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售的尽头,可能真的是零食。
文丨宋玮 黄俊杰
编辑丨宋玮
第二章
黄色风暴
全速前进
“两个人,一条心”
晚点:合并后,先整合还是先打仗?
晏周:合并后我和赵定很快达成了共识:慢点开,开好店,再开多店。能开多少算多少。
这也是合并第一年我们开的并不比友商多,但是第二年、第三年就能很开得很快的原因。
晚点:为什么开好店是开多店的前提?
晏周:开好店了,自然店就多了。
晚点:赵定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周:他是最懂这件事、也最懂我的那个人。虽然我们之前打得很激烈,但我们骨子里都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
赵定有非常突出的能力,尤其是在拓店、开城上。他早年傻子瓜子里面干过,后来专门帮人选址,所以他对流量、点位的理解非常深。他对于市场的策略,怎么进攻、怎么赢,很敏锐。
晚点:苏凯说,你和赵定性格上互补,是 “酸碱之和”。
晏周:有人说他擅长打仗,我擅长在后方。性格上,我比他社牛。比如我们打滴滴,司机问我们是哪里的,他的回答就三个字,“南方人”,然后对话终止了。但我一定会说,“我是长沙的”,然后和滴滴司机聊很多。
晚点:你让赵定冲在前面,自己往后退。之前商品和采购是你负责,后来你交给了合伙人王平安,你不仅把位置给了他,把办公室也给他了。
晏周:对。然后我搬到了另一个办公室。平安是全中国站在食品供应链顶端的男人,对厂家搞得清清楚楚。他现在选什么东西、卖什么东西,其实我都不清楚,事实证明他比我在这个位置上强多了。
合并完了以后,我们立马融了 10 个亿,其实当时不缺钱,但想让团队和加盟商要有底气。接着我们就进入了 “战时状态”——全国开店、全速开店。
史上最和平的合并
“公平不是五五分,公平是你六我四”
晚点:有人评价,这是中国商业历史上最和平的一次合并。
晏周:合并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你不想有人离开,这不可能。” 但我们做到了。赵一鸣零食 3000 多名员工基本都在,核心管理层总监级别以上几十号人都留下了,即使到今天也只有一两个离开。
晚点:过去中国互联网公司的大合并,主要目的都是为了消灭对手。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有没有人走,它重要吗?
晏周:重要。因为这个企业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是一个合伙生意,我得公平。
我一直跟团队讲一个观点:如果你在分配里本来就有主导优势,反而应该吃一点亏。公平不一定是五五分。比如分 10 颗糖,对方六、我四,我觉得这才是公平。
晚点:为了公平,刻意偏向 “赵一鸣” 这一边,岂不是又造成了新的不公平?
晏周:刚合并的时候,一鸣的高管没有安全感,慢慢地,很忙的高管没有安全感,一鸣的反而有了安全感。有一段时间,很忙的老员工会找我吐槽说不公平。但我觉得还是得这么做。
晚点:为什么?
晏周:因为我觉得底层大义的公平更重要。站在个人角度,肯定会觉得多少不公平;但拉长时间看,当你不自私,没有偏向性,大家最后会觉得这是公平的。
晚点:最难解决的冲突是什么?两个团队并到一个部门,谁当老大、谁当老二,怎么定?
晏周:刚开始天天打架,我有的、他没有的;他有的、我没有的,这些岗位最好合。双方都有的岗位最难合,谁做老大谁做老二,天天在我这哭。
但这有一个原则:该尽力的要尽力,模糊的就先模糊。你不能一开始就把所有事都定死。
最后我们六七十个高管,一个都没走。我也是在一年之后才跟大家说:合并已经完成了,我也不再 “哄” 大家了。该考核的要开始考核。前面那一年,其实不适合用绩效手段——你动谁,都会被理解成 “合并的牺牲品”。
晚点:所以那一年,你基本放弃了绩效考核?
晏周:也不是放弃,而是在那个时间点,性价比不高。今天情况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又从外面新招五十多个高管,于是没人再讨论合并的问题,而是一致对外,开始 “对付” 新的高管。
这个时候,合并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已经翻篇了。
天生的管理者
“快倒的扫把,只要我不扶,一定有人扶”
晚点:合并刚完成,你们一年内又新招了五十多个高管。你胆子真大。
晏周:原来聪明人是不愿意来这个行业的。过去我们是一波很 “土” 的人,我们开玩笑叫自己 “土人”。去年招了一批聪明人,很多新人的位置是直接放在 “土人” 上面。
晚点:老员工没有一个有反对意见吗?
晏周:基本没有。一是企业高速增长本身就是对冲;二是招人要有水平,能力差距要足够大;三是要让大家都有活干,减少人上的内耗;四是分配要合理,不亏待老人。还有一点,我是在原有层级之上加层级,又不是降他们职。
比如我们 COO 来了后,运营原来是两边合并的体系,下面有七八个高管。我跟他们说得很清楚,这事必须这么做。速度快、决心大,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很多杂音就没了。
晚点:也没有人员动荡?
晏周:基本没有,因为大家能看到业务向上的势头;另外我其他能力没有,可能哄人哄得比较好一点。
晚点:都是成年人,你要怎么哄?
晏周:把每一个你觉得重要的人变成 “老板心态”——这个事情我还是花了很多时间。
晚点:他们说你给期权很大方。
晏周:很多人会计算值不值,反正我一点都没算,1234 就把它给出去了。因为我不觉得这股份属于我,它是属于这家公司的。另外就是要让他们感受到你非常信任他们。
晚点:Micky(鸣鸣很忙 CFO 王钰潼)说,现在一些重要审批都不用经过你,你给大家审批权限是多少?
晏周: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充分授权的。
我最在意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个你要符合廉洁文化,不要去收回扣,这是字面意思;第二个,鸣鸣很忙是一个创业型的公司,上面作风不能官僚。
晚点:很多 CEO 不放权不是因为不想放,而是害怕失控。
晏周:我以前掌控欲也很强,事无巨细。公司大了,我开始刻意让自己对一些事 “不清楚”。学着接受混乱和模糊,让子弹飞一会,结果发现事情并不会变得更糟。
比如 Micky 给我过数据,如果讲得太细我会打断。一旦陷进颗粒度,就容易被带进思想漩涡——一个很小的问题影响情绪,但放在公司浩荡的发展中,它的颗粒度可能只是千分之一,考虑这个问题性价比不高,还不如都让 Micky 决策。
我发现,很多时候你不去扶那个 “快倒的扫把”,自然会有人去扶。不过 Micky 会觉得,我这是在 “拿捏” 他(笑)。
晚点:那如果扫把真要倒了,Micky 也不扶,怎么办?
晏周:只要你不扶,一定会有人扶——你要有这个信心。
晚点:听上去你对 “管人” 这件事挺有心得,那管理本身,给你带来过什么乐趣吗?
晏周:其实没什么乐趣。管理不是伤脑吗?
但有一件事我还挺自豪——我可能是中国做合伙生意里,极少数没跟合伙人吵过架的人。你看,中国的合伙生意最容易吵架。我原来有四个合伙人,从来没吵过一次。后来合并也一样,不管是平安,还是赵定,从来没有一次争吵。
晚点:那为什么在发展势头最好的时候,赵定逐渐淡出了公司?
晏周:核心原因只有一个——他希望鸣鸣很忙更好。他担心公司在这个阶段,我做很多决策会有负担和压力,所以他选择往后退一步,给我足够的空间,他还是足够伟大的。
晚点:那为什么是他往后退一点,而不是你?
晏周:我曾经也提过。但他觉得,站在企业当时的阶段和状态,我更适合往前扛一扛,我来处理一些相对复杂的人与管理的关系。这几年,他其实是对我改变最大的人。
我们还保持联系,我也会跟他汇报公司的情况。他是董事他是老板呀。
我现在经常跟他说:“我是在帮你打工。” 我没觉得这是一个开心快乐的事情,因为肩上扛了很多东西,我要对得起赵定,对得起所有跟着我们的人。
第三章
零食王国
一场无法中途退出的比赛
“你选择零售就是你的命”
晚点:你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一个事业、一个企业,而不仅仅是一个生意?
晏周:我早期的时候会觉得,我不能当成一个生意做,要当成一个企业做。但今天觉得,还是要当一个持续的生意做,把 “我在做一件大事” 的姿态给放下。
晚点:有什么是你不会去做的?
晏周:站在我的角度,我不太想被规模牵着走。你做 800 亿,人家说要做 1000 亿;你做到 1000 亿,又说要做 1500 亿。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见小葱(茶颜悦色创始人)第一句话,我说挺羡慕你的,因为你们能拼命对用户好。从我内心来说,我喜欢小而美,不喜欢大而全。但小葱说,“你选择零售就是你的命,做零售必须做大规模。”
晚点:我听说创业前几年,你在办公室挂了一块匾——“稳步开店”,后来这块匾摘下来了。
晏周:我那个时候希望扎扎实实开店、慢点开。后面不是一年开了接近 1 万家?就不挂了。我其实还对抗过。
晚点:你做了什么事来对抗?
晏周:其实就是自己内心情绪的对抗,可能有一个阶段也没那么快乐。但很快能够调整过来,我们选择这条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面,我就要把它完成好。
晚点:看来没有对抗成功。
晏周:对,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但鸣鸣很忙这个公司需要有一个伟大的梦想。所以有段时间我很矛盾。团队里有人会说,你这么谨慎,创业不是应该更激进一点吗?
后来我看了雷军的一个视频访谈,他说到企业的行稳致远,大概意思是 “每一步都稳一点慢一点,脚踏实地一点,不影响你有一个伟大的梦想”,这句话让我释怀一点。
晚点:你说自己矛盾,但外界看,你们没有一天放缓过开店速度,毕竟你们这行的窗口期比开超市要短得多。
晏周:因为我知道就得这么干,我又不笨。
我们这个行业的竞争就一个——多长时间你可以成长成一个全国型企业。而且零售的规模效应是局部性的,一个区域,如果对手先进入并形成了势能,那我们要干掉它是很难很难的。
晚点:你们和万辰已经形成了双雄格局,接下来战局会如何?
晏周:竞争是常态。虽然我们都是加盟模式,但本质我们都是运营型的公司,运营是靠长期的、扎进去的、精细化的,我们希望在这些纬度去努力、去拉开差距,做时间的朋友,让周期来看结果。
晚点:北方战役怎么打?
晏周:慢慢打。
先干好自己的事。说实话,我们内部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好。外面看烟花灿烂,从里面看,很多地方还吭吭哧哧、坑坑洼洼。除了开店,我们要把精细化运营做起来,从 “万店一面” 走向 “万店千面”,让每个地方都有差异化的货盘。
晚点:你前面也有一个先行者——做零售的 Trader Joe’s,最后创始人把股份卖给了奥乐奇创始人。你怎么看这个选择?
晏周:我不会这么选。我要对股东、加盟商、员工有交代。
如果我把公司卖了,别人会骂你:卖这么多钱干什么?做个大富翁?但钱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又不做别的产业投资,最后还是要还给社会。做垮了,别人骂、加盟商骂,我能接受——能力不行,或者时代、渠道变了;但你把公司卖了,我觉得加盟商会戳我脊梁骨,这件事我接受不了。
做加盟生意的人,最后还是要给加盟商一个好的归宿。他们给我的信任,我觉得不能轻易拿去换一个退出。
当然,话也不能说死(笑)。万一哪天有更先进的治理结构、更现代化的管理方式,退出是建立在让鸣鸣很忙发展更好的基础上。但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会选那条路。
四个利益体
公司越大,创始人越要不近人情
晚点:你们能迅速做大,本质是加盟商愿意加盟,过去超市做不了这么大的加盟体系,你们可以。
晏周:我自己总结,今天中国的加盟有三个门派。
第一种是文化型,以古茗为代表,靠创始人和文化凝聚加盟商,信任来自情感与共同体;第二种是体系型,以蜜雪冰城为代表,把加盟当成一套工业流程,靠的是标准化、培训和供应链能力;第三种是数字型,以瑞幸为代表,彻底去人格化,一切由数字化系统驱动,效率最高,但情感连接最弱。
这三个门派都能管理过万的加盟商,每一个都有可取的地方。
晚点:鸣鸣很忙是哪一个门派?我感觉你们更接近蜜雪。
晏周:我们的标准化程度非常高,本质上加盟商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管理。地址我们选好,装修我们装好,货架摆好,他只需要把货摆上去,其他事情都不用干。
我们既会有古茗的文化驱动,也会有蜜雪的体系驱动,更会结合瑞幸的数字化驱动。
晚点:你们喜欢怎样的加盟商?之前有人总结,那些 “爬不上去、躺不下来” 的人干得最持久。
晏周:不同阶段对加盟商的要求不一样。
最早 100 个店的时候,体系和工具都不存在,我们要的是 “一张白纸型” 的加盟商——高度认同价值观、愿意听指挥。农村出来、在城市打拼,赚了一点点钱,又借了一点点款,愿意全力以赴的人。
中期,800、1000 家店的时候,制度和管理工具逐渐成型,可以容纳更偏投资和生意思维的加盟商;
去年我们大力开店,一年开一万家店,单体加盟商无法支撑规模,要找资金实力强、抗风险能力高的大加盟商。
到今天,我们又跟古茗有一点像,更愿意找 “人在店里” 的小加盟商,因为加盟商在不在店,开始重新影响品质。
晚点:你们第一个提出了 “超级加盟商” 概念,为什么在你们这里会长出 “超级加盟商”?
晏周:“超级加盟商” 这个词是我起的,我们最大的超级加盟商同时管着七八十家店。你在餐饮加盟里几乎看不到这种情况,一个人不可能开六七十家餐饮店。
这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从我们生态里自然长出来的。一方面这个生意足够标准化,一个人真能管得过来;另一方面,我们单店的投资成本在 80 万到 100 万之间,对资金能力是有要求的。相比之下,奶茶店的投资门槛低很多,不管是瑞幸还是蜜雪,大概三五十万就能开。
晚点:怎么看夫妻合伙?王云安跟我们说,夫妻俩不适合一起合伙做生意。他觉得,小本生意千万别合伙。
晏周:我们其实是合伙最多的,一个店三四个人合伙很常见。前提是标准化、体系化、数字化能力要足够强。从这个角度看,夫妻老婆店这种形态,对单店经营是有好处的。一个家庭守在店里,本质上就是一份稳定的家庭收入。
今天我们的模型偏投资型,但我一直觉得,加盟不应该被理解成高收益投资。一家连锁行业前辈以前讲过一句话——加盟就是比 8% 的回报稍微好一点,虽然他说得有点金融化,但在我看来,只要比存款、比普通投资回报率好一点,其实就成立。
我们希望是两年左右回本,但夫妻店可能根本不用两年。因为把家庭劳动力算进来,一家四个人在店里干,一年有三四十万的利润,对普通家庭来说,是一份很可观、也稳定的收入。
晚点:我听说你要求公司所有人,不能拿加盟商 “一颗槟榔、一包烟”。
晏周:过去很多零售公司都是栽在腐败这个问题上面,我觉得一个公司能做好的前提就是把廉洁看得比较重。
当然我们的 “廉” 更广义。不收不拿不索取不贪污,我们的 “廉” 还包括不人情、不世故、不官僚、不形式主义。
晚点:需要规定到一颗槟榔吗?有必要吗?
晏周:一颗槟榔是好意、一盒鸡蛋是情谊,不是值多少钱,而是送你鸡蛋就可以送油,送了油又可以送牛肉,价值越上越高。无法界定的时候,就找一个简单的方法。
晚点:你的合伙人李维说,没见过比你更 “不人情” 的人了。
晏周:我得罪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因为我不让他们来加盟。
之前我父母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公司是我开的,然后所有人开始找我,我又把所有人得罪了,说我是 “六亲不认”。于是我父母又生怕别人知道这家公司跟我有关系。不过现在关系缓和了,因为我口碑出去了,大家觉得找你也没用。
晚点:你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过,靠的是身段灵活,为什么当了老板就对自己这么严格?
晏周:我从第一家店开始,就对自己有这个要求。只有你以身作则,别人才能看得见;而且公司越大,越要用一种 “死板” 的方式要求自己。
我有一个不一定对的理解:企业小成功,靠聪明和努力;做到中等规模,靠认知;做大,靠价值观。
早期我们是合伙生意,三四人一起,最重要是公平。你得有公心,得让别人信你;往后走,企业要变成一个真正现代化的组织,价值观就非常重要。
整个鸣鸣很忙,是由四个利益体构成:消费者、加盟商、组织、股东,有明确先后顺序。任何决策,都是在这四者之间做平衡:当消费者和加盟商发生冲突时,站在消费者一边;当加盟商和组织发生冲突时,站在加盟商一边;当股东和组织发生冲突时,想都不用想,站在公司的长期利益最大化。
把这些原则想清楚,再反复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文化。
知道终点的人
晚点:很多企业家都爱学习,自己上商学院,还要求高管也去上。但你们公司好像不这样。
晏周:我不想 “进步”,不想 “燃烧” 自己。
很多人追求学习是想要自己更大更强。我早期也这样,要求自己特别去学习、去成长。但今天我有一帮比我厉害的人,我让他们发光发热就可以了,我在很多领域怎么学也学不过他们。
晚点:那你看书吗,什么书对你影响最大?
晏周:我不看书,看书我就想睡觉。我喜欢看视频,尤其是一些深度访谈的视频,比如关于 “人” 本身的一些节目。
我最怕的事就是投资人送我书,各式各样的书,我又不能跟他们说我不爱学习,但我又不看书。
晚点:如果你见任正非,你会想问他什么?
晏周:我不太想耽误他的时间。
晚点:企业做得大、做得久、做得独特,你怎么选?
晏周:在我心里厉害是做得久。
比如张总(盐津铺子创始人张学武)他们磨豆腐磨了很多年,磨出了理解、磨出了门槛,这是能力。只要在时代变化的时候,去调整方式,换个包装、形态。但我们做渠道的,当用户发生变化,船大就难调头,所以老天很公平。
晚点:你觉得品牌比渠道更有生命力?
晏周:我经常讲一句话:供应链永生,渠道必死。我是真的觉得,渠道可以死的。如果十年前我用这种方式做,十年后还用同样的方式做,说明这个行业没有进步,产业没有进步,社会没有进步。但社会一定进步,所以我们必然会消失。
晚点:所以就接受它是吗?
晏周:接受它挺好的。因为一定有新的渠道替代你,意味着这个行业在进步。
企业的寿命不管是 100 年还是 50 年还是 10 年,必然结果是死亡,在历史的长河中它不值一提。所以我会觉得,我们孜孜不倦的努力都是为了时代做贡献。但最后地球不还有可能会和星球相撞吗?
晚点:是,所有人在历史长河中不值一提,那鸣鸣很忙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晏周:我们今天有 2 亿用户,每天近 1000 万人次进店,说明我们确实在这个时代给用户创造了需求,你才有生意的机会。
我看到一个大学生评论,他说在学校不合群,每次到店里待上半小时,是最快乐的时刻。我很被触动。我们不是卖基础供给,我们在很多普通、甚至有点艰难的时刻,给人提供了一点点不那么昂贵的快乐——我觉得这是我想要的。
站在行业的角度,我想成为那个最主流的货架,让中国的零食能被看到;还有,这个行业很少有优秀人才,现在我们让清华、北大的高材生到食品行业里来,这是我们能为行业做的一点贡献。
晚点:你希望自己或鸣鸣很忙被记住吗?有企业家会说,他希望公司可以载入文明史册。
晏周:我觉得记住不记住没什么关系,它符合这个时代的气质、需求、阶段,就足够了。
我有时候会替一些企业家感到不公平。前两个月我见了一个湖南的企业家。最好的时候,所有投资人追着你跑,说你洞察世界、方法论完备,总结你怎么成功。但今天,企业家还是那个企业家,还是那么努力,变的更多是时代和环境。但现在每个人都要评他一句是非,好像一切都能被重新定义。这种反差,对企业家挺残酷的。
你在这个位置上,能力会被无限放大;你不在这个位置上,很快没人记得你了。所以有时候会觉得,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而是所有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会经历的阶段性命运。
晚点:我从刚刚你那 3 分钟的独白,感觉你注入了一个老灵魂。
晏周:我应该是一个内核相对稳定的人,所以我对很多东西没那么纠结。你在 40 岁的时候明白 60 岁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 60 岁在乎什么,能提前明白是最好的。
晚点:现在还有什么恐惧的东西吗?
晏周:我怕死。
晚点:你更希望自己拥有哪种品质或特质?
晏周:没心没肺一点。
你一旦太容易感受到别人的期待,就会有负担。无论是被叫 “大哥”,还是加盟商、高管跟你说 “我们是因为你来的”,都是一份无形的担子。但这可能也是我们能把加盟做起来的原因——你对加盟商是有责任的。
但这种责任感,反过来也会束缚你,对个人而言,并不总是一个快乐的状态。某种意义上,只有你不在那个位置上,这种压力才会真正消失。
晚点:你们的 CFO 开玩笑说,你这么严于律己,就连等红绿灯的时候,都会提醒自己 “我是鸣鸣很忙的 CEO”,所以不能随便闯红灯。
晏周:如果是在公司楼下,我肯定不会闯。
赵定之前跟我总结说,他说 “名” 有三种:第一是让不知道的人知道你;第二是让知道的人不骂你。他说了三点,还有一点我不记得了。我觉得让知道我的人不骂我就可以了,我的名到这为止了。
晚点:回头来看,你从来没创过业,为什么第一次创业就没犯大错误?
晏周:运气好。我不太愿意去归因。
年轻时往前看,总觉得一切靠自己的本事和努力;但今天,从后往前看那条路,会发现更多是吃了时代、社会、国家的红利,运气的成分非常大。
有了这种认知之后,人会放松一点。你会意识到个人的干预是有限的。与其对抗,不如顺势而为。
晚点:你上一次感到有激情、为之激动的时刻是因为什么?
晏周:我喜欢创造,我会为我创造的一些东西激动。
比如我之前实验做过一家 “零食很大” 的门店,零食做得比半个人高,还有专门抓零食的机器。我一直觉得零食是快乐的,年轻人也很喜欢,从解放西路一直排队到了江边,这件事就很有趣。不过后来小葱提醒我,流量这种东西还是要收着做(笑)。
晚点:你心中对零食最美妙的想象是什么?
晏周:你看,我们生命里,几乎所有快乐的事情都和零食有关,比如逢年过节、朋友聚会、露营野餐。
我心里想象的可能是一个 “零食游乐场”,一个 “零食王国”。像堂吉诃德,迷宫一样的地方,你可以一直逛、一直发现新东西。我觉得零食应该就是这样的——不是目的性消费,而是有逛的快乐。人人买得到,人人买得起。
题图来源:鸣鸣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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