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大疆汪滔:求真理、得自由、活成故事(上)

晚点LatePost
04-09

大疆之路,汪滔的 20 年。

文丨小晚

汪滔上一次公开露面是在十年前,此后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只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十年后,《晚点》独家访谈了大疆创始人、董事长汪滔。他补上了这句话的后半句——“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也是。”

问题不只在世界,也在自己。这或许是汪滔对自己漫长创业生涯最简短的概括。

2006 年,还在香港科技大学读研究生的汪滔创立了大疆。它从深圳莲花村的一处民居中起步,20 年时间,成长为一家以原创产品引领全球市场的中国科技企业。它的业务也早已越过无人机本身,延伸到影像、机器人和更多智能硬件。去年大疆销售额超过 800 亿元,利润据了解达 200 多亿。

四年前,大疆搬进深圳留仙洞的新总部 “天空之城”,像一台越来越庞大的机器,终于装进了与自己尺度相称的壳体。

对汪滔来说,这像是一个阶段的结束。和公司一起,他也离开了那个不断迁移、不断加速的生长期,进入一种更高处、也更孤独的状态。

几乎没人完整知道,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2026 年春天,我见到他时,和传说中那个冷酷、紧绷的汪老板不同,他松弛、平静。扎进裤子的白衬衫下摆,总有一角跑出来,像是不太在意这些小事。说到兴处,他滔滔不绝,哈哈大笑。办公室里养着四只猫,他每天给它们称重,留意食欲和体重的细微变化。他刚刚花了一周用 Cursor 手搓出一个组织和流程的共创编辑器,说那是他的乐高。

他说,创业二十年,他对自己最满意的,不是做出一家世界级公司,而是学会了反思。

所以,这是一篇关于成长与反思的访谈。我们的谈话断断续续进行了 19 个小时。它记录了一个创业者如何从年少轻狂走向成熟,如何重新看到自己、看到他人,也看到世界。

开篇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也是”

晚点:距离你上一次接受采访已经过去十年了。我一度觉得,你可能是中国最难约到的企业家之一。

汪滔:可能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在蜕变——像软壳蟹,还没脱壳完成。最近不知不觉 “脱壳” 了,开始长起来。

加上前段时间我跟一个候选人聊,聊完他说了一句:“你跟外面传的很不一样。” 你不出来说话,外面只会断断续续积累噪音。所以我觉得,是时候出来 “刷一刷”,把外界的认知刷新一下。

晚点:他有没有说外面讲的你是什么样子?

汪滔:我想想就知道了,不就是什么爱发脾气、独断专行(笑)。

晚点:但这些是你吗?

汪滔:可能部分是我对待不靠谱人的一张脸。

晚点:我听说你曾经希望自己的信息可以从互联网上彻底消失。

汪滔:我是 i 人,不喜欢抛头露面。我不发朋友圈,也不怎么在外面表达。时间久了,外界对我的认知就容易停留在很早的 “大头照” 上——比如那句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笑)。

那句话确实是我说的,但当时夸张了,也被断章取义。当成 “大头照” 拍下来,擦也擦不掉。但我现在也认了,就当给大家 demo 一条路:从无知到反思,再到慢慢成熟。

晚点:现在的汪滔还觉得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吗?

汪滔:现在可能会说:是我蠢得不可思议。如果再引申,我觉得是:世界可以好很多,我也还能好很多。

晚点:所以判断没变,你只是补上了后半句:世界很蠢,但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汪滔:当时没有后半句,我现在觉得加上后半句才是最妙的。

我毕业就创业,什么工作经验都没有,后来接触到一些具体工作,比如财务、供应链,发现很多人连基本的常识和原则都没有,就很离谱。但后来你意识到:世界这么大,你接触的是很初级的一圈。你在 “初级的人” 里觉得他们一般般,不代表没有更好的人——只是你当时看不到。

今天来看,这些就像一根绳子,让自己从懵懂无知的状态,慢慢进化成一个相对的 “完整态”。

晚点:这个绳子是什么?

汪滔:绳子就是一个 drive——你想把一件事真正做成的内在驱动力。

年轻时的 drive 来自兴趣:搞点不一样的,靠 passion、靠天赋。它不稀缺,100 个年轻人里总能有几个,比考清华容易多了。就是敢想,但这玩意儿它撑不了太久。

晚点:经历了什么让你意识到,只靠梦想、天赋、passion 走不远?

汪滔:我们经历过 “礼崩乐坏”、人心涣散,才知道靠这个东西起家的公司在管理上是多么脆弱。后来我得出一个结论,所有只以产品力,只以所谓的创新扯的大旗,陷入平庸也许就是五年。

晚点:但中国整整一代创业者都被 “硅谷精神” 所激励:我有一个梦,梦想驱动一切,熬过坎坷就能成功。这些故事都过于简化,按这个故事脚本走,没几个人能走通——而你是走通的那一个。

汪滔:我创业那会儿读《乔布斯传》,很喜欢他早期的故事——在公司升海盗旗,很自我的劲儿,看完觉得我就该是那样子。他去 NeXT 那段经历,我选择性忽略了(笑),因为人生经验没到,看不进去。

乔布斯指了一条路:你靠产品、靠创新能走通。但现实你真按这个剧本往前推,到一定阶段就走不下去了。后来我意识到两件事:

人不能太膨胀。很多看起来 “伟大” 的创新,本质上是一种拿来主义。你被一个概念吸引,就像我当年被直升机这个概念吸引,然后你发现世界上有一堆技术可以为我所用,你做的是搬运、组合、工程化。就像乔布斯在施乐实验室看到鼠标,第一反应是 “You are sitting on the gold mine”,然后把那套东西搬到电脑上。我们很多人只是 “搬运工”,不是凭空造物的天才。

做产品和做管理,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做产品对我来说难度是 1 分,管理大概是 10 分。产品能力是我二十多岁就自然习得的东西,基本出道即巅峰;但管理,我们用了半条命去补课。

晚点:所以你认为上天给了你一个 gift,但这个 gift 不足以支撑你的后半程。

汪滔:现在回头看,《乔布斯传》给大家了一个不完整的…demo,就觉得这样很酷。我现在想,能不能自己 demo 一个新版本出来:把产品做到极致的同时,把管理、组织和人的心性也一起补齐。

第一章

种子

一、主场意识和世界观胚胎

晚点:命运和天赋就像一颗种子,对你来说,那颗种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汪滔:我从小就喜欢模型。深圳荔枝公园青少年宫里有个模型店,橱窗里摆着一台电动遥控直升机。我是三四年级看到的,那时候要六七千块——80 年代末期,这价格你想都不要想。

我隔一段时间就跑去看几眼。买不起飞机,就买本书回来翻。书里有一张模型直升机的拆解图,我看着图,脑子里一遍遍想象它怎么拆、怎么装、怎么飞。

晚点:你惦记的是怎么把直升机造出来,还是怎么攒钱买到它?

汪滔:它更像一种想象:你坐火车,窗外田野一直后退,如果有一台飞机能跟着火车飞多好;你去爬山,树梢很高,松鼠跳来跳去。要是有个东西能飞上去,想停哪停哪——像是把人的运动范围、感知范围一下子扩大了。

高一的时候,父母终于给我买了一台,但一两年都没飞起来:要么装不对、要么零件坏。我当时就想,我以后要做一个 “好飞” 的东西。很多年后,大疆做了 Mavic mini,它很轻,只有 250 克、能折叠,避障灵巧,这东西你要是穿越给到中学时代的我,我肯定天天抱着它睡觉哈哈。

晚点:很多人会觉得,一个玩具不好玩,那我就不玩了。但你的想法是,我要让它变得好玩。

汪滔:这可能就是上天给我脑子里种了一个种子吧,是一个 drive,一直牵引着我。

我本来想去浙工大读机械,高考差了 0.5 分,最后去了华东师范大学,读了三年书才转去港科大,代价是从大一重读,比同龄人都大三岁。

晚点:为什么不本科毕业再换个学校去读研,还有一年都不能等么?

汪滔:因为我想成为一名科学家,想做电子方面的研究。从原来的学校毕业,再去好学校会更难,不如本科先换个平台。

晚点:什么时候接受了自己没办法成为一名科学家?

汪滔:主要是成绩一般般嘛,怎么努力都一般。我学习是靠兴趣学,有时候想了不该想的东西,反而会比较拧巴。物理我一开始很喜欢,后来一刷题就彻底不喜欢了,一不喜欢就特别难受。

晚点:你曾经说,“考试、读书,在别人制定好的游戏规则里你玩不转,要到自己的主场去游戏。” 你是什么时候有的 “主场意识”?

汪滔:是我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兴趣。我在港科大参加了两届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 RoboCon,跟这帮子同学在一起,大家都做感兴趣的事,我觉得哇,这个群体才像 “我自己”。

比赛是一个无限的游戏,你可以天马行空地去突破,它没有一种范式把你箍住。

晚点:一个事情有没有人和你竞争,你的反应会不一样吗?

汪滔:我以前是争强好胜的。港科大内部也分两个队,第一次我们惨痛地输了,上场发现队友忘给电池充电;第二年我当队长,说了算,可能这是赢的原因之一。我很在乎结果,另一个队更享受过程——我当时还有点看不上别人(笑)。

比赛是 2005 年,结束后我跟几个同学开始做 final year project。直升机的起点也挺偶然:大学时我帮我妈处理一批无人认领的货,卖完有二十万,我 “剥削” 了大概 5 万。那 5 万就成了 “星星之火”——我买了个遥控直升机,它变成我的一个宝贝,我到哪里就搬到哪里。

做毕设时,我手里正好有这架飞机。我在网上看到 Rotor Motion 的开源项目,参考里面的代码,硬件几个人重新设计、手工焊接,连 PCB 都是自己蚀刻,做出了第一个飞控。

组队参加 RoboCon 的三位同学;大学生汪滔和他的直升机

晚点:但答辩那天,你的直升机没飞起来。教授王立新还写过一篇文章——《毕业设计给了 C,成就了大疆无人机汪滔》。他说,“我毁掉了一位潜在的优秀学者,成就了一位伟大的企业家”。

汪滔:也许吧。我那么想要高分,主要还是为了出国深造。

晚点:为了直升机能飞起来,你读了两回本科,最后结果那么差。那天晚上你在想什么?

汪滔:那肯定还是有点愤愤不平,你说我做了这么高水平的一个项目……

晚点:不是,你没有飞起来呀。

汪滔:这题目很难啊,要是想拿高分,一般不会选它。我纯粹是因为兴趣,而且真觉得自己能成。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觉得 “明天就行了”——其实之前从来没飞起来过,我想着答辩那一天也许能 “大力出奇迹”(笑)。

后来我寒假又狠狠干了三个礼拜,日以继夜、全情投入,最后把它飞起来了——其实就差这三个礼拜。

晚点:你心也挺大的。

汪滔:所以说很多是命运:浙工大差 0.5 分没去成,直升机没飞起来让我没能出国——最后把我推到另一条路上。

我记得 2005 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给斯坦福的一个教授写信,想最后碰碰运气。这个教授叫吴恩达,我看到他用模仿学习让直升机做特技飞行,写信问能不能去。他回得很正面:“你去申请一个 PhD program。” 但我感觉他也没那么欢迎,就算了。再加上我比同学都大三岁,突然就觉得自己有点 outgrow 这套规则。

来科大三年,我过着一心为考分的生活,但好像没有当好学生的本事。有一次考试,我题目看错了,考了最低分。我跟打分的助教争辩,结果他说——就是这样了。我就觉得,我靠,我对于这些东西的追求,比改卷子的助教其实还要更高呢。我来跟他 bargain 这种事情,突然让我很出戏。

我不想再在其他人设置的、有点可笑的游戏规则里面搞了——虽然我也玩不转。

晚点:你觉得这套游戏规则可笑在哪儿?

汪滔:真正 care 这些事的人,被一些没那么 care 的人管着;这套规则也并不 enable 那些从心眼里喜欢学术的人,反而 favor 一些以考试为驱动力的人。

那个时候我就想创业了。当我重新找到奋斗方向的时候,突然觉得做一个乖学生的意义开始模糊了。

第二章

大疆之路

二、世界不真实、ego 不值钱

晚点:2006 年,DJI (大疆创新)成立,你们可能是中国最早把 “创新” 写进名字的公司——大疆之后,才出现很多 “×× 创新”。

汪滔:我最早看到过一家做无人机的加拿大公司,叫 Dragonfly Innovation。我挺喜欢,就借鉴了 “innovation”。

当时想过很多名字,比如 “天目”“乐创”,要么太常见、要么注册不了。有一天跟我妈走在路上,她看到有个牌子写着 “大爱无疆”,她说:那就叫 “大疆” 吧。我开始没觉得多好,后来越看越好。

晚点:“大疆” 和 “小米” 这两个名字,还有点对应。

汪滔:哦,就这个的确是一个反义词啊(笑)。

晚点:你在读研的同时开始创业。有没有想过,公司挂了、学业也废了,怎么办?

汪滔:创业前几年公司都很难,启动资金来自我和父母,前后出了三十万;还有我妈朋友的儿子,也算早期股东。

我的导师李泽湘也劝我:别搞直升机了,去做 “肯定能卖出去” 的东西,比如运动控制卡、驱动器,他说大家都在一个池塘里捞鱼,人人都能捞到一条,那你也该去捞。

但说白了我只有这一根 “绳子”(drive),我只想做这个,也只会做这个。

晚点:创业最初,你想做的到底是 “会悬停的直升机”,还是 “会飞的相机”?

汪滔:最开始就是悬停。我想做一台能 “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 的直升机。

晚点:所以大疆成立是为了把你这个想法实现,至于做出来之后干什么不知道。

汪滔:肯定想过可以去做航拍,因为总得卖钱嘛。后来极飞入场,做出国内第一个多旋翼,我们慢了一两年,一开始也看不上:载重量太低、航时短。直到新西兰一家叫 Photohigher 的公司代理我们的飞控,他们说卖 100 个云台,95 个是装在多旋翼上航拍。

我一下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更大的市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机会不去做。

过程还是有一点 “四渡赤水”——看到极飞的飞机不稳定,我第二年开始做飞行控制器(飞控);飞起来第一个痛点是 “画面怎么稳”(云台),我参考导弹上稳定雷达的思路,用无刷陀螺稳定云台,飞控加云台这两个东西就把我们推到世界前列了;再往后是 “图像怎么传回来”(图传);“没有 GPS 怎么稳定飞行”(视觉)。最后我才把相机加上去。

刚好各种技术拼到一起,突然能满足一个以前不存在的需求,我们把市场放大了几百倍,也把性能推到一个巅峰。

大疆的第一个办公室,深圳莲花北村的一处民居。

晚点:创业到第几年,意识到自己可以做成一个大事业?

汪滔:挺自然而然的吧。你做成一件事,会想做更多;做更多,就想做更大。

我 2009 年就给团队写邮件,“我们不光要赚钱,还要干大事,干好了能赚大钱,小钱咱们看不上。”

那时候我们还不到 30 人。

2012 年我们发布了全球第一款航拍一体机 Phantom 1,公司已经小几百人。我记得那年团建,大家写下对五年后的期许。我写,“ 2016 年销售额超 2 亿”“大家都过上物质充足、精神充实的超体面生活”。结果发现,哇,愿景是超额完成的,2016 年我们收入就过了百亿。

创业第三年,汪滔给团队写邮件聊怎么吸引人才。

晚点:为什么商业这套游戏规则你玩得好、玩得转?你们在 2016 年用 Phantom 4 和第一代 Mavic Pro (折叠便携无人机)淘汰了几乎主要竞争对手。

汪滔:因为我们可以保证每一代产品都更好的同时,让成本下降、毛利稳定。我觉得这东西没什么难度,沿着产品和技术的逻辑自然而然就能做出来。当我们一路狂奔的时候,这些公司就逐步退出了。

晚点:你是做技术的,从软件到硬件,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造产品有一些天赋和审美?

汪滔:大疆早期很多产品都像大男孩的玩具,既不过于复杂,也不过于简单,最好的状态就是:一个简洁的外形 + 大量 carefully designed 的细节合体。

产品判断有点像神经网络:有人靠直觉就能感受,像说母语一样顺;有人没那种感觉,得先在脑子里 “翻译”,做各种分析,难免隔靴搔痒。好的 idea/设计一定是不纠结的,你看到它,内心是舒畅的,那八成就是对的。

当然这也不是凭空来的——靠大量观看和输入,“great artist steal”,把你见过的好东西拆开、重组,再拼出一个答案。还有一点是我的大脑底层更偏图像型、直觉型,哪里好、为什么好,我第一眼就有答案,语言都是后补的。

晚点:我采访过一个投资人,我问他怎么识别好创业者。他说你看到闪电就知道是了,难的是怎么描述那道闪电。

汪滔:是,真正能 make different 的东西往往是非逻辑的。一个 good idea 首先得符合逻辑,但真正拉开差距的那一下,常常不是因为逻辑。

晚点:2014 年你们在白板上写竞争对手的名字,里面有波音——要像波音把事故率降到百万分之一。你当时说:如果只拿深圳第一当目标,最强只是深圳第一,你要当世界第一。这种要成为世界第一的产品观,是什么时候有的?

汪滔:在民房里就有。我们内部有个说法,“平均智慧不值钱、只有比平均高的 delta 才值钱”,就是别满足于 “共识”,平均水平本身没价值,真正有价值的是你比平均高出来的那一段差距。

那时候其实就是敢想,但这是年轻人自然有的东西。没有我,也有俞浩嘛。

晚点:那你的梦想比他小多了,你当时目标就 2 亿,他要做成百万亿美金公司。

汪滔:数字不同,但结构是一样的,所以他才珍贵。

晚点:你是最早想做世界第一的创业者,你不是更珍贵吗?

汪滔:我觉得这东西不值钱。

晚点:那你为什么觉得俞浩珍贵?

汪滔:因为少(笑),但它不值得被 value。

我们创业的时候,要做引领世界的科技产品啦,要实现心中的梦想啦——这是当时的最高纲领。但更多是年轻人的 ego:我要第一、我要赢。现在我认为更宝贵的是,ego 小一点、贪心少一点、耐心多一点。

晚点:你曾经有因为贪心做的事情吗?

汪滔:我们 2016 年做了各种项目——激光雷达、无人驾驶等等。当时觉得,世界这么大,团队好厉害,什么东西都 so easy。

当时我们招人搭了一个芯片团队,几千万流片费就做出了第一代芯片。我们之前有一家美国的芯片供应商,公司 20 多亿卖给英特尔。我还挺骄傲,英特尔还需要花 20 多亿通过收购来做芯片,我们几千万就搞定了。现在想想其实也是 enjoy 了社会培养的一批人才。

晚点:大疆算是中国第一家可以引领世界科技创新的公司,我要世界第一、我要赢——这些不重要吗?

汪滔:我前半辈子都是靠这个东西驱动的。但后来你发现,我创造、我产生,那个 “我” 字是毒药。

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去想大疆独特的管理方法,结果发现,我靠,外面早就有很成熟的方法;还有所谓独特 idea,闭门造车觉得很牛,出去一看——这世界上没什么新鲜事,更多是吸收、搬运、组合。想明白这一点,原本让我上瘾的驱动力一下被拆掉了,你会感到虚无,感觉 some­thing is wrong,但你不知道 wrong 在哪里。

有段时间公司增长很好,我觉得很不真实,我就是一个**丝,没有太多过人之处,凭什么让公司赚那么多钱呢?我当时一直想不明白,就觉得这世界不真实。

三、回到真实世界

晚点:你是什么时候从一个单纯的学生,变成了一个对利益关系有清醒认知的人?

汪滔:一创业就有了,经历了很多糟糕的事,都不想细数。比如最早有员工在外面卖我们盗版的东西,还用我们的设备做测试。全公司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晚点:为什么全公司的人都没告诉你?

汪滔:我也不知道,他是他们的 friends 嘛。

晚点:后来你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汪滔:他把盗版我们的飞控卖给下家,结果下家把他 “卖” 了,说,“我给你揭发他,你给我点好处”。我们后来还去找公证举证他,最后也没搞成。当时挺生气,但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以后…

晚点:为什么你会经历这么多 “背叛” 和 “出卖”?

汪滔:每一个创业的人都会经历这种事吧?何小鹏不是也有这样类似的经验吗?

晚点:何小鹏说他查贪腐,发现被一整条链路的人合伙骗;还有创业者说,他被人骗了也不知道怎么被骗的。你呢?你会被什么样的骗局骗?

汪滔:这个好像没有什么固定的吧,总有一款适合我,对不对?(笑)

晚点:你说你经历类似的事情不止一次,那为什么公司没完蛋?

汪滔:因为关键的地方我还是精明的。早期团队三个人:偷飞控做盗版的那个人先离开,另一个人也要走,我问他:还有谁谁会不会走?他说:你只要把技术教给他,他就不会走了。我留了个心眼,我说我先给你一本书,你看得明白,我再教你。结果没几天,最后一个人也走了。

晚点:创业第二年,公司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你和一个出纳。我看报道说,因为你给的股份太少了。

汪滔:事实不是这样的。当时有人介绍了惠州一家做钻床的公司,那个老板想做飞机,我就带团队去拜会。回来后,团队几个人就陆续离职了。

一位创始员工要走,他说我伤害了他的感情。当时我给他们分股份,他技术好,拿 2%;另一个技术不太好,就分 0.5%。他说能不能把自己的 0.5% 分给另一个人,我说不行,我就要让技术好的人多拿。他说这件事伤害了他。

结果呢,他和另外的人是被那个惠州老板挖走了——我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

晚点:经历这些,给你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吗?

汪滔:还好,因为没有对公司造成重大损失。但当时我很受伤,我觉得我真心为了守住一个 “公平”,他却说我伤害了他。

后来知道这是个骗局的时候,我反而释然了一点。

四、拐点,“礼崩乐坏”

晚点:很多与大疆相关的人士都会提到 2017-2018 年,他们认为这段时间塑造了现在的大疆。在大疆成为一家有规模的公司之后,你开始反腐、集权,引入规则,收缩元老的权力和空间。

(注:2019 年 1 月,大疆发布反腐通报,因供应链腐败导致公司损失超过 10 亿元。处理员工 45 人:涉及供应链的研发、采购人员 26 人;销售、行政、设计、工厂等 19 人。16 人移交司法,另有 29 人被开除)

汪滔:之前对人心和管理不了解,不知不觉公司出现了很多贪腐,hold 不住,最后 “礼崩乐坏”。但因为我的不成熟,用了一种对抗的方法去应对,产生了很多怨念。外面的声音就是结果。

晚点:源头是查采购的贪腐问题?

汪滔:当时到处都有消息,调查后发现很多东西买贵了 25% 左右。一开始以为问题只在采购,直到查到研发——研发当时有很大的权力,对 “用谁、不要谁” 有最终决策权。

当时我们锁定了一个研发部门的关键嫌疑人,我去找这个人的上级沟通,对方第一反应是:你可不能冤枉人!他是我们的早期员工、股东,手里有大疆的一些股份。再后来,我想找个人把研发管一管,发现到处找不到人。

我这才意识到,公司已经到处都是山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 “藩属国” 里当大王。当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到公司立场为公司出头,我当时觉得公司要崩溃了。

晚点: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愿意为公司出头?

汪滔:这个文化是普遍性的。我们像充满生命力的草本植物,疯狂生长。每个人都想做光鲜亮丽的叶片(做产品、搞创新),没人想成为沉默的树枝与树干(做管理、定规则)。

当叶片数量与面积超过了根茎的负荷,坍塌就是必然。我还在公司论坛上发了个帖子,说我们是造在一个沙滩上的城堡,分分钟要倒塌。我想让大家有危机感,但有多少人 care 呢?

晚点:那在发现问题之前,你在干嘛?

汪滔:我也在做产品啊……

晚点:所以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汪滔:对,我也是,我只关心产品嘛。

晚点:反腐的过程中意识到 “藩镇割据”,接受这个事实花了多久?

汪滔:我一开始都没觉得这是个问题。打天下的时候结果导向,“谁能打仗就给谁地盘”。加上早期提拔了很多 “非常规” 的学生:愿意创业、冒险,但总体来说更个人主义,所以 “藩镇割据” 是注定的。

很多人说怀念大疆的 “田园时代”。之前市场部门有个老外说,那时候, “We can do anything。” 我们花过 900 万去南非拍 Mavic Air 第一代的广告,成片很一般。但大家很开心:ROI 不用算、目标不用定、钱随便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个所谓的 “田园时代”,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晚点:900 万都不需要你审批吗?

汪滔:不需要。所有都不用过我,我从来不看。

晚点:在你 30 多岁的时候,似乎并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合格的 CEO 。

汪滔:那时候我都 35 了吧。

晚点:说明之前很幸运。

汪滔:我这样都能成。

晚点:所以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汪滔:对,包括我自己。所以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但我没说我自己不蠢,对吧?

晚点:你刚刚反思,因为你的不成熟,用了一种对抗的方法去整治。你做了什么?

汪滔:反腐反到研发的时候,其实过快触动了一整个阶层,搞得人人自危,内外部都积累了大量情绪。

我后来反思,反腐和组织架构调整不要一起搞。更正确的做法是,先招人、重构组织、削弱山头,再择机处理腐败问题。但我没经验,也没人提醒我。

当时是对于不接受腐败有执念。我是在接受了人性的局限性之后,才慢慢找到一点解法——如果你给了别人很多诱惑和机会,却要求他一点都不动心,这是反人性的。农民在打谷子,鸟飞下来叼几口,鸟其实连 “偷” 的概念都没有。

晚点:你看到自己的局限性又是什么?

汪滔:一个孙悟空的性格,看见妖怪就想一棒子打 “死”,试图用强对抗来追求一个理想的干净状态,但其实孙悟空是一个更大的 “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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