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CEO离职,是危机的结果;有时候CEO离职,则像是一份阶段性验收报告。
3月16日,恒天然宣布首席执行官郝万里(Miles Hurrell)将辞职,董事会已启动继任者遴选。
公司对外披露的口径很平静:在恒天然工作25年、担任CEO八年后,郝万里认为现在是离开的合适时机。这样没有戏剧性的表述,与他任期内经历的起伏不太匹配。
他上任时,恒天然正在为一系列后遗症埋单,问题源头之一是海外扩张、复杂投资。2019财年,公司录得6.05亿新西兰元净亏损,资本回报率只有5.8%,管理层不得不承认业务重置已不可避免。
那一年,恒天然推出新战略,强调削减资本开支、收缩非核心资产、提高财务纪律,并把重心重新拉回到新西兰奶源。
从企业史角度看,郝万里的第一项功劳,是让恒天然一家从什么都想做的大公司,重新变回一家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的公司。
曾经,恒天然一直试图兼顾多重身份:它既是农户合作社,又想做全球乳业投资者;既依赖大宗乳品出口,又希望在终端消费品牌上获得更高溢价;既要向奶农支付有竞争力的奶价,又要维持跨区域、多品牌、复杂而昂贵的国际业务体系。
这样的结构在市场景气时尚可维持,在资本回报承压时就显得笨重。郝万里没有试图再编一个新故事,而是做了艰难且不讨巧的事:承认合作社并不需要拥有所有梦想,然后开始系统性做减法。
他的第二项功劳,是替恒天然重新定义了自己。2024年,恒天然修订战略,明确提出要把增长重点放在配料和餐饮服务业务上,进一步强化其作为B2B乳营养供应商的定位,同时探索全球消费品业务剥离。
这个表态看上去只是战略语言的调整,实则意味着恒天然终于接受了一个现实:对它而言,真正的优势未必在货架终端,而在高价值乳品配料、食品服务渠道、奶源体系和乳品科学能力。相比成为另一个全球消费品巨头,成为一家更聚焦、更高效、回报率更稳的上游与中游供应商,可能更符合恒天然的体质。
这条思路最终落在了他任内最具标志性的动作上:出售全球消费品及相关业务。2025年,恒天然宣布将这部分业务出售给法国乳业巨头Lactalis。今年3月6日,恒天然宣布这笔交易预计在3月底完成,并将在4月向股东实施资本回馈。
对一家曾长期在品牌、奶源和全球布局之间摇摆的乳企而言,这不仅是一笔资产交易,也是一次身份切换:恒天然决定不再把自己想象成一家样样都要抓住的综合乳业集团,而是回到自己最有胜算的环节。
如果只看结果,Hurrell留下的财务报表显然比他接手时好看得多。恒天然2025财年营收达到260亿新西兰元,同比增长15%;集团报告营业利润17.32亿新西兰元,高于上一财年的15.29亿新西兰元;税后利润10.79亿新西兰元;全年股息57新西兰分;资本回报率10.9%,已进入公司10%至12%的目标区间。
对合作社成员更重要的是,2024/25产季最终农场门口奶价为每公斤乳固体10.16新西兰元,意味着恒天然全年向新西兰农户支付153亿新西兰元奶款。对于一家必须同时对资本市场和奶农交账的合作社企业来说,这样的成绩单算得上体面。
更关键的是,这份成绩单并不只是周期红利的结果,而有较为清晰的经营结构支撑。恒天然在年报口径中明确指出,利润增长主要来自配料业务盈利能力改善,以及餐饮服务业务继续增长,特别是大中华区对超高温稀奶油、黄油和马苏里拉等高价值产品的需求稳健。
与此同时,公司还计划在未来三到四年投资最多10亿新西兰元,用于蛋白、黄油、奶油奶酪等产能扩张,以及ERP、数据、AI和自动化等基础设施升级。这意味着,郝万里为恒天然留下的,不只是一次性卖资产后的轻松报表,而是一套更聚焦的经营逻辑:把奶源更多地转化为高附加值产品,把资本更多地投向回报更高的环节。
当然,今天的恒天然并非没有风险。乳业是典型的周期行业,全球乳品价格、天气、贸易环境和汇率变化,都会迅速传导到企业盈利和奶价。公司今年2月上调了2025/26产季农场门口奶价指引区间,从每公斤乳固体8.50至9.50新西兰元,上调至9.20至9.80新西兰元,同时维持持续经营业务每股收益45-65新西兰分不变,并表示Mainland Group出售预计将支持一笔特别股息。
换句话说,恒天然当前仍处在相对友好的行业窗口中。郝万里通过重组降低了组织复杂度,却并没有消除行业的周期性。未来真正的考验,将是剥离消费业务后的恒天然,能否持续证明更聚焦不仅意味着更轻,也意味着更赚钱。
也正因此,郝万里此时离开,有些耐人寻味。
官方的解释通常无外乎公司进入新的战略阶段,适合由下一位领导者接棒。这并不虚伪,只是不够完整。更完整的理解或许是,郝万里本就是一位修复型CEO。他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开辟新大陆,而是清理旧战场;不是讲更大的故事,而是把代价高昂的旧故事结束掉。
他接手时,公司需要的是止血、减债、剥离、重建农户信任;他离开时,这几项任务大体已经完成。恒天然下一阶段需要的能力,未必仍然是重组者的能力,而更可能是运营者和执行者的能力。战略大方向已经相当清楚,市场接下来要看的,不是新CEO会不会推翻现有路线,而是他能否把配料与餐饮服务业务继续做深,把资本开支转化为更稳定的回报,把出售消费业务后的恒天然真正塑造成一家高质量的B2B乳业公司。
公司已经进入新的战略阶段,外界现在更关注既定战略的执行,而不是再来一次大转向。 从这个意义上说,郝万里的离开不太像一次被迫退场,更像一次自觉收笔。
他用了八年时间,把一家曾被扩张后遗症、减值损失和身份混乱拖住的合作社,重新变成一家纪律更强、定位更清楚、财务回报也更像样的乳企。他没有把恒天然变成最性感的公司,而是先把它变成了一家更容易被理解、也更容易被估值的公司。
这类CEO往往不像创始人那样耀眼,也不像明星职业经理人那样充满戏剧感。他们更像修路、清障的人,把一家企业从错误的方向上拉回来,在道路变得平坦时离开。
恒天然完成了一轮漫长而昂贵的纠偏,主导这轮纠偏的人选择在交易收官、财务好转之际,把接力棒交出去。这不只是一则简单的人事变动,也是恒天然过去八年重组史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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