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国FDA截停的柠檬红茶：娃哈哈甜蜜素风波

一瓶红茶，把娃哈哈又一次推到海外食品合规的显微镜下。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近日发布的进口预警显示，杭州娃哈哈集团有限公司生产的一批“红茶及柠檬调味茶”（BLACK TEA & LEMON FLAVORED TEA）被列入 Import Alert 99-45 自动扣留名单。按照FDA 披露的信息，涉事产品因含有美国禁止的食品添加剂甜蜜素，被标注为 DWPE，即“不经物理检验即扣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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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自娃哈哈官网

FDA的一纸进口警报，牵出的不仅是“甜蜜素”这一食品添加剂的中美标准差异，更撕开了一道娃哈哈庞大经销体系与后宗馥莉时代渠道改革并行的暗线——当“大市场、大流通”的国情遇上“一国一策”的国际监管，产品流向了未做合规适配的海外市场，配方触碰了被忽略的法规，责任究竟该算在谁的头上？

FDA的“进口端拦截” 警报

美国FDA的Import Alert 99-45页面显示，一家名为“Hangzhou Wahaha”的公司，其出口至美国的“BLACK TEA & LEMON FLAVORED TEA”（红茶及柠檬调味茶）产品，因被检出含有甜蜜素（Cyclamate）而被列入进口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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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自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

该警报明确指出，相关批次产品将被处以“不经实物检查即自动扣留”（DWPE, Detention Without Physical Examination）。

FDA官方说明显示，Import Alert 用于提醒公众、进口行业和 FDA 工作人员，哪些产品或企业可能存在违反 FDA 法律法规的情形；如果产品被纳入 DWPE，进口商需要向 FDA 证明产品并不存在警报所列问题，否则货物可能被扣留或拒绝入境。FDA 还强调，相关数据库实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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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自FDA官方说明

值得注意的是，事件的直接后果不只是一次货物通关受阻，而是后续同类产品、关联企业或相关进口商可能被美国口岸持续关注。

经济参考报援引业内人士观点称，一旦被列入 DWPE 名单，涉事企业及关联产品可能长期处于自动扣留状态，除非完成整改并通过 FDA 复核，否则难以解除限制。

甜蜜素的“双面标准”

风波的核心——甜蜜素，学名环己基氨基磺酸钠，是一种在中国、欧盟等多国广泛使用的非营养型合成甜味剂。其争议点在于，不同司法管辖区的监管态度天差地别。

美国 eCFR 21 CFR §189.135 对 Cyclamate and its derivatives 作出规定。条文显示，甜蜜素相关盐类属于合成甜味物质，甜度约为蔗糖的30至 40倍；含有任何添加或可检测水平甜蜜素的食品，被视为违反相关法规的 adulterated f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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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自美国 eCFR 21 CFR §189.135 规定

但我国监管体系下，甜蜜素并非一概禁用。GB 2760—2024《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规定，食品添加剂使用应符合相应范围和最大使用量要求，同时不应对人体产生健康危害，不应掩盖食品腐败变质，也不应掩盖食品本身或加工过程中的质量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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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自GB 2760—2024《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

依据 GB 2760—2024，饮料中甜蜜素的最大使用量为 0.65g/kg，其中，中国、欧盟等国家和地区允许甜蜜素在食品中被添加，美国、英国、日本等国家禁止使用甜蜜素。

娃哈哈回应：产品符合中国标准

系经销商私自出口

事件发酵后，娃哈哈方面迅速通过媒体作出了回应。

南方都市报报道称，7月3日，娃哈哈方面表示，这款产品完全符合中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本次事件是经销商未经授权私自出口的个人行为，不是企业官方行为，公司内部仍在核查中；娃哈哈还称目前尚无正式对美出海业务。

这个回应解释了一部分问题，但也留下了更关键的问题。

如果产品本来面向中国市场，配方按中国标准设计，那么被美国扣在进口端，确实可能源于目的地市场规则差异。但经销商为何能把产品送入美国进口链条？该经销商是谁？产品是否存在授权区域限制？包装上是否明确适用市场？娃哈哈能否根据批次追溯货物流向？

对一家传统饮料巨头来说，经销商曾经是娃哈哈最核心的资产之一。宗庆后时代，娃哈哈依靠联销体和下沉渠道，把产品铺进中国大量县城、乡镇和零售终端。这套体系的强项是渗透力，短板则是链条长、层级多、终端流向难以完全可视化。

过去，渠道强意味着卖得远、铺得深。到了跨境流通时代，渠道太强、渠道链条太长，也可能变成合规风险。

已非首次海外折戟

这并不是娃哈哈茶饮第一次在海外市场卡在添加剂规则上。

将时间线拉回到2024年，娃哈哈冰红茶在韩国也遭遇了滑铁卢。

韩国食品药品安全处（MFDS）旗下进口食品信息平台显示，2024 年，一款名为“와하하 빙홍차”的娃哈哈冰红茶产品被销售中止及召回。官方页面显示，涉事产品制造日期为 2024年5月31日，保质期至2025年5月30日，规格为500ml，条形码为6902083883089，召回等级为3级。召回原因是“含有茶类液态茶中不可使用的食品添加剂——焦糖色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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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自韩国食品药品安全处（MFDS）

对比两起事件，脉络惊人相似：都是为国内市场配制的茶饮料，在进入另一个国家市场时，因添加剂使用标准不符而遭监管。

不同之处在于，美国事件是口岸进口预警（甜蜜素），韩国事件是境内流通后召回（焦糖色素）；美国事件的责任链条尚不清晰，而韩国MFDS页面明确标注召回主体为韩国进口/销售企业。

这两起先后发生于宗馥莉过渡性接任和上任时期的海外监管事件，共同戳破了一个事实：娃哈哈的出海，至少在渠道层面，更像是一种不受控的“溢出”。

当国内产品经由经销商、贸易商乃至跨境卖家等非官方路径流入海外，它们在配方合规与监管申报层面，尚未被纳入一套可追溯、可管控的全球化产品治理体系。

从铺货能力到流向控制能力

娃哈哈的渠道问题

在宗庆后时代，娃哈哈最为外界津津乐道的商业模式之一，就是与经销商深度绑定。强渠道曾帮助娃哈哈穿透下沉市场，形成极高的铺货效率，也支撑了 AD 钙奶、营养快线、纯净水等大单品的长期动销。

但饮料行业已经变了。

一方面，国内市场进入无糖茶、功能饮料、瓶装水价格战和即时零售多线竞争阶段，传统大单品增长放缓；另一方面，跨境电商、平行出口、海外华人商超和进口商链条让内销产品更容易被送到海外市场。产品一旦进入不同监管体系，就不再只受中国标准约束。

这时，品牌方需要的不只是“卖出去”的能力，而是知道货卖给谁、卖到哪里、按什么标准销售、出了问题由谁负责。

如果娃哈哈方面所称“经销商未经授权私自出口”属实，那么这次事件反而暴露出一个更深层问题：公司对经销商的区域授权、批次追溯、跨境流向监控，是否足以支撑一个全国性品牌进入全球流通环境？

与此同时，娃哈哈这套为大流通而生的体系，天生是为“推”和“铺”设计的。在全球化、多渠道融合的今天，它的弱点开始暴露：渠道层级复杂，货物流向透明度低；经销商逐利性强，倾向将高动销产品以平行出口等方式倒向价差更高的市场；而品牌方对末端流向，尤其是跨境流向的掌控力不足。

连续两次海外添加剂“翻车”，无论是否真是经销商“擅自主张”，都释放了一个危险信号：老牌饮料巨头的渠道风险，正从国内市场窜货、乱价等传统问题，外溢为跨境合规的系统性挑战。

不止于添加剂：娃哈哈的合规与公关“历史课”

这并非娃哈哈第一次在产品质量、监管语言上遭遇舆论大考。

2011年，国家质检总局通报饮料抽检结果，山西娃哈哈昌盛饮料有限公司 2011年3月30日生产的娃哈哈白葡萄汁饮品被检出菌落总数超标。第一财经报道称，娃哈哈集团就此向消费者道歉；另据报道，娃哈哈称已召回产品并进行复检，复检结果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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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自四川省人民政府官网

2014 年，娃哈哈营养快线又曾因为“FDA 认证”宣传受到质疑。健康时报报道称，娃哈哈曾称营养快线获得 FDA 颁发的产品证明，但报道认为 FDA 执行的是登记注册制度，产品在美国上市前需要注册，抽检证明函件与中文语境中的“认证”并不是一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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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自人民网

不同的事件性质各有不同，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条企业风险演变的线索：问题正从单一的生产质量，向营销合规、跨境标准合规等更复杂、更依赖体系管控的领域蔓延。在宗馥莉寻求品牌高端化、年轻化的今天，这些历史伤痕提醒着市场，信任的崩塌往往始于细微的、被忽略的合规豁口。

宗馥莉要证明的，不只是增长

2024年，是娃哈哈的转折之年。创始人宗庆后离世，女儿宗馥莉全面接班。

宗庆后之后，娃哈哈进入宗馥莉主导的新阶段。外界对这家老牌饮料企业的关注，也从创始人光环转向接班、治理和增长。

掌舵后的宗馥莉，动作凌厉：聚焦水、AD钙奶、茶饮等核心品类；大力推动终端冰柜投放和陈列，强调“向终端要效益”；并在内部推行“超链驾驶舱”等数字化管理工具，旨在提升从订单到物流的全链路效率。

从业绩看，娃哈哈在宗庆后离世后的第一年确实迎来一轮明显修复。

2024 年11月，娃哈哈在销售会议上称，公司“成功拉齐了十年前的业绩规模”。财联社报道称，界面新闻向娃哈哈集团确认，2024年娃哈哈业绩规模预估回到700亿元区间，而2023年娃哈哈销售业绩为512亿元。宗馥莉在2024年全国销售工作总结大会上宣布，娃哈哈 2024年营收回到700亿元区间，较上年增加约200亿元，涨幅约40%。

但进入2025年，娃哈哈的增长速度已经从“修复式反弹”转向“高位守成”。2025年11月的销售会议上，娃哈哈宣布集团收入实现5亿元增长。按照 2024年已经回到700亿元区间的口径测算，这意味着娃哈哈2025年仍维持在700亿元级别，但增长斜率明显放缓。

更值得注意的是，娃哈哈不是上市公司，没有定期披露审计口径的财报，因此这些数据更多来自销售会议和媒体报道，仍应与上市公司财报口径区分开来。

到了2026 年，增长压力开始更清晰地浮现。娃哈哈2025年全年营收尚未对外公布具体总额，多家媒体披露其2025年收入增长5亿元，稳固在约 700亿元规模。

线下零售监测机构马上赢数据称，2026年一季度娃哈哈包装水产品市场份额为16.63%，排名第四，但销售额同比仅增长3.73%，而上一年同期增速接近100%。

这意味着，宗庆后离世后由情怀消费和瓶装水带动的高增长红利正在退潮，娃哈哈需要重新证明：除了渠道动员和品牌情绪，它还能否靠新品、终端效率和更精细的渠道管理维持增长。

一瓶茶饮的跨境，考验的是体系

一瓶小小的柠檬红茶，不会动摇娃哈哈这艘饮料航母的基本盘。但它像一枚内窥镜，清晰地照见了其庞大体系中，那根连接“中国标准”与“世界规则”的软肋。

这起风波的最终定论，或许将止步于“经销商私自所为”的内部处理。

当产品已通过各种路径事实上进入全球流通时，企业能否准确掌握货物流向、销售区域及所适用的当地标准？一旦在海外市场触发监管，责任在品牌方还是渠道方，往往难以简单切割。而无论最终责任如何认定，被消耗的品牌声誉仍将由企业自身承担。

对于正在重塑秩序、寻求复兴的娃哈哈和宗馥莉而言，完成从“卖得出去”到“管得明白”的惊险一跃，或许比冲击下一个700亿更为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