司有没有能力把这种流动维持在一个健康的平衡。

一开始别人叫我们 “黄埔军校”,我也不愿意当这个 “校长”,因为 “黄埔军校” 自己很多都黄了(笑)。后来发现反正已经是 “黄埔军校”,干脆把这条路走到黑:人会流动,那我就让大家在这儿增值。对不对?

晚点:汪校长。

汪滔:(笑)当都当了。

晚点:为什么被称为 “黄埔军校” 的公司,很多最后都黄了?

汪滔:所以黄埔军校首先自己不能黄。

之前我们啥也不懂,从外面招来一些很不靠谱的人。开掉这些人之后,我们变得谨慎,更相信自己体系里长出来的人——有点像原生家庭创伤。公司也变得相对封闭。

我的重大失误就在这里,我当年没有把 “好好招人” 当成 CEO 一定要做的事情。为什么字节没有走我们的弯路,他们始终没有向外停止招最优秀的人。

早几年我们被挖走了很多人,一开始确实很烦,思路还是 “防、堵、对抗”,困在惯性里。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我招得比挖得快不就行了——结果发现,我靠,早该这样了,招来的人都挺好。

晚点:陶冶之前在朋友圈写,想劝你分清 “忠诚” 还是 “服从”,你觉得现在大疆更需要忠诚的人,还是服从的人?

汪滔:我不需要别人对我忠诚、服从。我想要的是对正确的价值观、对团队共同目标的忠诚。我不反感分歧,我只是反对极端个人主义。

过去我们强调创新、passion,认为这是人才的基石。这些依然重要,但更珍贵的,不是 “出道即巅峰” 的技能,而是经历沉淀、持续自我迭代与反思的智慧。

比如现在 AI 大模型领域涌现许多年轻才俊,他们在这个年龄就能有很出众的技能,但若要谈及管理上的觉悟和水平,没有到 40 多岁的阅历积累,可能就难以真正入门。这种能力同样需要极高的智慧,而且它更难、更珍贵。仅仅依靠对技术的 passion 或对成功的渴望,或许能短时间聚拢一批人,但难以形成持久的凝聚力。

晚点:你本不想当 “黄埔军校” 的校长,后来想通了,是什么改变了你?

汪滔:因为我认清了现实。

锁住一个人的是两把锁:心态和能力;锁住一家公司是三把锁:心态、能力、机制。光修心态没用——还得找对的人、再配对机制,才能把流动从 “零和博弈” 变成更良性的关系。

我们今年开始做两件事:内部孵化、对外投资(包括离职员工、外部团队):大疆的人不只有上班一条路,他们也可以有别的选择;我们投了,把大疆的供应链能力赋能出去,甚至输送一些人才。

晚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自己面试、招人?

汪滔:去年下半年。我们管理这场仗打了八年,2025 年进入新阶段,标志就是大规模招人。我们新招了很多人,有不少让我眼前一亮的人才。

但招聘也得有分寸,我跟同事说,东找一个西找一个可以,避免盯着一家公司 “一锅端”。

晚点:为什么要避免?

汪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晚点:重新面试之后,有什么新的感受?

汪滔:我观察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很少有互联网公司的人去**,但**的人能去几乎所有地方——所以某种意义上,**是熵值最低的地方。

反过来,你什么时候看到一个公司的员工 “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说明这个公司熵值最高,要么工资高、地位高、feel good,你一旦到了那个地方,就没办法往回走。

大疆的人去不了**,但**的人能来这儿,你就知道谁厉害了。厉害公司出来的人,能去所有地方。

八、如果大疆去造车了会怎样?

晚点:现阶段大疆的能力边界是什么?

汪滔:能力边界就是我们的管理边界。我近三年没怎么开新的项目,我们要把已有的业务先做好,适当地做减法。

晚点:我感觉你一直在避免做大,为什么?

汪滔:我觉得这个世界有一些规则是惩罚 “过大的东西”。小也有小的局限性,所以从 “小” 到 “比较大”,大家都会往 “比较大” 走,但从 “比较大” 到 “很大” 是可以选择的——我选不那么大。

我想做高做深,大而不强是很惨的。现在对我来说已经 good enough,我们去年增长了 40%,今年销售额多半要过 1000 亿。我知道大疆迟早会增长停滞,不可能无限长到万亿。所以我宁可稳健一点,把增长留给以后。

晚点:现在的业务(无人机 + 影像)能支撑大疆做到多大?

汪滔:至少还能再大个 50% 吧。

我们内部有一个说法:你没努力过的方向,最少都要提升三倍,甚至有些能提升十倍。但一般人会觉得,“我好个 50% 是不是就不错了?” 我对这种东西就有点受不了。已经突破过的,第二次 50% OK,否则一般都有三倍、十倍可以挖出来。

晚点:规模再增长 50% ,然后呢?

汪滔:就得找新的方向才有可能了。

晚点:Pocket 3 不到两年卖出一千多万台,可能是大疆成立以来商业上最成功的产品,这超出你预期吗?

汪滔:我们在飞机上做了云台,就想能不能把云台抓在手里?先做了第一代手持云台相机(还不叫 Pocket),卖得一般,后来就想再做一个更小的。

这个过程很多是团队自下而上的 idea。比如 Pocket 1 形状和大小像口红,就是同事的灵感;第一代屏幕那么小、又是长条,怎么把空间用起来?翻转就出来了。翻转的手感也很重要,做得要像 Zippo 打火机——啪一下,很顺。

我们当时预估这就是个 10 亿的市场,没想到会变成几百亿。在 “便携相机/卡片机” 这个品类,把索尼、佳能、理光、富士都算上,我们市占比这几个品牌加起来还要多几倍。今年一二月,同比去年都是七八十个点的增长。

晚点:大疆影像线的想象空间是什么?

汪滔:我们会把这条线作为除飞机以外的重中之重,我们会推出一系列的重磅产品。

晚点:大疆会把自己变成全影像公司,甚至超越索尼吗?十年内。

汪滔:我们是能做到的,不用十年。

晚点:很多投资人说,最适合做人形机器人的公司其实是大疆。

汪滔:如果技术成熟了、阶段到了我们也不排除。

晚点:做扫地机的过程,你有什么乐趣?

汪滔:乐趣?那的确会少一点。本来产品能早点发,最后我实在看不过眼,一直琢磨怎么改。有一天我想到第一代水母状的 iMac,我说就用这个——于是我们把扫地机做成了透明的。

但做扫地机让我想明白:既然要做一件事,投入就要到位。当时友商几百人在做,我们只派了几十个人。不过现在团队 100 多人了,高端的市占率在提升。

晚点:俞浩跟我说,大疆希望自己成为各个领域的发明者,于是只好走向越来越小众的领域,因为在足够大众的领域中,没那么多值得发明的事情。他认为大疆应该去挑战大生意。

汪滔:我知道自己适合做乔布斯那种生意:像 iPhone ,天生大,可以无限延展,你就专注把它做到极致。但我们暂时没有这种机会——手机卷指标的时候入场就太迟了。

我觉得企业要追求浪漫性和确定性的某种平衡。好的东西都是中庸的,中庸就是不左不右,不上不下,它不是妥协的选择,而是精密的能力,弓箭射中靶心才是最高水平。

晚点:我知道你考虑过造车,如果 2016 年大疆去造车了会怎样?

汪滔:(停顿 5 秒)我想过,最后发现能力达不到。连雷军造车都是 all in ,手机业务交给一个高管了。

晚点:你为什么不能 all in?

汪滔:我没人可甩。如果 2016 年造车我们会死得很难看。

晚点:如果造车,你想造一台怎样的车?

汪滔:我会追求机械质感和驾驶乐趣。拍脑袋的话,300kW 发动机加 300kW 电机,混动 ECVT 架构,既有电机的精密性,也保留发动机的机械感。

我觉得像保时捷 911 这种设计是很难打磨出来的,先要有一个足够好的原始 idea,再用很多代打磨到极致。我发现很多产品都是新的第一代不如老的最后一代,因为太追求 “不一样”。方向一旦证明是对的,就别为了不一样去推翻重来,在同一个方向上慢慢打磨,才有机会变成经典。

晚点:感觉提到车,你有被点亮一点。

汪滔:因为我知道我擅长什么,我擅长满足一个群体的爱好,然后做到无人可及。我们做一件事很谨慎,但一旦决定做,就要做第一。

晚点:今天的你,对做出改变世界的产品,还有当初的激情和动力吗?

汪滔:大疆是能持续做出改变世界的产品——这是我们的 “天赋饭碗”。我们正在积累做这件事情的基础,我们需要一个很好的公司治理体系。

晚点:这听起来一点都不激动人心。

汪滔:那什么是激动人心?一定得是下一个奇迹吗?比如我们的大疆农机,已经替代了百万级的人力工作量。原来靠人去扛、去挑、去反复完成的播撒和调运,现在可以用更高效的技术来做。我觉得这本身就很有意义。

修改于: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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