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陈宁迪
特朗普第二个任期上任伊始就开始向鲍威尔施压，希望他能立马降息。但是鲍威尔顶住了压力，一直拒绝降息。虽然鲍威尔名义上属于共和党，但是其政策实际上更倾向于民主党。政治方面的原因有两个：第一，鲍威尔能进美联储是奥巴马任命的，虽然2017年特朗普把鲍威尔从美联储理事提升为美联储主席，但是鲍威尔似乎并不领情。2022年拜登再次任命鲍威尔为美联储主席，我们可以认为鲍威尔在党派利益上更倾向于民主党。在7名美联储理事会成员中支持民主党的有四个，于是特朗普决定对民主党的丽萨·库克(Lisa Cook)下手了。
图1：特朗普掌握7个理事中的3个席位，信息来源：特朗普个人社交平台 Truth Social
如果特朗普成功罢免库克，将创下美国历史先例。此前虽然有白宫对美联储施加影响，但是从未有在任的美联储理事被总统解职。在分析此次影响之前，我们先盘点一下历史上白宫影响美联储决策的后果。
01
历史上白宫对美联储施压的结果
1
1951年杜鲁门总统施压麦克凯布
——白宫赢
1950年6月25日朝鲜内战爆发，6月27日美国开始在朝鲜半岛部署军队，7月10日正式开始进行军事行动，9月15日美军在仁川登陆。为了给战争筹集军费，10月杜鲁门总统安排财政部长约翰·斯奈德与美联储会谈，确保美联储继续配合政府的低利率政策。这其实不意外，二战期间，美联储就承担了为政府战争融资的角色，这是所有中央银行都逃不过的宿命。自1942年4月起，美联储正式承诺将短期国债利率维持在0.375%的低水平，同时将长期国债利率隐性限制在2.5%以下。
1951年3月，财政部和美联储发布《美联储-财政部协议》，宣布双方已经“在债务管理和货币政策方面达成完全一致，以促进共同目标，确保政府融资需求的成功满足，同时最大限度地减少公共债务的货币化”。协议虽然达成了，但是杜鲁门对美联储主席麦克凯的表现非常不满，告诉他“你的服务已经不再令人满意”，麦克凯布不得不提前辞职。接替他的人正是谈判中政府方面的代理人马丁（时任财政部副部长）。
屁股决定脑袋，马丁后来连任5届美联储主席（1951-1970），在他任内，约翰逊总统要求他压低利率时，他表现的异常强势。
2
1965年约翰逊总统施压马丁
——美联储赢
图2：美国总统第二次干预美联储，信息来源：公开资料整理
1965年12月3日宣布加息50个基点到4.5%，美国总统约翰逊火冒三丈，通过财政部长传达他对美联储的不满，“（加息）有碍于我的领导力，也有损于这个国家在商业上的成就！”。
随后约翰逊总统召集马丁和其他美联储官员前往他位于德克萨斯州的牧场，约翰逊质问马丁，“你是说，你能够凌驾于总统之上吗？”，马丁回应称“我确信美联储有权决定利率。” 马丁拒绝妥协之后继续开启了连续加息，同期标普500指数也从94连续下跌到73。鉴于美联储主席如此强势，1970年尼克松任命了一个听话的美联储主席——伯恩斯。
3
1972年尼克松施压伯恩斯
——白宫赢
1971年美国陷入滞胀，失业率高达6.1%，通胀突破5.8%，这样的大背景下尼克松谋求连任。为应对1972年的大选，尼克松希望有宽松的货币政策刺激经济，制造繁荣。白宫录音记录显示，尼克松与伯恩斯1971年第三季度和第四季度正式会面达到34次，尼克松甚至直接训斥伯恩斯关于流动性过剩的观点是Bullshit，要求其降息。伯恩斯最终妥协！标普500指数从90上涨到120，尼克松也成功连任。
图3：美国总统第三次干预美联储利率，信息来源：公开资料
图4：美国总统第三次干预美联储利率，信息来源：公开资料
妥协的后果是可怕的，1973年开始美国通胀趋于失控，1974年通货膨胀率达到12%。整个伯恩斯的任期内（1965-1979），通胀问题一直都没有得到解决，到1980年通胀还飙升到14.8%。真正根治滞胀还要等到下一任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出场。
图5：美国通胀失控，陷入滞胀，信息来源：美国劳工统计局
4
里根施压沃尔克
——美联储赢
1979年沃尔克就任美联储主席后采用雷霆手段，把联邦利率加到20%。加息给经济带来的痛苦是显而易见的，美国失业率在1983年触顶10.8%，30年抵押贷款利率高达18.45%，3年个人存单利率也飙至18.65%，股市低迷。
图6：沃尔克顶住压力，持续加息，信息来源：FRED
1980年底的短暂降息就是白宫通过各种渠道施压的结果。里根经济政策协调委员会还起草了一份报告，建议撤销美联储。报告成员包括经济学家舒尔茨、弗里德曼、众议员肯普、花旗银行董事长里斯顿以及后来的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
最终，沃尔克顶住压力，保持了美联储的独立性，压低了通胀，促进了美元的稳定，加上信息革命的红利，美国经济和金融市场迎来了长期繁荣，他也因此被称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美联储主席。
1984年夏天，联邦利率已经降到10%左右，沃尔克被召集到白宫面见里根总统。里根总统没有说话，而总统办公厅主任詹姆斯·贝克对沃尔克说：“总统命令你在选举前不要提高利率。”沃尔克的反应是：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走了出去。沃尔克之后，美联储的独立性大大加强了。因为此时的美联储已经成为信用美元的最后防线。
02
白宫施压成功对经济的影响
1951年白宫成功对美联储施压，以低利率进行融资，支援朝鲜战争。当时美联储对汇率的扭曲、人为压低美元并没有造成严重的经济问题。我们认为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美国当时的工业能力占全球的一半，欧洲、日本百废待兴，加上朝鲜战场对物资需求巨大，导致全球对美元的需求几乎是无限的，所以压低美元没有给美国造成严重的经济问题；二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刚刚建立，美元和黄金挂钩，即便美联储人为压低利率，美元的发行也受到黄金的掣肘。
1971年美元和黄金脱钩，美元发行失去了所有枷锁。美联储如果人为压低利率，根据货币乘数理论，银行可以几何倍数的创造美元信用。1972年尼克松给美联储主席伯恩斯施压，甚至命令他降息，美联储屈服，最终给美国带来了严重的滞胀。这也是沃尔克80年代不顾白宫需求铁腕加息的理论根源，因为此时的美联储已经成为美元信用的最后一道防线。
图7：美国经济70年代陷入滞胀，信息来源：Wind，国信证券经济研究所整理
03
如果特朗普成功干掉库克会发生什么？
鲍威尔不听命于特朗普已经是很明确的事实了。2025年8月25日特朗普宣布解除美联储理事库克的职务——立即生效，这在美联储历史上属于首次。特朗普称库克在金融事务中存在“欺诈性和潜在犯罪性行为”， 具体内容是在抵押贷款文件中作出虚假陈述，将两处物业都称为主要住所。特朗普认为此举已动摇其作为监管者的可信度。
库克则回应称特朗普无权解雇她，并将继续履行职责。 根据美国法律，只要总统能证明库克：1、失职（neglect of duty）：未能履行法定职责；2、渎职（malfeasance in office）：故意的不当行为或违法行为；3、无能（inefficiency）：缺乏履职能力或政府浪费，就可以解雇她。仅从这三条看，直接开除库克是有难度的。8月28日库克已经对特朗普解除其职务提起了诉讼，美国的法律程序十分冗长，只怕到特朗普任期结束也不一定能打完。
图8：特朗普宣布解除库克职位，信息来源：特朗普个人社交平台 Truth Social
鉴于库克目前没有否认她在抵押贷款中的所作所为，只是强调总统不能解雇她。再考虑到最高法院共和党提名的大法官占多数席位，不排除特朗普短时间内成功开除库克，一旦这种情况发生，市场可能发生短期的巨大波动。
1
短期影响
美联储短时间内可能大幅降息，美国经济会有更强劲的复苏迹象，股市也会继续走高。美元指数和美债收益率将加速回落，美股和全球风险资产将受益于流动性宽松环境，大宗商品价格也将波动走高。
2
中期影响
利率被美联储人为压低，美国的国债利息支出会得到控制，这将在无形中为国债发行创造条件。当美国的债务规模持续扩大时，这会直接打击全球对美元的信心。
图9：利率下降将为国债增长创造条件，信息来源：FRED及CBO
更重要的是，一旦美元开始宽松，美国通胀将迅速回头，预计2026年Q1通胀就会明显上行。叠加新增关税和驱逐非法移民限制新移民等政策的负面影响，通胀回升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届时市场对美联储加息的预期会加强，对资本市场造成新的负面冲击。
04
美元宽松对未来投资的影响
1
黄金继续上涨
2020年美国无节制发债以来，各国央行对黄金的需求越来越强烈。央行成为黄金市场的新增需求者是本轮黄金价格上涨的根源。
图10：央行黄金需求迅速增长，信息来源：MacroMicro
一旦美联储强制降息，美债发行再次开闸，对黄金的需求将从央行继续扩展到金融机构，我们相信这会推升金价上涨到史无前例的水平。
2
比特币再创新高
比特币作为“纸黄金”其安全性已经得到了市场的验证，区块链技术带来的去中心化信用已经被传统金融机构认可，以区块链技术为载体的稳定币已经从灰色地带变成主权货币（主权债务）的新载体。再加上RWA热潮的推动，这都为比特币价格的上涨提供了充足的理由，其涨幅可能超过黄金！
3
人民币资产吸引力走强
2020年全球央行开启印钞潮的时候，因为种种原因，人民币是最克制的。他带来了两个结果。第一，香港上市的人民币资产被严重低估，这是恒生指数2024年开启上涨周期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德林抓住了这一波涨幅为客户创造了丰厚回报。第二，人民币开始脱离美元指数独立走强。如果美联储再次开始放水，这一趋势将会加速。
04
结论
1. 从二战以来的历史看，美联储从单纯的印钱工具，到保证发债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减少公共债务的货币化”，再到保罗沃尔克可以直接无视总统指示，可以说美联储的独立性是越来越强了。
2. 金本位时代，美联储屈服于白宫，降低利率以后还有黄金作为最后的堡垒抵抗美元超发。1971年黄金和美元脱钩后，美联储就成为美元的最后堡垒，一旦失守就会造成严重经济问题，70年代的滞胀就是伯恩斯迫于白宫压力降低利率的结果。这也是80年代以后美联储独立性越来越强的根源。
3. 美联储的三大责任包括：“确保政府融资需求的成功满足”，即美国国会有绝对权力提高债务上限，以及“最大限度地减少公共债务的货币化”，其具体检测指标就是通胀率。这两个职责是1951年《美联储-财政部协议》赋予的。美联储的第三个职责是实现最大程度的就业，这个目标是1977年的联邦储备法赋予的。国会绝对权力对美联储履职的关键制约，这注定了美联储是跛脚的，其只能在一定范围内发挥影响。
4. 一旦美联储开始宽松政策，黄金、比特币、人民币资产都将进入上涨周期。
作者简介：
陈宁迪，毕业于芝加哥大学，获经济学及统计学（荣誉）学士学位，于环球金融行业有超过25年经验，先后创立德林证券及德林家族办公室，曾是香港证监会授予之第1、4、6号牌照持牌负责人。现任德林控股集团董事局主席、执行董事及首席执行官，香港有限合伙基金协会副会长，著有《财富聚变时代：发掘逆周期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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