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亚朵耶律胤:从酒店到零售,我们把那个疯狂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晚点LatePost
03-23

亚朵不只是酒店,卖枕头不是副业。

文丨宋玮

经济环境巨变后,各行各业都在压缩每一分成本,把钱留在刀刃上。体验不再丰富,赢家通常是低价之王。

亚朵是其中的异类,选择把钱花在不那么 “硬” 的体验上。它的装修成本与主要对手相近,但日常运营投入更高。

钱去了免费的洗衣房、小程序里根据会员等级提供几十种免费送到房间的便利——睡前牛奶、香薰、瑜伽砖。连亚朵酒店里的竹居(图书馆)都得花不少钱,有一个六七人的专门团队每季度选书,一年下来要买近 50 万册,送往 2000 多个亚朵酒店。

单看每一样,ROI 都是负的。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亚朵和同行不同的体验,它的平均可出租客房收入(RevPAR)比主要对手高出 40%。整个酒店行业在下滑,但亚朵从营收和利润都在增长。

亚朵集团创始人耶律胤说,酒店行业本质是 “复制型竞争”,一个产品点子、一个设计风格,真正的领先期可能只有几个月。单靠产品和装修,永远守不住。文化和组织,才是最难被复制的。

耶律胤是个文艺青年,他喜欢寒山,亚朵每个房间都有一本斯奈德写的《砌石与寒山诗》。书的封面是绿色的——让人感到安静、有生机。这本原本年销量仅千册的冷门诗集,因为亚朵定下的 20 万册订单,在几十年后,这本诗集第一次打破冷门,成了流行之作。

商业的终点通常是效率,但亚朵想证明,有时通往终点的路,是对人的安顿。

以下是《晚点 LatePost》与耶律胤的对话:

从住宿到零售:“今天我们真的把那个疯狂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晚点:谁都没想到,能把睡眠产品卖爆的是一家酒店公司。你们去年卖出了 400 多万只深睡枕。

耶律胤:很多人认为我们是做酒店的,做着做着,想找新的增长点,就去做了零售。其实不是,一开始我们就想做品牌,零售业务只是我们做品牌的探索过程中,自然延展出的结果。

晚点:你们最初出发的时候,有想到零售业务能占到总收入的近四成吗?

耶律胤:那是 2018 年,亚朵成立第六年,我们在讨论新的使命,聊得都挺抽象。有人就提:能不能具象一些?比如未来零售能占公司收入的多少?我最后说,希望能做到 40%、50%。那时候零售收入也就大几千万,不如一家加盟酒店。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现在想想,就是自己吹牛了,但今天我们真的把那个疯狂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晚点:所以是拍脑袋说的一个数?

耶律胤:是啊。你总得让团队觉得有信心。但我知道只要我们想做,一定会做成。

晚点:随口一说就成真的事,在亚朵多吗?

耶律胤:可能还真挺多的。我们同事开玩笑,他们说我的嘴开过光(笑)。

晚点:一家做连锁加盟酒店生意的品牌,为什么要去做零售,这是不务正业吗?

耶律胤:我 2012 年离开汉庭时,很多人劝我去做中端酒店,那是市场空白。当时市场上只有经济酒店和五星级酒店。但我不这么想。巴黎里兹酒店开创了个性化酒店的时代——酒店不只是住宿,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后来进入了标准化时代,万豪、希尔顿、喜来登带来了规模和效率,但体验也逐渐趋同。

我创业时就想做标准个性化,做一个生活方式品牌。酒店只是我们最先选择的载体,零售是同一件事的自然延展。

晚点:枕头是一个很妙的切入点,你们是怎么找到它的?

耶律胤:一开始什么都试, 2020 年零售业务就过亿了。但做到 1 亿的时候我看明白了:既然要做品牌,什么东西才最长期?睡眠才是。

2021 年我们推出了自有品牌 “亚朵星球”,2022 年我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砍掉集团所有其他零售业务,只留下睡眠。正是因为放弃了 1 亿,我们才看到了 10 个亿。

晚点:枕头是个实物,看得见、摸得着,有什么别人学不会的东西吗?

耶律胤:你要做到和我们一样,时间成本一定比我们更高;你要做得足够快,产品水准就一定很低,这两件事无法同时成立。

我们有一个逆向仓,专门检查退货,也会看到大量仿品,我们发现:要想做到我们的工艺标准,时间要长得多,甚至在商业上是不可行的。一旦想追求速度,就不可能做出高质量。

晚点:睡眠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产品之一,人们需要一个好被子,一个好枕头。

耶律胤:为什么我们的 “大白枕” 反馈这么好?因为它解决了最普遍的睡眠问题:很多人入睡慢,是支撑不够;睡不实,是翻身干扰太大。我们通过材料和结构,让支撑更稳、翻身压力更平缓,减少中途醒的概率。第一代亚朵深睡枕解决的是 “托得住”;二代、三代是在结构上继续优化,比如 R 形结构,让头、颈、肩同时放松。

我们关心的是怎么让人放松下来。比如我们的深睡被,贴肤层软糯细腻,有人形容像被云朵包裹——那种自然松弛的感觉。

晚点:亚朵星球还可以延伸做什么?

耶律胤:我们聚焦四类产品:枕头、被子、睡眠辅件(床笠、眼罩)和睡衣,把这四件事反复做到极致。逻辑有点像苹果,一年一代:枕头去年是 Pro 3,今年是 Pro 4,被子也是持续迭代。

晚点:今天有没有人为了睡亚朵的枕头而去住亚朵的酒店?

耶律胤:最早我们的产品几乎都来自线下售卖,但现在我们枕头销量 90% 是线上第三方渠道,60% 以上是女性购买。原来商旅市场是个男性偏多的市场,通过枕头,我们有了一些原来没有住过亚朵酒店的女性消费者。

我一直觉得酒店的价值被低估了。一个酒店从 300 到 1000 元的定价,天然完成了人群分层;一个住客平均停留 6 到 8 小时,是所有消费场景里时间密度最高的,它几乎和人的生活、工作空间无缝衔接。如果能把这种 “时间与空间的粘性” 转化成体验,就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萨和之梦:做中国人自己的、有影响力的高端酒店品牌

晚点:创业第 12 年,2024 年 10 月,你们推出了高端酒店品牌萨和。

耶律胤:萨和是傈僳语中 “呼吸” 的意思,也就是我们的英文名 “SAVHE”。在佛教世界里,呼吸是大家通常理解的 “正念”,它是打开智慧的钥匙,是一个起点。

晚点:整个中国酒店业都在遭遇供给过剩与利润骤降的压力,为什么这个时候去做高端酒店?

耶律胤:因为我想做一个中国人自己的、有影响力的高端品牌。这个领域,我们缺席太久了。

晚点:可为什么会是你?

耶律胤:因为我们有别人没有的基因——差异化的能力,和做品牌的耐心。

高端酒店远不是把产品和价格做高就够了。我们自己也失败过,比如 A.T.HOUSE, 当时我们想直接做全服务豪华酒店,还特意找了设计 W 酒店的韩国设计师来设计,结果赶上疫情,酒店开业好几年,那个韩国帅哥才来住了这个酒店。设计越花哨,你生命周期越短。有些酒店第一次住觉得很酷,过几年再看,那种惊艳感就淡了。

晚点:花了这么多钱才明白这个道理?

耶律胤:是,后来我意识到,任何一个品类要做成高端品牌,取决于三件事:有没有清晰的底层思想;主理人对生活有没有真实的理解;以及是否真正具备对人的洞察与关心。

过去酒店只是 “异地办公室” 和 “睡觉的地方”,一切围绕效率;今天,大家依然出差,但更焦躁、疲惫,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人安静下来、恢复状态的空间。所以不管是亚朵 3.6、亚朵见野,还是萨和,我们依然是商旅酒店,但在空间里加入了更多让人放松的元素。出差已经很累了,没必要再把酒店做成 “牛马办公” 的样子。

亚朵讲的是内心安静的力量,而萨和是 “由静生和,由身及心”——先让身体舒服,心才会安定。说到底,愿意为好酒店付费的人,真正需要的是内心的平静。

晚点:听说萨和的对标品牌是安缦(Aman Resorts)。

耶律胤:是的。但我并不认为 “中国的安缦” 应该是安缦。

我和安缦创始人 Adrian Zecha 同月同日生,双鱼座。泽查是一个造梦者,“安缦” 在梵语中的意思是 “宁静”,他打造的第一个安缦——泰国普吉岛的安缦璞瑞,他想造的是一个宁静之地。安缦的投资者也很少用回报率衡量项目,更在意的是 “是否拥有一座安缦”,因此它始终保持极小规模,全球至今也只开了 30 多家。

我住过希腊的安缦卓熠,在伯罗奔尼撒半岛,抵达时几乎与世隔绝。它 2012 年开业,运营到现在,但那种宁静至今仍在。我觉得这是一种能穿越时间的力量,只有长期主义的精品才做得到。

我们向安缦学习的,是它的精神内核——那种能够给人安静、平和之力的 “梦”。但萨和和安缦有本质区别。安缦是极高投入、极小规模,只属于极少数人;而我们希望走向日常,用更合理的成本,建立一个可持续、有效率的体系。

但前提依然是克制。我认为只有控制规模,才能做高端品牌。如果把萨和完全放开,我们今天可能已经签了上百家。但目前真正开业的只有 3 家,签约 2 家,一共只做了 5 家。

我给团队定了一个目标:十年,只做 50 家。只有在这种克制之下,才可能做出一个真正属于中国的高端品牌。

晚点:做萨和的过程中,踩过什么坑?

耶律胤:第一家北外滩店开完后,最直观的问题是房间偏小。28 平米是高端酒店的入门值——亚朵是 25 平,亚朵 S 是 28 平,但我们内心其实是按 “豪华酒店” 来要求萨和的,所以空间应该更宽敞。第二是公共空间,还可以再大、再精致。

从北外滩到深圳,你能看到我们一年内对产品的快速迭代。但深圳店运营后,又发现一个新问题:餐做得太好,餐厅反而不够用,我们准备把部分会议室改成餐饮空间。

还有一些细节教训。比如曾经设计过 “一键呼前台” 的快捷按钮,看起来更方便,但不符合很多人的使用习惯,后来又调整了。最近我们还意识到,每家酒店都应该单独留一个角落,放一张只属于一个人的沙发,很多人其实是一个人坐在那里 “充电” 的。

晚点:回房间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坐在公共空间 “充电”?

耶律胤:在房间里更像是躲起来,而坐在公共空间里,人的能量是不一样的,会感觉自己在和空间、世界连接。我自己住酒店,也很喜欢在公区坐一会儿。

晚点:你觉得做高端酒店,最容易被忽略、但可能决定成败的因素是什么?

耶律胤:是合作者——也就是投资者本身的风格和气质,是否和我们真正匹配。

这类人在中国会越来越多。他们希望赚钱,但并不把短期收益当成第一目标。酒店同时承载着传承、生活方式,以及对子女的锻炼——哪怕下一代不接班,把一两家酒店经营好也不错。这是中国社会发展到这个阶段的必然结果。

晚点:你如何看白玛多吉所创立的松赞酒店,以及郑志雯管理下的瑰丽?有什么是萨和可以借鉴的?

耶律胤:松赞做的是小众、精品酒店,每家体量都不大。松赞对今天中国喜马拉雅文化的传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瑰丽也是一个很好的样本,进入中国的时间点正好是疫情前后,中国高端酒店市场还有空白。

郑志雯本身也很特别,她是五星级酒店创始人中最年轻的一批。成长环境、教育背景,让她有好的审美;她是 “最后经营者”,前面 JW 万豪、丽思卡尔顿已经开了很多年,她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出差异化。瑰丽侧重向外的艺术表达,每个酒店做得像美术馆一样,这是五星级酒店投资特点决定的。

过去情怀和经营能力往往难以兼顾。我们希望两者具备。第一,要有很好的盈利,要有可持续性。第二,也要有自己的情怀、文化和精神。

晚点:今天我们能看到的最好的酒店几乎都是欧美品牌。你希望萨和成为能代表中国人的高端酒店品牌,要做到这点,还差什么?

耶律胤:我觉得缺的就是时间。亚朵今年 13 年,离 100 年还差 87 年。

我们前段时间重新树立了萨和的目标,它要成为我们的品牌灯塔,以精和质量、传承作为唯一目标,而不仅仅是做成一个成功的高端酒店。

全球的奢华酒店都是欧美的品牌在统治,中国品牌在努力追赶。我们在五星级以下的市场,经营能力、品牌能力已经能和国际品牌比肩。我们现在需要往五星级及以上冲锋,但我们不会用过去的方式冲锋,而是要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旧三年、新三年

晚点:回头看,疫情三年反而成了亚朵发展最快的阶段。

耶律胤:增长快更多是基数问题。2019 年我们只有三百多家店,到 2022 年就八百多家。真正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那一阶段我们开始打破旧的认知和惯性。

晚点:最需要打破的惯性是什么?

耶律胤:不要把友商当成竞争对手。我们的真正对手,始终是不断变化的用户需求。那几年我们提出一个方法,叫 “看到差距、解决问题”。先补底线——比如数字化向华住学,组织活力向**学,连锁运营向成熟企业学。

我把企业经营分成三件事:底线、上线和连接。底线是补齐差距,基本功做到不输给任何人;但只解决底线,永远成不了最好的自己。上线才是真正的突破——放大优势、解决那些靠 “日拱一卒” 解决不了的问题。很多时候,正是在放大优势的过程中,过去长期卡住的问题被突破了。

前一个三年,我们重点在补底线、打基础;接下来的三年,我们要做的,是突破上线。

晚点:未来三年,怎么突破上线?

耶律胤:我们今年重做了酒店总经理的考核机制。过去行业普遍用 “预算完成度”,但这会带来两个问题:好店容易躺赢,差店容易躺平,本质上并不公平,也激励不了努力。

我们现在改成 “双周赛制”。跟谁比?跟自己比——和自己过去六周的平均水平比。收入、利润、用户体验、伙伴留存,多维打分。你上一次的成绩,就是你下一次的及格线。

这套机制我们叫 “亚朵皇冠赛”。前 5% 越级提职,Top 1% 连升两级。公平了,人就活了。

更意外的是,它把 “派店” 这个老大难解决了——现在每家店有标签,每个总经理也有标签,数据说了算,不再靠运气、看人脸色。

一件事同时突破三点:组织活力、数字化落地、连锁管理。这就是我们说的 “放大优势,突破上线”,也是我们未来三年持续突破上线的方向。

晚点:激活组织活力是系统性工程,你们还做了什么?

耶律胤:酒店行业整体偏稳定、甚至固化,我们用 “三制” 打破这种惯性:任期制、轮岗制、竞聘制。司管干部(8 级以上)一个任期 2 年,最多连任一次,4 年必须换岗;想往上走,必须轮岗;关键岗位不看资历,公开竞聘。

晚点:你刚刚提到每个行业都有三类企业:创新的、努力的和平庸的。亚朵怎么看自己所在的位置?

耶律胤:中国酒店行业,在各自赛道上跑在前面的有几个代表:经济型的汉庭、中端的全季、中高端的亚朵、高端的万豪。它们背后其实是两套逻辑——一套是性价比,靠成本领先;一套是质价比,靠体验差异。

中端酒店追求极致标准化,高端酒店追求极致体验差异,亚朵所在的区间,我们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用差异化做生活方式酒店,创造独特的品牌价值。

晚点:今天在中国酒店业,几乎没人不知道亚朵的服务方法论。当时你是怎么把标准化服务,做成一套自己的方法论的?

耶律胤:传统快捷酒店的模型核心是效率、成本和投资回报;我们要做中高端品牌,核心就必须是打造差异化的体验。

我们借鉴的是丹尼尔·卡尼曼提出的 “峰终定律”——人对一段体验的评价,主要由高峰和终点决定,其它记忆几乎没有影响。比如宜家,通过一次服务高峰,再通过终点的一块钱超值冰淇淋,达到峰终体验。我们就是按这个逻辑,把服务拆解成几十个关键触点,用运营和管理去精细化控制,把服务像产品一样 “产品化”。

晚点:人人都会说差异化,你怎么理解差异化?

耶律胤:我认为产品有三类价值——功能价值、情感价值、精神价值,这也是差异化的三个层次。

功能差异,代表着硬件风格差异;

情感差异,品牌能不能让你在体验中感受到被理解和共鸣;

再往上,我的品牌能不能给你带来精神认同。

大多数人还停留在功能的差异化,今天亚朵已经把第二个情感的差异化做成了。“事非经过不知难”,未来我们希望把精神的差异化也做到。三个都收齐了,那就非常牛了,这个品牌就能一直留在人们心里。

晚点:现在亚朵的迎客时奉茶、离店时送暖心水,大家都在学。

耶律胤:功能可以学,情感、精神可以学吗?你越往上学难度越高,越往上学你还学不了。

晚点:我们和锦江集团的人聊,他们抱怨酒店行业的价格和服务越来越卷。戴森吹风机成为六七百元酒店的标配,全季一个房间配了 8 瓶矿泉水。

耶律胤:我们不会,我觉得徕芬吹风机就挺好(笑)。

如果我什么都比你做得优,代表着我什么成本都比你高,但我还跟你卖一样的价格,这东西活不了多久。

我更关心的是那些看似小、但影响体验的细节。比如我最近想迭代酒店的垃圾桶。我前段时间去转了一个酒店,发现客人退房后,两个垃圾桶塞满了,旁边还放了一堆外卖袋。你扔个垃圾,我还不能让你很舒畅,这体验就不对。我们要换成更大的垃圾桶。

晚点:2025 年 6 月,你们遭遇了一次危机——枕套事件,用户入住杭州紫金港的亚朵时,发现枕套里印着 “杭州御湘湖未来医院” 标识,拍照传到了网上,你们上了热搜。

耶律胤:这件事情给我的触动很大。后来我还把这个枕套裱起来,挂在了上海总部的墙上,提醒自己——用户体验的基本功,任何时候都不能松动。

最初我们反思的是流程、运营这些表层问题,但那段时间我其实非常困扰。我一直认为伟大企业有三个标志:规模数一数二、可持续发展、受人尊敬。

这次事件,让我们在 “受人尊敬” 这件事上受到了真正挑战。往下拆,经营问题只是表层,更深的是我们对用户的温度变弱了;再往下,是企业被 KPI 绑架了。

我们天天考核差评,数字看起来很好,但那是结果导向,而不是体验导向。差评 KPI 会带来两个问题:员工只想着避免差评,而不是把体验做好;同时还会被一些无价值、甚至恶意的差评牵着走,今天很多行业都有这个困扰。

所以我们做了一个行业里几乎没人敢做的决定——彻底取消 “点评 KPI”,所有点评不再作为绩效考核指标。

再往下就是对旧体系持续动手。今年我们推出了安心工程:一次性抹布清洁等全部写入 SOP,反复执行,形成肌肉记忆;同时对外承诺,如果客人发现问题,可以拨打安心热线,我们会给出明确补偿,形成闭环。

晚点:回头看,这次危机对你理解 “创新” 的最大改变是什么?

耶律胤:我觉得酒店行业真正的创新,是三个回归——回归用户、回归伙伴、回归基本功。把这三个回归做好了,比任何花哨的创新都有价值。

晚点:你怎么看华住和亚朵之间的长期竞争?

耶律胤:一个行业是否成熟,取决于有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大家互相较劲,可能谁也干不掉谁,但会把其他人甩得越来越远。华住和亚朵天天 PK,把行业手感打出来了。我是接受这种状态的——没有优秀对手的行业,用户体验一定会变差。

亚朵第一阶段的核心是服务方法论,进入第二阶段,我们要做的是组织方法论,这才是长期拉开差距的关键。

酒店行业本质是 “复制型竞争”。一个产品点子、一个设计风格,真正的领先期可能只有几个月。单靠产品和装修,永远守不住。真正能拉开差距的,是你用什么样的人,这些人在一起形成了什么样的文化,这个文化能不能让用户感受到不一样的东西。文化和组织,才是最难被复制的。

晚点:2025 年亚朵重点推轻居,但中端市场已经高度成熟、标准化和效率都被做到极致,为什么你认为轻居还有机会?

耶律胤:在我的定位里——轻居是增长点,萨和是制高点,亚朵是基本盘。轻居的目标,是成为亚朵体系里的第二个千店品牌。

中端市场的效率已经做到极限,但用户的心态变了——他们不会为了极致性价比去牺牲体验。“睡得好” 只是基础,在此之上,他们希望空间少一点班味,多一点轻松感,同时还能好看、有趣。你去看小红书,真正能被讨论、被分享的,往往都是更有情绪价值的产品。

轻居是在稳定体验之上做了美学升级,找了意大利设计师,把 “水空蓝” 的概念放进视觉系统;同时也会找些有意思的 IP 一起联动,让空间不只是满足功能需求,还能承载当下用户的情绪表达。

我们的模型也是成立的:轻居回本周期 4 年左右,单房投入 11.5 万,人房比我们也做到和全季一样。他们选择向下压成本,我们选择向上拉体验。这也意味着他们在产品迭代上的压力在增加。

晚点:亚朵有可能成为行业第一吗?

耶律胤:如果按规模算,我们不是;但如果按影响力和企业价值算,我们就能。

我们单店收入、店均收入,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但企业价值不只是规模和数量,还包括文化和影响力——它能不能对人产生长期、深入的影响。

愿景决定了你最终会成为什么样的企业。有些企业的愿景是成为全球领先的酒店集团,而亚朵的愿景是百年亚朵,温暖同行——为更多人营造让身心安顿的体验。最初大家觉得我们是竞争者,其实我们在走两条路,只是今天局到中程,大家已经分野了。

我们刚刚把亚朵 4.0 升级为独立品牌 “亚朵见野”,形成了一个 “多品牌矩阵”(亚朵星球、萨和、亚朵 S、亚朵⻅野、亚朵酒店、轻居等),我们还刚刚发布了新的三年战略——“中国体验,品牌领航”,要从规模扩张转向体验深入。

晚点:中国酒店行业还会长出新的亚朵或华住吗?

耶律胤:目前看,很难。因为这个行业里,我们和华住的创新强度、执行强度已经足够高了。不只在中国,放到全球酒店业看,这两家也都是最勤奋、最卷的。而且核心价格带已经被占住了——在中国 500 块能住到亚朵,在欧美往往要 500 欧、500 美元。

住宿业更接近巴菲特说的 “长坡厚雪”,它不是靠爆发,而是靠时间积累。这个行业看起来缺点很多,但最大的优点也在这里:真正值钱的是品牌。它可以稳定增长、慢慢积累,一旦做成,就具备穿越周期的能力。所以酒店业本质上是一个长期主义的赛道,而不是追求爆发型增长的生意。

江湖脸、文艺心

晚点:2000 年前后,你来到上海,成为了上海建国宾馆的一名前台。一个大学生为什么愿意做这么基础的工作?

耶律胤: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常州的一个酒店,很快做到了副总经理,但我想到更大的城市发展,哪怕从更基础的岗位开始。

我在那儿只待了三个月,就应聘到上海一个四星级酒店做大堂经理,后来就到了携程。

晚点:当大堂经理你也不满足?

耶律胤:大堂经理也能一眼望到头,对吧?那时候在携程下面成立了一个如家项目组,季总带队,我是第六、七个人,做到了全国总监,后来跟着季总一起创业做汉庭,28 岁成为了副总经理。

晚点: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一定要创业?

耶律胤:2010 年汉庭上市,那年我 33 岁,我未来去哪里?想了半年多。最后真正触发我的,是去了一趟不丹。

在不丹,你能真切感受到那儿的人都很幸福。那种幸福不是物质的,而是一种 “心很安” 的感觉。你再想想我们自己,不管职位多高、赚多少钱,很多人内心都不平静。那时候别人觉得我过得很好——大企业高管,时间自由,常常旅行。但我自己并不觉得幸福。

在不丹,我明白了一件事:人的幸福感来自于你内心有了自己的方向。当你知道自己要往哪去,你对未来是清晰的,你会有一种安定感。那一刻我就决定,要去做自己的事。

晚点:决定创业后,你把名字改成了耶律胤。

耶律胤:“耶律胤” 这个名字起得很早,是我大学刚毕业、还在玩豆瓣的时候。叫王海军的人太多了,学校里经常贴通知——“某某学院王海军早出晚归、谈情说爱”。后来我就想,能不能有个不一样的名字?

我是蒙古族,又在河北。当地一些王姓是耶律的后裔,也就是契丹人。我就取了 “耶律”,“胤” 是某天睡醒后突然想出来的,意思是传承。合在一起就是 “耶律的后代”。刚开始别人经常把 “耶律” 念成 “耶鲁”,早年加盟商给我写信还写 “耶鲁总你好”。

晚点:看来你也是第一代豆瓣用户。

耶律胤:第一代。我那时候也是文艺青年,文艺青年开了家文艺酒店。

晚点:“亚朵” 这个名字也挺文艺的。

耶律胤:你们可能都知道它的来历,源自云南的亚朵村。我没讲的故事是,当时我内心对亚朵这二字是存疑的——“亚” 不就是第二吗?创业谁愿意从 “第二” 开始?那时候想的都是:我是第一、唯一。

但那天客栈老板指着对面的一座山跟我说,那是 “怒族的神山——皇冠山”。我当时就被击中了。一下顿悟了,人和企业在自然面前,永远只能排在第二。

晚点:原来你是这样 “顿悟” 的,我还以为你在想干脆叫 “皇冠”。

耶律胤:那没有。今天看,我们是做体验、做产品的企业,用户是第一位的,如果从这个角度看,我这个 “亚” 就挺合适的。

晚点:2012 年你创立亚朵,有什么事是你告诉自己 “绝对不能做” 的?

耶律胤:我把企业分为三类,一类是创新者,占行业中的 30%;一类是平庸的承继者,占 40%;还有 30% 是努力卷价格的玩家,在零售里对应白牌。我想做的是第一类企业。

创业前两年,我一直告诉团队,要把脑子里那套 “快捷酒店思维” 彻底扫干净。当时我们的人才储备、管理习惯,甚至装修逻辑,全都是 “那个” 味道,所以我们要 “去快捷化”。举个小例子:快捷酒店大堂的花几乎都是塑料的。我说,第一,我们花得是真花;第二,不能是百合。

题图来源:亚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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