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湖 “神盘” 背后:一位非典型地产商的偏执、折腾、自虐(上)

晚点LatePost
2025-07-17

罗立平:这是一个典型的龟兔赛跑故事,但乌龟想赢两次。

文丨董慧

编辑丨钱杨

地产商们不好过是无需太多解释的事实:过去一年,最大的 100 个地产公司拿地面积少了三成;85% 的土地由国企买下,4 年前这个比例还是 61%。曾经一年能各卖 5000 亿房子的恒大、碧桂园和融创,如今都陷入流动性危机,大量债务到期无法偿还。

成都开发商万华是例外——刚花了 21.6 亿元在武汉拿了块新地;开发的麓湖生态城新一期 90 套总价千万的房子,在一天内售罄。

过去两年,麓湖多次开盘售罄,每年销售额均过百亿,2023 年以 170 亿总销售额在全国单盘销售榜上排名第三。二手房价格的下跌幅度也在成都市场属于低位,湖区房价还有轻微上涨。

每年由麓湖发起、讨论社群营造的 CCC 社群大会,最后几乎成了中国地产商们的 “年会”,想从 “神盘” 窥到怎么做房子、卖房子。

麓湖被称为 “四大神盘” 之一,距离传统市中心 20 公里,总规划面积 8300 亩,最开始的目标不是一个社区,而是一座能够容纳 15 万人在其中生活、消费、工作的新城。

之所以是神盘,除了本身的浅丘地形、重新引入湖水形成独特生态,还因为开发起点就和其他的开发商逻辑不一样,也因为其在快的年代敢于慢——用十几年开发一个大盘。

对比同行,麓湖和其背后的万华,似乎有不同的时间观——今年是罗立平在万华的第 25 年,麓湖开发了 15 年,距离住宅区域完全开发还有至少 10 年。在行业普遍高杠杆、高周转做法的前二十年,万华并不是其中的大玩家。但当行业大潮平息下来,万华慢慢游出水面。在今天,其负债率低于 10%。

“我确实是画了个非常大的饼。这个饼让大家感到激动,但啃起来痛苦,所有资源都投在了里面,我们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干别的了。” 万华总裁罗立平开玩笑说。

对话中,他多次感叹 “很难”:坚持长期主义很难,选择很难、坚持很难、诱惑很多,至于行业巨变,“我相信这一天会到来,但真正到来的时候,比我想的更早、更狠、更猛。”

今年 6 月,他在成都接受《晚点 LatePost》的对话,谈及行业过去二十年令人眩晕的速度,对照自身感叹:“我们真是只乌龟。”

“这是一个典型的龟兔赛跑故事。结果是乌龟赢了,不是因为乌龟比兔子跑得快,而是乌龟更长期主义,兔子要么睡觉,要么乱跑去了。甚至我也开玩笑,不是因为我们做得更好,是他们做得太烂。”

麓湖俯瞰图。

罗立平出生于 1960 年代,四川人,他身量不高,谈起产品时充满热情,对设计规划一座新城的抱负,让他成为超越一般职业经理人的存在。万华的一位人士转述,罗立平曾说自己有两个女儿,“麓湖是其中一个”。

相比总裁,他更青睐 “麓湖总设计师” 的称呼,这反映出他的志向、趣味,“不是有钱就要挣,而是要做好东西,有社会价值、行业价值。”

他精力充沛,似乎不需要太多睡眠,被员工评价 “抓大也抓小”。他甚至会关注一家商铺的吊顶空间到底要怎么做,有时候走在园区里,忍无可忍要求拔掉一根无用丑陋的柱子。

虽然是一位职业经理人,但罗立平有创始人般的威望和心态,带领和管理着这家公司长达 25 年之久。

罗立平并不是学建筑或是城市规划出身。因为有色弱的缺陷,15 岁考上清华时他没法读建筑学,最后学了工程。毕业后做过公务员,也做过投资,1988 年海南建省,他 “赶海” 淘金,见到了中国房地产的第一轮泡沫兴起与破灭。2000 年,他进入万华担任总裁。

麓山国际社区是万华从 2001 年起开发的第一个项目,也是第一个把北美高尔夫社区引入中国的楼盘。它让万华一下成为了成都当地有影响力的房企。有了麓山的成功,罗立平才能说服公司,以同样的高品质方式去做开发麓湖这个更大、更长周期,也更有风险的项目。

为了开发好麓湖大盘,罗立平采用了一种名为 PUD(Planned Unit Development)的开发模式,简单来说是 “大盘小做”:先做结构化规划,然后把大盘切割成一个个互不干扰的小单元,每个单元再用特定的 “产品” 吸引不同客户——把房子当作产品来做。

“我一直在公开场合说我们这么做(指使用 PUD 开发模式),同行们好像没什么感觉,也没人敢这么干。” 罗立平说。

那时候,不少开发商为了极致压缩拿地-开发-销售-回款的时间,在各个项目中使用标准化的外立面、户型图,“留下千城一面的垃圾建筑之城”。罗立平说,“在这样一个社会变迁巨大的时代,拥有人口红利和城市发展的巨大机遇,难道不能有一个更好的样板吗?我们是不是有机会做一个与众不同的样本,避免重复以往的错误?”

麓湖规划时期,罗立平和团队前往美国和设计师讨论方案,左二为罗立平。

从 2018 年开始,也是麓湖第一批业主入住之后,罗立平将自己的精力投入到了麓湖的社区共治上,解决新问题,“不能卖完房子就不管了。”

麓湖的私人区域嵌在湖水、公园里面,公、私区相对模糊,想来公区游玩的市民和居住在此的业主很容易产生冲突。业主们也担心,开发商退出后,巨大的公共区域该由谁来管理。于是,罗立平的重心从住宅开发转移到社区共治探索上,做社群,建社区基金会,试图探索建立起一套制度,为未来万华退出做准备。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这位总裁变成了一个成天端着手机回复业主投诉的客服,苦恼不已。他向社会学家求教,读《独自打保龄》《使民主运转起来》这样的书,组织层层选举,实现公共事务的讨论、决策,一步步将社区共治的框架给搭建起来。7 年后,这套制度已经能够自行运转。

疫情期间,罗立平想过自己或许可以退休,麓湖住宅开发系统已经成熟,“有我没我区别不大”。但很快他又改变了主意,继续 “折腾”。在同行们纷纷收缩业务、线下消费遇冷的时候,他想为麓湖开发第二曲线——商业板块的开发和运营,让土地能获得第二次价值提升,“开发赢一次,商业再赢一次”,“我觉得别人搞不定,只有自己才能搞定,确实没法离开。”

麓湖做商业不再是配套逻辑,而是要商业健康运转,最终目标是城市级商圈。曾经为了解决配套缺失问题,麓湖补贴过一些生活基础设施,以失败告终。2022 年,罗立平决定从麓湖一批废弃的样板间集合岛 CPI 开始,做零售实验,并为其定下几个目标:场景感,每个门店做定制改造,不亏钱就好。

CPI 是一个浅丘地形的小岛,重做了景观、建筑等,70% 是零售品牌,包括买手店、家居店、运动集合品牌等等。定好方向后,罗立平就没再上过 CPI 的岛,直到去年开业去 “开盲盒”,发现超过期待。

后续的项目火爆,引来大量人流,更重要的是零售表现—— 服装品牌 jajainthemoment 月均坪效达到 9000 元;买手品牌 SND 的 CPI 门店业绩在其全国分店内排名前三;餐饮月均坪效近 4000 元;快闪区域最高坪效达到 14000 元。

非标商业项目 CPI 让罗立平和团队有了更多信心来开发后续的商业项目,规划内的水镇商业项目包含:大型商业综合体、精品酒店、超市等。

住宅开发与商业地产开发是两种逻辑,万华也是新手。罗立平希望不断试验可承受风险范围内的项目来练团队、沉淀经验,“以战养战”。

罗立平挂在嘴边的词是 “迭代”,认为万华是一家创新公司。他希望用更扁平的方式管理,随时插手和抽身。

特别是那些未来要持续给麓湖提供内容的组织(比如美术馆、音乐戏剧发展部),他想让它们不仅内部赛马,也要要直接面对市场竞争,而不是靠万华 “富养”。CPI 项目的负责人 Joan 说,“老板很少夸人,他夸的方式就是给你们更多投资。”

他希望麓湖最终能拥有 “六边形能力”:不只是开发好居住产品、建好更宜居的生态,还要完善社区生活系统,形成良序的社区文化,可以给城市提供文化艺术在内的生活内容,以及做好商业与产业项目。

因为偏执、折腾、自虐,罗立平有个外号 “罗三最”。他自己的解读是:偏执意味着战略笃定,折腾是因为要创新,自虐本质是躬身入局。

以下是《晚点 LatePost》和罗立平的对话:

“我们真是只乌龟”,但乌龟赢了

晚点:麓湖被称作中国房地产四大神盘之一,另外三个,一个是阿那亚,其余两个常常更换。你的一些同事说不太喜欢 “神” 字,因为在四川话里神不是什么好词,有神经兮兮的意思。

罗立平:神不是挺好的吗(笑)。

晚点: 麓湖和阿那亚常被外界放在一块比较,你怎么看?你更倾向于把麓湖放在什么范围内,和谁比?

罗立平:阿那亚像文艺生,我们更像理工男,这两家公司都很有独特性,马寅(阿那亚创始人)也是我特别尊重、业界很牛的领袖。我们在生活方式构建等方面的基础理念很接近,也派人去阿那亚学习过社群运营,但我不认为它就是麓湖的样板。

我们的底层逻辑、项目形态完全不同,阿那亚是构建目的地型的文旅项目,而麓湖做的是一座新城。另外阿那亚是轻资产运营,我们是重投资重运营。

我们更多对标是具有国际领先性的城市发展样本,美国的尔湾、里斯顿,英国的莱切沃斯是我们要学习的样本。

晚点:外界评价麓湖是富人区,这是对你们最大的误解吗?

罗立平:肯定是。我们一直说自己做的是面向未来富裕时代的社区,而不是富人专属社区。麓湖的客户定位是中高端改善的菁英客群,产品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豪宅大盘,也有小户型。

如果将房子简单物化,只会看到价格,但居住还代表你的生活方式,会影响人的心态、社会关系,是否愿意为这些付代价,才是问题根本。人还要解决刚需问题时,他不会愿意为此付代价;但对于改善型住宅,人们是愿意为好东西买单的。

晚点:买得起、但不喜欢麓湖房子,通常是什么原因?

罗立平:他们觉得我们不够土豪,会觉得奢华的装修、英式管家服务更符合要求。我们真正吸引的是菁英,比如高知、海归、有艺术鉴赏力的客户。业主里年轻人的比例超出我们想象,这其中是美学和品位的筛选。

麓湖每个单元房子外立面和内部户型不相同,“黑珍珠”“黑鉐岛” 等黑系列别墅配有私人码头。

晚点:过去二十年,地产行业的常规操作是高周转、高杠杆,为什么万华会走一条不同的路?

罗立平:这是一个典型的龟兔赛跑故事,我们真的是只乌龟。结果是乌龟赢了,不是因为乌龟比兔子跑得快,而是乌龟更长期主义,兔子要么睡觉,要么乱跑去了。甚至我也开玩笑,不是因为我们做得更好,是他们做得太烂。

高周转、加杠杆是条不归路,就和吸毒一样。加大杠杆能让你在资金高流速时赢特别多,更牛的是不仅加杠杆、还能做波段操作的——高位卖掉,在低位捞回来,不加杠杆的人一定输得很惨。但(就像)价值投资和技术投资是完全不一样的思维方式,对长期主义者来说,另外一条路是不可持续的。

市场流速度(指销售速度,用于衡量房地产项目的销售效率或市场消化能力) 也会呈现很奇怪的走势:前面走得很慢,到最后就像冲一样。每个人都不愿意放弃最后一截,因为那是最赚钱、也是趋势最明确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想怎么会赔?只要随时做好准备,溜得最快。

最后真出问题时,是雪崩。没人跑得掉,杠杆也退不出来。

晚点:现在都知道杠杆是不归路。但怎么能提前预知风险?实际上你们从最开始就做了不一样的选择。

罗立平:我们这一行有显性杠杆,比如银行贷款,但这不算太厉害,银行贷款要看你的资产和负债率,会有很多限制。最大的隐形杠杆是预售制,房子卖了还没交付,钱已经到手上。其实钱还不是你的,但交付产品的几年里,还可以连续投资三四轮,这是最吓人的。

让上游供货商垫款也是杠杆,还有做虚假资产、表外资产去骗银行的钱,这就是 “邪恶” 的杠杆。杠杆加到最后,只要赚钱就收不了了手,一旦发现问题想要退出,争先恐后,就造成踩踏。本来很多公司不会有问题,那些很好的地产公司,一样没幸免。

风险就在于你预测不了,杠杆加起来是没有止境的。

晚点:但当时只要这么做大概率就赚钱,这还不够有吸引力吗?不这么做要承受什么样的压力?

罗立平:我们内部也就企业如何拓展有过很多争论。有段时间我们的压力很大,上了新项目却跑在了顶上。只是相比我们成功之后可以拿到的项目数量,我们已经非常非常克制。

晚点:你对加杠杆风险的厌恶来自哪里?你做过投资的经历对此有影响吗?

罗立平:1988 年海南刚建省时,我去海南做投资,1996 年才离开,见证了海南房地产泡沫从兴起到破裂的整个过程。海南是中国房地产最早一批从业者的 “大学”,也是第一个泡沫。我看到很多成功的 “空手套” 案例,也看到这些钱是怎么输的。

亲身经历过这种泡沫,你会认识到其中风险有多大,会从骨子里抗拒。

加上做过投资,我确实觉得要回到价值投资,不是投机,不是有钱就要挣,而是要做好东西,有社会价值、行业价值,你会相信你最后才是对的。

坚持长期主义真的很难,选择很难,坚持很难,诱惑也很多。我一直相信这一天会来,但真正到来时,比我想的更早、更狠,更猛。

晚点:早期很多开发商都靠着高周转的方式迅速扩张,你们怎么会花这么长周期去开发麓湖这样的项目?

罗立平:我们还是在好的时机进入市场,抓住了一些价值投资的历史性机遇。如果没有麓山的成功,不会有后来的事。

2000 年,我们抓住了汽车进入家庭带来的高端住宅城郊化的机会,做了麓山。麓山把北美高尔夫社区第一个引进来,那是中国没做过的。

麓山证明了慢即是快,我们虽然在那个浪潮里面动作慢,但也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公司迅速成长为当地有影响力的公司。尽管和头部公司比如蓝光比,还是显得慢,我们已经肯定赢了大多数人。我们就是做价值投资,选定时间,选定赛道,还是能赢。

麓湖抓住了城郊化第二个阶段的机会,像硅谷一样的卫星城发展。我确实是画了个非常大的饼。这个饼让大家感到激动,但啃起来痛苦,所有资源都投在了里面,我们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干别的了。

这也是另外一种意义的杠杆,每个项目我们的实力都有点不够。要是没有这个饼,我们早和一般开发商一样,拿钱去买别的了。

晚点:你曾说做麓湖的第一天就想做一个文明共生、具有多元性的新城,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

罗立平:我在海外看的东西比较多,会和优秀的规划师聊,美国的尔湾、里斯顿等城市项目是怎么发展起来的,也会看失败的案例怎么产生。这时你会思考,中国在这样一个社会变迁巨大的时代,拥有人口红利和城市发展的巨大机遇,难道不能有一个更好的样板吗?我们是否有机会做一个与众不同的样本,避免重复以往的错误?

2006 年,罗立平和团队拜访麓湖样本里斯顿新城的创始人罗伯特·西蒙,西蒙手中的图纸为麓湖最早期规划图。

晚点:从不做高周转来看,你厌恶风险;但从麓湖的规划上看,你似乎又爱冒险。

罗立平:在战略层面,我确实有冒险家的气质,因为优秀的大型项目面向的是美好的未来。在落地执行环节,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大盘的架构设计决定整个系统开发的成功,我扮演的就是总设计师的角色。我们采用了 PUD (Planned Unit Development,规划单元开发)模式。它并不是我们发明的,国外就有,但做法和我们不一样。

国外有 landowner(土地拥有者)、developer(开发商)、builder(建筑商)三种角色。landowner 不需要开发每个项目,做完结构性规划,把土地切割成一个个单元,交给 developer 去开发。这样就把土地给切小了,也意味着可以敏捷开发、迭代。

这种逻辑在中国不能直接照搬,因为我们没有 landowner 的角色,不能把土地卖给别人,必须既做 landowner,也做 developer。

但我们借用了结构性开发的逻辑,大盘小做——把大盘切分成相对独立的小区域,每个区域用特定的产品吸引特定的客户群体,产品不断迭代。这样既能容纳不同的客群,又能相互不干扰。

我一直在公开场所说我们这样做,但我觉得没人敢那么干,他们也没什么感觉。这还是个挺独特的策略,很多时候让我们应对市场挑战时有了化险为夷的机会。

晚点:从路线到开发模式,再到产品,麓湖做了很多不一样的事。你认为创新的代价是什么?你自己付出过什么样的代价?

罗立平:那就多了,成为少数派。创新还会带来问题。早期麓湖一些产品的交付出现了问题,内部有声音说,问题的源头是我坚持创新,本来没有麻烦,我自找的。

创新也意味着前期设计、研发成本非常高,早期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处于亏损状况。

晚点:麓湖项目花了多长时间收回成本?

罗立平:一直亏损到 2015、2016 年,局面才彻底好转。如果按 2005 年底做规划开始计算,真的有 10 年,但真正开始投资建设是 2010 年,所以时间也没那么长。

2013 年,公司难免出现一些争议,我说如果不愿意做,随时可以把它卖掉,我们肯定可以拿回上百亿的盈利,但你们愿意卖吗?(现在) 我们的负债率低于 10%。

晚点:2012 年麓湖面临两场危机,一是一些原因导致企业资金链紧绷,二是天府大道规划调整,不得不把已经建成的艺展中心炸掉——你曾说过这是你最大的遗憾之一,因为艺展中心是麓湖最重要的门户建筑,代表万华面向城市的姿态,由建筑大师安托·普雷多克设计,是 “拼死也要保存” 的地标。

当时麓湖面临什么样的状况?你在内部是什么样的处境?

罗立平:那时候我们压力山大,企业资金、项目规划都有不确定性。最大的风险在于社会信用可能丧失,如果人家觉得你要垮掉,银行不支持你,客户不买你的产品,那肯定就死了。我们已经在这个边缘,退房率很高,现金流一度只能维持一两个月。

我们讨论过降价,后来我觉得不能这样做,降价反而让别人觉得你有问题。第一个高层项目出来时,我们推出全款认购可以拿到更高折扣的策略,超过 80% 的客户都选择一次性付款,一下就缓解了压力。

复杂的设计导致产品交付有问题,有项目前后花了两个亿做整改,别说把利润赔掉,连成本都赔进去。但我的态度很简单:是我们的问题,打死也要改。

招人也困难,原有团队的很多核心人员也离开了,有段时间我不得不兼任事业部总经理。没办法,只能自己承担这些事情。

罗立平和建筑师安托·普雷多克讨论艺展中心的设计。因天府大道规划调整,已经建成的艺展中心最后被炸掉一半。

晚点:经过这些,你是不是更加信仰产品了?它是一切的基础。

罗立平:如果图省事、安全,肯定不该做创新的产品,但这样做了以后,它也成了我们的生命线。

晚点:麓湖在成都能开盘售罄,但异地项目没有麓湖这样的表现,原因是什么?也有很多人质疑,麓湖这样的 “神盘” 不能复制。

罗立平:我们很难完全重复麓湖的成功,但一定程度上,(其他项目)可以看到麓湖的影子。

做麓湖时有大规模新城发展的红利、人口红利和土地红利。现在很多城市都在收缩,很少有区域会像麓湖这样是在城市扩张过程产生,更多是原来发展过程中留下的空白区域,需要重新开发。

比如重庆的麓悦江城选址在重庆北边,是因为我们当时看好城市往北发展,但现在重庆城市发展方向变了,在往西发展。我还是觉得重庆那块地挺有潜力,只是需要时间。

早期我们拿地便宜,现在通过土地红利反哺很难,我们规划一片区域时也要慢慢拿。

所以在新城市,我们还有一个战略考虑,在任何一个新地方发展,能否夺得当地的第一美誉度,而不是第一规模?如果你能做到,是否会诞生一个不一样的品牌呢?大多数好的地产公司都没做到,我觉得这里面有历史机会。所以我们要在吃力的情况下继续坚持,就和乌龟一样,不一定要跑过,要熬过去。

万华重庆项目麓悦江城。

探索社区共治,不能卖完房子就不管了

晚点:一个开发商主动推进社区共治,并能够维持七年,不多见,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做?

罗立平:我们也是从问题出发,不得不做。

麓湖的规划,私区、公区实际上是渗透性关系,一个小的组团镶嵌在一个大的公区范围之内。公私的边界并不清晰,私区中间有公区,公区中间有私区,“公园城市” 的管理难度和 “关起门来管理” 的难度完全不一样。

最早红石公园推出时,很多市民来玩,业主觉得很受干扰。实行预约制后,市民又打市长热线投诉,我们陷入两难。但这才是开始啊,后续还有更多公园建设,在地居民和外来人群之间对立的情绪是个很大挑战。

另一个问题是 “公地悲剧”。根据物权法,业主缴纳的费用只覆盖私区,不需要给公区交钱。麓湖的公区现在由我们管理,花的力气很大,如果有一天我们退出,理论上政府会接管,但资源未必够,如果在地居民也不愿意去管,最后矛盾可想而知。

我们肯定是一个负责任的开发商,我们觉得不能卖完房子就不管了。要解决这件事,那就得进行在地化动员,让大家参与进来,变成一个共议协商、共同治理模式。

晚点:麓湖的共治机制是怎么探索出来的?

罗立平:我当时去伦敦北郊的小镇莱切沃斯考察,这是田园城市之父霍华德建立的试验城市,现在由社区基金会运营核心资产,我们认为这套模式很有意思,决定要构建类似的治理体系。

但社区基金会有个巨大挑战,过去有太多这种故事——物业的一点点资产,都成为很多 “野心家” 争夺的目标。唯一的解决方式,是让基金会决策者有更广泛的代表性,使它能够做出正确决策。只有建立好一个好的机构,以后资产才敢放手给它来管理。

晚点:你们怎样选出合适的基金会决策者?

罗立平:麓湖基金会的 25 个成员来自 5 个渠道:居民(麓湖共益会)、社群(社群联合会)、商家(商业与机构联合会)、专家,我们(万华)只留了两个名额。未来退出管理,这两个名额就留给大额捐赠人。大理事会上再选出一个常务理事会,真正掌管资源,每年更换三分之一成员,保持稳定性和持续性,又有新鲜血液补充。

这种层层选举代议制意味着,你得从小小的熟人圈子选拔开始,大家相互了解后再选举到上一层,每层都会过滤掉不合适的人。这么年的结果显示,三到四层选举之后,很优秀的居民代表就进入了基金会里。

制度设计就是要控制人性恶,恰巧我们不要去相信乌托邦和理想主义,我们要相信人类很多时候是要干蠢事笨事。

麓湖社区基金会的架构。

晚点:你也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微信客服接投诉。为什么 CEO 要自己当客服?

罗立平:做社区共治时,我们拉过很多业主微信群。当时有一堆投诉,团队不敢回应,因为面对的都是业主,有些话很挑衅,只赔礼道歉没用。没办法,我只能晚上回来自己回应,压力非常大,不停有麻烦出来,折腾了一年多。

温和的大多数早期也不敢在群里说话,因为群里很多发言很极端。有次在一个微信群里,黑我们的人说 “一切都是开发商的阴谋”,有人支持我们就会被骂 “走狗”,最后中间人不敢吭声,群主也被骂走了。

晚点:决定性变化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罗立平:是每个人真正参与到公共事务的决策和推动以后。麓湖每年有很多选举活动,选举人都要说明自己做了什么,要做什么,大家投票,差额选举。建立共益会后,会内讨论问题需要依据罗伯特议事规则,每个人都有平等的发言权利,时间受控,必须举手,只能和主持人说,禁止攻击性言论。

我们出现过一次议事员弹劾事件。一位社区议事员因为摔话筒激起众怒,大家使用了规则中的 “弹劾” 条款,把他罢免。合作的外部专业机构说,他们把议事规则引到中国来 20 多年,非常长的时间,这是第一次使用弹劾。

这些事一年一年不断做着,就会慢慢发生变化。理性的环境下,大多数人觉得自己不会被攻击,也会愿意表达立场。

晚点:你亲历这场实验,它多少改变了你的一些认知或观念吗?

罗立平:刚开始我也很不习惯,这套规则也限制了精英的声音,自己想法更好,为什么不能多说点?有些人说话乱七八糟,还得让他说。效率非常低,这就是代价。

但我逐渐发现,在好的制度设计下,不守规则的声音被约束,大多数人可以平等发表意见、都有参与意识时,群体智慧会涌现,虽然效率低,但不会犯重大错误。对我来说,这是非常大的转变——以前我骨子里还是有精英观念,但这种思想是有害的。

居民代表讨论麓湖共益会的职能范围。

晚点:现在麓湖的社区共治到了什么阶段?你怎么评价这场社会实验的进展?

罗立平:一些老参与者蛮怀念最早期,那时候不同声音激烈地冲撞,争议该做和不该做什么,更撕裂,但也更理想主义。这些人里面,有的在慢慢退出,可能是因为兴趣转移,也可能觉得麓湖的社区共治并不如想象中完美。

现在新参与者加入之后,种类更多,诉求也更复杂。他们可能不再对宏大叙事感兴趣,更关心怎么玩好吃好,以及做社区商业,活力更强。

我更看重生态的复杂性和韧性,从这一角度看,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有了不同的人群参与,不只是精英;活动层次更丰富,我们做的各种支持系统也更多样。

这个系统已经证明了运行有效性,基本架构设计没有致命弱点。早年我还需要扮演社区领袖,现在我更多是观察,很多机构能够自己解决问题。

晚点:很多开发商也会来学习麓湖做社区共治的方式,但很少听说谁做得好,或者坚持下去了。

罗立平:任何好的系统是熵减系统——开放,能够摄取能量,并且高效使用能量。没有资源的系统,只凭大家热情很难维持。

为什么很多开发商做社区营造逃不出最后衰败的命运,资源哪里来?资源能否持续维持?这些回答不了。即使开发商想做好,退出后没有资源,也做不下去。

题图来源:罗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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