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疆之路,汪滔的 20 年。
文丨小晚
九、竞争观:比赛归比赛,不要伸脚去绊人
晚点:你之前竞争观里最残酷的一句话,就是 “不要让对手赚到钱”。
汪滔:那是十年前的我,为了赢,有时候会把自己的讲究略了——现在也觉得过去的自己没眼看。但我不虚伪,我不会拉低底线。
我们慢慢也会和对手形成某种默契——比如和极飞,比赛归比赛,不要互相抹黑对方。极飞有一年炸机,网上出现很多黑稿。彭斌觉得是我们黑的,我说真的不是我们做的,他听进去了。我说大疆绝不会以把你们公司搞垮作为驱动力。后来我们还坐下来吃过几顿饭,我说要不把我们这条线收购呢。反正就谈谈,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
晚点:那今天大疆的竞争观又是什么?
汪滔:大家管自己跑步,不要伸脚去绊别人,但别人来搞我们,我们也会反击。
业务上,对于我们自己来说,大疆要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第一名。
我们现在十几条业务线,每一条对面都是一家成熟公司,很多还是上市公司:农机对面有极飞;全景相机有 Insta360 ;麦克风对面有猛玛;云台对面有浩瀚;行业机对面有道通智能。我们四面出击,对面还是老板亲自下场,这就是一场田忌赛马,每一场比赛都没那么容易。
晚点:消费级无人机市场你们全球份额九成以上。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可以和你们抗衡?
汪滔:因为这个市场 “不大不小”。没大到让大厂眼红冲进来——也就 100 多亿的盘子,同时它有一定体量、也有深度,无人机不是只有相机,得把好几块拼图拼起来,持续迭代就能越做越强。
晚点:Insta360 和大疆之前遇到的对手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汪滔:老板很年轻有活力,让我联想到了 “红孩儿”。
晚点:短短半年,你们和影石之间的战争不断升级,从产品战、价格战、供应链和渠道战,到舆论战、专利战。
汪滔:我倾向把 “战” 改成比赛。商业社会的游戏规则,毕竟是物竞天择,我们进入的每一个行业,都希望通过努力做到最好,取得第一。
我们期待一个良性竞争的商业环境,期待企业家之间的更高水平的对于规则的默契,而不是在媒体上面为了宣传不停制造话题吆喝。
晚点:大疆无人机在 2022 年之后只是小步迭代(构型大改的 mini 3 和新品类穿越机 Avata 都是 2022 年发布的)。迭代变慢的原因是什么?是产品逐渐完善,创新更难,还是无人机已经接近性能天花板?
汪滔:我也觉得,现在的技术迭代相比我们十年前是变慢了,有点像手机行业的,我也不满意。我们过去几年一直在做一些关键的技术积累,已经有突破了,可以期待一下我们将要推出的产品。
晚点:刘靖康说,即便他不进入大疆的消费无人机市场,你也会来进攻他的市场。大疆做全景相机的出发点是什么?
汪滔:我第一次看到全景相机,是接近十年前在一个日本的相机展上面,理光做的。之前由于技术的局限性我们觉得全景的画质不太行,一些基础的技术发展没有达到,一方面是分辨率不够,另一方面特别是拼接的地方始终会有瑕疵,现在很快就到拐点了,感觉是时候了。
竞争不是你死我活,而是你追我赶。就像跑步比赛,运动员应该专注提升自己的速度与技巧,总想着干扰对手也跑不快。我觉得真正的竞争,应该是在规则框架内,通过自我超越与互相促进,推动整个行业向更高标准迈进。
晚点:Insta360 认为能拿走消费无人机 10% 的份额,就是赢。如果他们拿走 10% 的份额,对大疆来说是输吗?
汪滔:我觉得也算不上是输,这就是个比赛,我们当然希望我们的份额还是比较高的。如果说大家是以堂堂正正的方式去做的话,也是有利于商业的正常代谢。
晚点:我知道影翎有相当一部分工程师来自大疆(可能有近百人),一旦挖到了,某个模块的推进就会相对顺利。你怎么看这种竞争手段,大疆做过哪些事来保证核心技术人员不成建制流失?
汪滔:人才流动是科技行业的常态,大疆无法靠封锁人才来建护城河。记得 insta360 前年的年会感谢大疆为他们培养了人才。部分人员的流动在我们的接受范围之内,不过我们会采取一些措施避免大规模流动。也会通过法律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
晚点:不少公司,比如拓竹、正浩,还有 insta360 的无人机团队很多都来自大疆。如果他们能挖走行业最优秀的人,会不会是麻烦?
汪滔:我觉得不是,人才是社会的。
很多团队都会经历一个阶段:前线很猛,但内部长出各自为政的小山头,最后变成两套系统并行——一套是分封出去的 “藩属国”;一套是内部听指挥的团队。这事是个两难:你要把山头收回来,士气受影响;你不收,组织迟早会卡住——这就是我们当年面临的困境。
晚点:今天 Insta360 、拓竹都会觉得自己比现在的大疆更像 “大疆”。
汪滔:像我们以前?那我就祝他们 good luck 了。
晚点:假设有一天你不当大疆 CEO 了,只能把公司给俞浩、刘靖康、陶冶三人之一,你会选择给谁?
汪滔:那我肯定给陶冶,对吧?不管怎么都是自己人(笑)。
第五章
取经之路
十、Something is wrong
晚点:如果满分是十分,你给自己的幸福指数打多少分?
汪滔:年轻的时候应该有 7.5、8 分,你跟同学在寝室里打游戏,或者爬校门去后街吃蛋炒饭,加很多鸡精的那种,就很幸福。刚创业的时候也有 7.5 ,从 0 到 1 的时候一切都很新鲜,后来发现竟然都能做成。
到了 16、17 年,我感到 Something is wrong。当时自己和公司的状态就像一个大而不甜的苹果,不甜就是那些遗憾、冲突、缺失。但你也不知道,理想的公司状态怎样才算对、才算好;一个人该怎么活才算对、才算好。情绪就开始往下走,头上像悬了一片乌云。
35 岁以后每年快乐程度都比前一年要打个 9 折吧,一度跌倒了 6 。现在慢慢回升,差不多有 7.5 。
晚点:有人说,6.5 才是人生的真相。
汪滔:三十大几岁是快乐程度最低的。有一些事情要 40 岁以后才有机会看得懂,40 岁以前你没戏。
荣格说真正的人生是从 40 岁开始,在此之前只是在做市场调研(Life really does begin at forty,Up until then, you are just doing research) 。我看到这句话,就觉得他是自己人(笑)。
晚点:2016 年也是大疆总部 “天空之城” 建设的开始。很多人说这栋大厦是你的精神写照——向往的天空和无法脱离的重力。
汪滔:我给你看一张我 2002 年画的图。是我当时申请加州理工大学,对方出的题,“Fill the space below with something you think it's interesting,be creative。” 我就画了这么个东西:上海的高楼林立中,耸立着一座巨型金字塔,顶端是空中花园,有瀑布、森林、环湖赛道,还有停机坪。
最中间还有一个 200 米高的我的巨型雕像(笑)。
后来我还画了个搞笑版本,本来是想画给朋友逗她玩的。(旁边写着:得栋塔终于竣工了,汪得栋像高 200 米。)
二十四年前,汪滔的天空之城想象,位于上海。
晚点:你当时有想过,这个楼具体要做什么?
汪滔:当时的用途就是搞笑和 show off 我自己吧(笑)。
很多年后,这东西某种程度上要实现——我们大楼里有一块空地。我去孙正义办公室,他把日式庭院搬进室内。我就想也搬一个回来。于是找了日本的设计师帮我画图,突然发现:这不就是 20 年前我画的么?瀑布、环湖这些元素都很像。而你看 “天空之城” 的底座,也像当时画的 “金字塔”。
这个巧合,像是向宇宙下订单一样。随便 wild thinking 最后还能这样,这也太扯了,对不对?
晚点:向宇宙下了个订单,20 多年后收货了。
汪滔:或者说,是宇宙提前往我脑子里塞了个预测,我把它画出来了。宇宙这么做的原因,也许是为了让我相信 “真有这回事儿”。
晚点:那个预测和暗示是什么呢——我要成为最高的那个存在吗?
汪滔:就是好玩。一个小男孩越觉得不可能的,越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才越想通过画来表达。
晚点:要是当年画画的 “汪得栋” 看到如今身在天空之城 40 楼的你,他会是什么感受和反应?
汪滔:这都行啊,世界真是一日都不可思议呀。
晚点:我记得你很早说过,对你来说,只有 “什么来劲” 和 “什么不来劲”。
汪滔:(停顿 20 秒)当时我是有点玩世心态,最后不就是想搞一个大 joke 嘛,“Who is John Galt?”
“玩世” 对我来说,是不把所有东西看得那么 “真”、那么放不下。同时你还能享受这个世界的乐趣,做事、实现价值。它是一种禅意的状态:既有主观能动性——那个 “玩”;又不那么在乎和执着。
晚点:John Galt,安·兰德的《阿特拉斯耸耸肩》?
汪滔:是,我很喜欢的一本小说。(停顿 8 秒)我觉得它代表了某种追求真理性的东西。
约翰·高尔特(John Galt)是安·兰德笔下的灵魂人物,一位天才工程师,通过说服精英创造者 “罢工” 停止运转世界,以此对抗寄生型社会。
晚点:这本书描述了一群企业家跟科学家厌倦了外界的虚伪跟低效,所以躲进山谷里,自己建立一个高效诚实的系统。你怎么看待这个选择?
汪滔:很乌托邦。它代表了某种正确的精神,但躲起来不是最好的解法。我觉得好的东西是你给一个 solution,在真实社会里寻找多种可能性,而不是退回一个只对自己自洽的小圈子。
我是 2016 年看的,对书里的故事抱有憧憬,也萌发了想写一个好故事的冲动,甚至想 live 一本小说。
但当时自己是不自洽的,心里有很多碎片化的冲动:想改变世界、想做好产品、想成为一个有故事的人,但没办法拧成 “一股绳”,没有一条清晰的人生主线。我也问自己,除了企业家的赚钱史外,我有什么东西值得被写一写、说一说,好像也没有对吧?
晚点:天空之城从建设到完工,从 2016 年到 2022 年,也是大疆最动荡、变化最大的时期。
汪滔:我在设计天空之城的时候,想过做各种各样的设计。我问过自己,我到底 care 什么,是不是可以只 care 自己,根本不 care 别人;还是要让大家都觉得很好看,我才觉得好看——我是哪种人?
最后我想明白,我不需要所有人喜欢,我希望我欣赏的人觉得这个楼好看,但我同时不想大众讨厌它。
那几年我的状态也有点矛盾:业务上极端结果导向,跟人的关系会疏离,关系被简化成:你能把事情做好,我就觉得你厉害;但同时,我又渴望和少数同频的人深度联结,天马行空地想事、互相启发;我不愿意被很多人知道,但又想做一件对世界很有意义的事;我相信真理在少数人手里、曲高和寡不可避免,又不甘心只做边缘小众。
这些拉扯,让我觉得,something is wrong。
大疆天空之城总部草图
建成的大疆天空之城总部 (摄影: SFAP)
十一、创始人最大的创造,是把个人和公司的愿景统一
晚点:Something is wrong 的状态持续了多久?
汪滔:大概两三年吧。那段时间我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一个城堡,它应该有四个角,但地震山体滑坡,把城堡的第四个角给埋住了,缺的这个角到底是什么?我一直没想明白。
直到有一次和我爸去朋友家,朋友侄子给我们泡茶。我爸看他气质不一般,就问他最近看了什么书,他拿出一本下村湖人写的《论语的故事》。我当时客气说我也买一本,结果买回去翻开,就被子贡和孔子那段对话击中了。
子贡说自己能做到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孔子说 “不错”,但更高境界是 “根本不会起这种念头,不用贫富的框架去评判别人。”
我一下就意识到,这也许就是我的 missing part——人与人的关系。
创业让我明白,人跟人的最高纲领是 “互利共赢” 的交易模式——它结出的果子可能又大又红,但不一定甜。**有中国公司最好的金字塔底座。每一层都很强,像一艘无敌战舰,无坚不摧,它的最高纲领是大家努力为成功奋斗。但慢慢往上走,当你发现塔顶没有 “更高的意义”,只有更复杂的平衡和分配,就会感到迷茫和虚无。
那能不能有一种关系,是可以超越 “贫富”“利益交换” 这些评价框架?如果有,它需要更高的共同指向,才能让人之间形成平等的、一起探索本质的伙伴关系。对我来说,这个 “最高纲领” 可能就是——大家一起去找真理。
晚点:所以这是你的 “aha moment”(顿悟时刻)。
汪滔:那一刻开始,之前那种 “Something is wrong” 的感觉,才算有了答案。
就像上天把很多零件先塞给你——每个零件都能用,但它们彼此拼不起来,你一直不自洽。直到最后那个零件来了,“咔” 一下卡住,你才发现:原来前面那些东西,都是为同一个更大的目的准备的。之前所有分裂、拉扯的地方,在那个 moment 里突然统一了。那一瞬间我是真的在心里喊了句 “哇塞”,兴奋了很久。
晚点:哇塞之后呢,你做了什么?
汪滔:就是奔走相告,但发现能理解的人很少。不过我自己是感到更自由了。
晚点:对你来说,这个 “自由” 又是什么?
汪滔:就是不被错误的期待给束缚。比如我接受人性的弱点和脆弱,接受管理的灰色,接受有人离开、有人犯错、有人跟你志不同道不合。错误的期待是最大的不自由。
晚点:张朝阳和陈天桥是因为生病,乔布斯经历背叛,离开又回归,这两个东西都能改变人。让你真正发生改变的又是什么呢?
汪滔:就是困难、“礼崩乐坏”。模版是类似的——一开始是孙悟空,敢想敢干,还有点成就,膨胀得不得了。后面就被压五行山。有人是被一个困难压住,有人是被抑郁症压住,服不服?服不服?服了吧。
晚点:压住你的五行山是什么?
汪滔:本质是一种…无知。《西游记》里面讲贪嗔痴慢疑,有些人贪大;有些人杠天杠地;有些人痴迷于不值得追求的东西。 “慢” 就是自大骄傲——这可能是曾经的我。
我之前对人很严格,加上产品上有点天赋,就会觉得,“你难道不会一眼知道哪里有痛点,然后立刻想到一个解决方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不会呢?” 后来我意识到,你不能因为上天给了你某个天赋,就挑剔别人。
晚点:当你意识到人和人的关系可以定义为共同寻找真理,你和周围人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汪滔:我想建立一种环境——让同路人在公司里越来越多。
这种人不会自己冒出来,你要主动去找,也要启发、培养。有些人本来有这个念头,但在平庸的环境里被磨灭,当他突然发现原来有一个地方、有人跟我一样——他才会把它重新点燃。
晚点:我采访过一些企业家,比如黄峥追求 0,即最本源的世界;张一鸣追求的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没有边界,即一个自我与世界的极限。你追求什么?
汪滔:(停顿 13 秒)追求发现真理,并用真理去活。
我觉得人活在三个世界里:物理世界(原子、材料、工程);概念世界(制度、管理、愿景);还有感受世界(个体对快乐、痛苦、意义的体验)。很多时候这三个世界是割裂的:技术归技术,制度归制度,人的感受各管各的。
我理解的 “真理”,就是找到这三个世界的结合点:你怎么感受、你怎么组织规则、你怎么把东西做出来——最后能在商业上站得住,同时沉淀出更健康的组织和秩序,让人在里面不是被掏空,而是获得真实的满足与成长。
晚点:有个企业家曾说,创始人要隔离自我价值观跟公司价值观,创始人眼里的对和错不一定是公司层面的是与非。你个人的人生使命一定适合作为大疆这家公司的使命吗?
汪滔:它是需要构建出来的。我觉得这才是一个创始人最大的创造,就是把个人的愿景和公司统一。
创始人的价值观和公司的价值观,本来是两张皮,等到这两张皮能真正贴在一起,我就可以退休了。
晚点:我感觉你既想当圣人,又想当赢家,还想当哲学家。
汪滔:会不会太贪心了?(笑)
我以前 demo 的,是一个年轻人敢想敢干,靠创新做出引领世界潮流的科技产品。现在我想再 demo 一种可能性——创业者不只是向外求索、征服世界,也向内探索、战胜心魔。
晚点:创业这二十年,经历、成长了很多,最令你骄傲的事是什么?
汪滔:我学会了反思。
晚点:你现在觉得人最宝贵的品质是什么?
汪滔:不自欺,不自我包装、自我感动。
晚点:那你希望和一群人走向所谓寻求真理之路,会不会也是一种自我感动?
汪滔:(停顿 4 秒)我不感动,我没觉得感动。我觉得是一种可尝试的方向,走到半路卡住了也可能。
这条路我走起来也是忽明忽暗。心态这东西很虚,可以说漂亮话。实干这东西是实的,容易屁滚尿流,也容易心态失衡,最后需要两者相结合,时刻切换。又要力量,又要温柔,难在这里。
晚点:走上修心之路后,内心还有怪兽吗?
汪滔:比如说金角大王喊你一声 “XX”,你敢答应吗?银角大王喊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其实都是心魔。你要心无旁骛,你就是 “不粘锅”,别人怎么来你都不粘。你心里还挂着一些东西,就会被勾住。如果再经历几次,我可能真练成 “不粘锅” 了。
晚点:你原来是个叛逆的、反抗精神很强的人,现在还是吗?
汪滔:电影《哪吒》那句 “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觉得是一个时代、年轻人的代表,是某一面;但另一面是 “我命由我又由天”——我觉得这才更接近真理本身。
晚点:那看见妖魔鬼怪还想一棒子打死么?
汪滔:现在可能先给他们念念经吧(笑)。
晚点:大疆变成什么样子是你没办法接受的?
汪滔:(停顿 6 秒),没有什么是没办法接受的,所有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结局嘛。
从大疆创立之始,我就希望它能成为一个乌托邦,后来发现它不会因为你把生意做成了就实现,反而越来越远。我们也算是用半条命在补课、把方向重新找回来。但今天,我还是希望大疆能成为那个乌托邦:技术是有温度的,人是自由的,组织是有灵魂的——然后无人机群就像小行星一样,绕着我们的天空之城飞。
晚点:现在还有什么让你恐惧之事?
汪滔:可能就是出师未捷身先老吧。
一个人最有创造力的年纪还是 60 岁之前。如果 60 岁之前没把 “底子” 种好,这辈子可能就没机会了。我现在还有 14 年,但 14 年也不长——你看疫情到现在都 6 年了。
晚点:会想象 60 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吗?
汪滔:不好说,未来几年才是见真章的时候。这个游戏最大的乐趣就是它有不确定性。
《阿特拉斯耸耸肩》是小说,可以牺牲真实来拼凑情节,爽一把,但人生不行。后来我想明白,如果要 live 一本小说,它的难度是你只能活出来。先要是真理;再要真实活出来;然后你才能写出来。活出来,才是那 99% 的难度。
晚点:那能确定的又是什么?
汪滔:我想起浙江版《西游记》里有一段:唐僧被白骨精抓了,跟沙僧一起关在洞里。
唐僧说:“我早知道她是妖怪。” 沙僧问:“既然知道是妖,为何不让大师兄打死?” 唐僧答:“如果到处打打杀杀,我还取什么经?” 沙僧又问:“死了怎么办?” 唐僧说:“观音让我取经,不会让我随便死的。” 沙僧又说,“可我们现在分分钟会被杀掉。” 唐僧答,“若真要死,就是定业难转,我也认了。”
唐僧的心态是,他有信心,但又不是百分百有把握。取经要的就是这种心态——对结果有足够的信心,但又永远不可能、也不应该 100% 相信会成功。
结果不确定,路才有意义。
题图来源:《天空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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