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历史分水岭前的日本

文 | 陈宁迪

前天，也就是2月8日，日本众议院选举结果公布。日本自民党获得316个席位，日本维新会获得36个席位，执政联盟总计占据众议院465个席位中的352个。仅仅自民党一党就实现了占据众议院比重超过2/3的绝对多数。这不仅远远超过了选举前自民党198席的席位，也是自民党历史上的最好成绩，甚至超过了安倍晋三时期自民党的席位。日本正在进入新的历史时期！

图1：日本众议院选举结果公布，自民党获得316个席位，图片来源：Kim Kyung-Hoon

选举结果公布的当天，我正在德林的日本办公室，能够在第一时间接触日本选举的结果，感觉非常奇妙。日本街头、电视政论铺天盖地地报道对高市早苗胜选的消息，也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日本对于高市早苗的态度。高市早苗和新时代的自民党，会给日本带来什么？日本又将怎么影响整个世界？下面我来深入分析一下日本这次选举。

01

日本选举制度和选情简介

首先有必要简要介绍一下日本众议院的选举制度。

日本从1994年众议院选举制度改革以来，实行小选举区制和比例代表制相结合的制度。小选举区制又叫单一选区制，采取“一人一票，胜者全得”的制度。日本将全国划分为289个选区，每个选区可以选举一名众议院议员。选举采取相对多数制，各个候选人中的票最多的人可以当选。一般来说，单一选区制利好大型政党，而对小政党不友好。例如，如果一个政党在全国所有选区都拿到了20%的票数，但没有在任何一个选区得到最高票，那么这个政党一个席位都不能拿到，与它获得的票数完全不成比例。一般认为，单一选区制下容易形成两大政党轮流执政的两党制，小政党没有生存空间。典型的例子比如美国两党。为了体现选举的代表性，日本选举制度在小选举区之外同时设立了比例代表制。

在比例代表制下，每一个选区中的参选政党可以根据自己获得的票数得到对应比例的席位。因此比例代表制下容易出现小党林立，政局分散的特点。典型例子比如德国、意大利。日本在战后一直到1993年，长期实行中选举区制，出现自民党一党独大，权钱交易频发的问题。1994年实行选举制度改革，形成如今小选举区制和比例代表制相结合的制度。

具体来说，日本众议院目前共有465席，其中小选举区制有289席，比例代表制有176席。而众议院又是日本政治的中心，众议院选举的结果确定了日本政治在未来四年的走向。

日本采取两院议会制，有参议院和众议院，众议院465席，参议院242席。一般来说，内阁提出的法案需要在参众两院都得到支持才能通过，但众议院由于更能代表民意，在地位上更加优越。具体来说，经参议院否决的法案如果在众议院得到2/3以上的同意，可直接通过。因此，执政党在众议院中能否得到2/3以上的席位，是每次众议院大选的重点关注。

本次众议院选举前，日本第一大党自由民主党在众议院有198席，执政同盟日本维新党34席，总计232席，未达到总席位465的一半，两者的执政联盟相当脆弱。而主要在野党为中间偏左的中道改革联合，有167席，席位超过1/3，有能力阻止自民党强行通过议案。高市早苗为保证自己的税改方案和财政刺激方案能够稳定推动，把握住自身执政初期的高支持率，提前开始大选，力图将高支持率“兑换”为国会席位，为稳定执政和政策推进提供政治保证。

选举出票前，各大民调和媒体基本确信自民党能够在本次大选中获得胜利。自民党自身目标为确保“绝对稳定多数”的261席。而选举结果令所有人惊讶：仅仅自民党自身就拿到465席中的316席，不仅超过了261席的目标，更是直接超过了总席位的2/3。加上维新党的36席，总席位达到了352席！这在日本历史上是首次。即便是安倍晋三也没能在国会中拿到如此多的席位。主要在野党中道改革联合损失惨重，仅有49个席位，已经无力在国会中对自民党形成有效制约。

图2：日本2026年众议院大选结果，图片来源：NHK

这次选举结果被日本舆论称为“高市旋风”，日本自民党获得空前胜利。这势必会对日本乃至东亚区域产生深刻的影响。我认为，高市政府的接下来的主要动作有以下两个方向。

02

日本修宪的机会之窗开启

日本自民党的这次胜利，让自民党在2012年安倍晋三第二次内阁以来，再度获得启动修宪的机会之窗。根据日本宪法，若要启动修宪程序，存在两道门槛。第一道是需要在参众两院分别得到2/3以上的支持；第二道门槛是通过全民公投。目前支持修改宪法的政党(不仅是自民党支持修改宪法，维新会、国民民主党、参政党、团队未来也支持修改宪法)的席位总计在两院中都超过了三分之二。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在选举后参加电视节目中表示，宪法修正要迅速进行。

日本修宪几乎已经确定会推动。高市早苗在胜选后接受电视台采访时表明，将日本自卫队写入宪法将是自民党下一步的工作重点。

现在世界格局已经和二战后大不一样，日本的和平宪法已经缺乏现实基础：特朗普政府奉行美国优先战略，使得日本已经不能再将自身安全全部依靠在美国上了；同时，中国的崛起使得日本对于自身安全的焦虑日益增长。在日本政客和美国战略安全的双重需求下，和平宪法已经很难再继续下去了。

日本很有可能在近期启动修宪程序。最先应该是会把自卫队写入宪法。这和高市早苗的扩大军事开支相呼应，同时强化稀土等战略资源的储备，加强和美国的军事合作。这是日本在战后开启“国家正常化”进程的第一步。

03

减税和财政刺激

大选前，高市早苗公布了总规模21.3万亿日元（约合美元1350亿美元），包括在两年内将食品消费税从10%降到0%，还要在AI、半导体、生物等17个尖端技术领域提高战略投资。其中55%用于通胀和民生保障，34%投向战略产业，8%用于国防支出。

选举前自民党在众议院的席位没有过半，政策推进受到阻力。高市早苗“闪电战”般解散议会并提前开始大选，就是为了保证自民党能够在众议院中占据多数席位。根据日本法律，法案即便在参议院被否决，只要在众议院能获得2/3以上的支持，仍能强行通过。因此，日本自民党现在已经事实上垄断了议会，政策推进上再无阻碍，高市早苗的经济刺激案能够如期推行。

图3：2025年以来日经指数涨幅，图片来源：公开资料

自民党大胜的消息，对日本各类资产的影响如何？首先是股市。自民党历史性大胜，在国会中具备统治性优势，可以仅凭执政联盟内部力量顺利推动法案和预算，对于股市来说是重大利好。日本股市非常快地消化了这个消息。日经指数在2月9日开盘上涨了接近5个点，收盘时日经指数来到56375点，创下历史新高。

根据日本交易所披露数据，截至2024年，日本股市中外国投资者持股比例最大，到达32.4%，个人账户为17.3%，日本企业为18.7%。日本政府和央行大多以ETF的形式间接持有，不会对股市造成直接影响。海外投资者的行为对日本股市的影响非常大。日本股市在选举后大幅拉升，说明海外投资者对日本经济前景非常看好。

债市方面，市场担忧高市早苗推动的积极财政可能会导致日本政府财政不可持续。日本政府债务占GDP比重为263%，为世界主要国家最高。日本消费税占总税收收入的35%，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如果真的取消了消费税，要怎么弥补财政支出导致的赤字？高市早苗政府需要处理好这个问题。否则会出现英国特拉斯政府一样的问题，特拉斯在上任后快速推进减税措施，导致市场对英国政府财政可持续性产生怀疑，英镑对美元汇率大跌，英国国债利率飙升，招致大量反对，特拉斯政府迅速下台。（参见我之前的文章《能源费上限补贴能拯救衰退的大英帝国吗？》）

最近日债收益率持续上升，日本十年期国债从2025年初的1.3%水平上涨到2026年2月的2.2%左右，一年内涨幅显著。日本财政付息成本上涨，引发市场抛售日债，日元汇率承压，对日本政府融资能力形成考验。我认为日本国债利率可能会进一步上涨。能否处理好财政开支和经济刺激之间的平衡，是对高市政府的考验。

过去日元长期是全球套利交易的融资来源，因为日本央行长期实行零利率甚至负利率政策，日币融资成本最低。现在日元处于加息周期，美日10年期利差从25年年初的3.5%下降到1.9%，套利交易的基础正在削弱。日本也将引来新一轮财政刺激，资金会开始从海外回流到日本。虽然日债承压可能带来贬值压力，但长期来看，套利交易逆转，日元贬值压力会得到缓解。日元近期在最近1月底出现小幅升值，美元兑日元从158左右下降至152左右，现在又回到了157。大选结果在短期没有对日币汇率产生过大的影响，我认为日本长期看来是会升值的。具体分析可以参见我之前写的《日元即将进入升值通道》。

图4：美日利差持续缩窄，图片来源：MacroMicro

04

日本的门阀政治

日本今天的政治体制非常近似于中国唐朝之前的门阀政治。日本虽然在二战后被美国进行了民主化改造，但日本的政治传统仍然在深刻地影响日本社会。虽然有普选，但是议员的选举基本都是被政治门阀所垄断的。例如安倍晋三就是东京出身的政治世家，他的祖父、外祖父都曾经担任过议员。日本各地的大家族往往控制着当地的经济命脉，通过房地产和垄断企业来实现对当地经济的控制。然后赞助和支持当地的议员，换取政治上的利益。甚至直接让家族成员进入政界，形成横跨政经两界的利益共同体。

现在日本参众两院722名国会议员，几乎有一半出自于政治家族。东京大学比较政治学教授内山融指出，以世袭议员的比例计算，日本议员中世袭比例从战前的低于10%不断上升，长期保持在25%-30%的水平。而与日本同样实施两院制、传统势力庞大的英国也不过10%而已。

日本首相也几乎被政治家族垄断。日本社会存在五大家族。包括安倍家族、鸠山家族、小泉家族、福田家族、麻生家族。日本二战以后共有38位首相，其中直接出自五大家族的首相就有9位。若是以执政时间计算，在战后的80年里，出自五大家族的首相统治了日本超过50%以上的时间！安倍晋三、佐藤荣作、吉田茂、小泉纯一郎等长期执政的首相，全部出自于五大家族了。这还没有算通过姻亲、师生、政治派系等间接关联与五大家族形成联系的政治团体。

以麻生家族为例， “一门三首相”成为日本门阀的典型代表。麻生家族如今的当家人，麻生太郎1940年出生，是前首相吉田茂的第一个外孙。成年后，麻生太郎又与日本前首相铃木善幸的女儿结婚，妹妹则嫁给了明仁天皇的堂弟宽仁亲王。如此出身的麻生太郎也继承了长辈的政治资源，成为现在日本政界数一数二的人物。麻生太郎担任了14届众议院议员，是日本历史上任期最长的副总理，被认为是自民党内部真正的掌权者。他在日本政坛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他在高市早苗竞选自民党总裁时力挺其上位，高市早苗能担任首相，得到麻生太郎的支持必不可少。有人夸张地称麻生太郎是日本政治的“太上皇”。

图5：麻生太郎家系图，图片来源：公开资料

这次自民党的重大胜利，反映了自民党背后的门阀大家族的利益诉求：日本必须通过经济改革实现日本经济的重新激活。日本从上个世纪90年代后已经经历了沉寂的三十年。2012年安倍晋三的“安倍经济学”虽然有一定起效，但随着安倍卸任而告一段落。高市早苗早年与安倍晋三同期当选议员，安倍第二次执政时期多次入阁，是安倍的坚定支持者，并公开以老师称呼安倍，以安倍晋三的继承者自居。自民党首次在众议院获得2/3以上席位，这是连安倍晋三都没能做到的成绩。高市早苗现在拥有的政治资源和支持力度，能够使她做出历史性的行动。高市早苗将安倍经济学的路线继续深化。

这次选举日本民众非常积极，特别是年轻人群体，对高市早苗的支持率非常高，民调数据显示，高市早苗在18-29岁群体的支持率甚至达到了80%以上。这对普遍政治冷感的日本年轻人来说非常少见。这说明以自民党为首的日本利益集团已经成功地调动起日本全民的信心。日本全民的经济信心提升，将进入下一次的繁荣。我认为日本将是未来投资的热点，不可忽视！

日本，正站在历史的分水岭上。如果高市政府能利用好时机，日本将会迎来再一次经济奇迹！

05

结论

1. 自民党在众议院选举中获得史无前例的大胜利，首次实现超过2/3的绝对多数，意味着政府可以毫无障碍地推动修宪和经济刺激计划。

2. 日本“国家正常化”进程难以阻挡，日本将增加国防开支、保障战略资源储备、强化日美合作，最终实现对和平宪法的修订。

3. 大选结果对各类资产的影响：大幅刺激日股上涨；日债承压；日币汇率短期内稳定，长期将升值。

4. 日本经济刺激计划极大地增强日本经济的信心，吸引海外资金回流日本，推动日本在AI、机器人、生物等尖端领域的投资，日元币值走强，日本经济进入加速增长，日本将是未来的投资热点。

作者简介：

陈宁迪，毕业于芝加哥大学，获经济学及统计学（荣誉）学士学位，于环球金融行业有超过26年经验，先后创立德林证券及德林家族办公室，曾是香港证监会授予之第1、4、6号牌照持牌负责人。现任德林控股集团董事局主席、执行董事及首席执行官，香港有限合伙基金协会副会长，著有《财富聚变时代：发掘逆周期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