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宗棠,一个四十岁才真正开始活的人。
二十六岁那年,我第三次从会试考场走出来。北京城的春风裹着黄土,打在脸上生疼。我知道,这一次又落了。
三次了。三次进京,三次落第。举人的功名,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我左宗棠自问经史子集无一不精,舆地兵法皆有涉猎,偏偏在这八股取士的独木桥上,摔得鼻青脸肿。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参加湘阴县试,名列第一。那时候人人都说,左家出了个神童,将来必成大器。二十岁中举,更是志得意满,觉得金榜题名不过是迟早的事。
谁能想到,这一迟,就是二十年。
三十岁那年,我入赘到了湘潭周家。赘婿,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周家待我极好,妻子温婉贤淑,从不因我功名不就而有半句怨言。可每到夜深人静,我对着烛火发呆,总觉得这一生,怕是要辜负她了。
三十二岁那年冬天,我给朋友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我的一生就这样了,就像山中枯死的野草。”
那是我前半生最灰暗的时刻。三个孩子相继出生,一家五口挤在三间茅屋里,靠着几亩薄田和妻子的嫁妆度日。白天种地,晚上读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二十三岁那年,我在书肆里买到一部《读史方舆纪要》,从此迷上了舆地之学。别人读史看兴衰,我读史看山川形胜、关隘险要。哪条河能通船,哪座山能驻兵,哪个关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都一一记在心里。
三十岁那年,我把自己画的新疆地图送给一位朋友。他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说:“左兄,你连新疆都没去过,画这个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呢?一个落第举人,一个乡下教书先生,一个入赘的女婿,研究这些有什么用?
可我放不下。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摊开地图,用手指一寸一寸地划过那些陌生的地名。天山、喀什、伊犁、乌鲁木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这些地方,好像在前世就和我有某种联系。
咸丰二年,太平军围攻长沙。我四十岁,还在老家种地。
那一年,我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
湖南巡抚张亮基派人来请我入幕。我二话没说,打点行装,连夜赶赴长沙。妻子站在门口送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都四十岁的人了,折腾什么呢?
可我必须去。
长沙城已经被围了三个月。城外是太平军的连营,城内是人心惶惶的百姓。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火光,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书肆里翻看的那部《读史方舆纪要》。书里讲的那些攻守之道,此刻像活过来一样,在我脑海里翻腾。
我给张亮基出了一计。
那一夜,太平军退了。
张亮基握着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三十二岁那年写给朋友的那封信——“我的一生就这样了,就像山中枯死的野草。”
原来枯草烧尽了,还能长出新的来。
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四十岁入幕,四十三岁带兵,五十一岁任浙江巡抚,六十五岁率军西征。
西征。
当朝廷的任命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已经六十五岁了。有人劝我,年纪大了,何必再去那苦寒之地冒险?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
从二十三岁那年在书肆里第一次看到西域地图,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去那里。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富贵,只是因为,那里是中国的地方。
光绪二年,我率军收复乌鲁木齐。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天山,我想起四十年前那个深夜,在茅屋里用手指划过地图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一生已经结束了。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不过是山间枯草。
可枯草也有春天。
光绪七年,我回到北京,入住军机处。一个四十岁才开始做事的人,在六十九岁那年,终于站在了这个帝国的权力中心。
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
我想了想,说:“后悔三次会试都落第。”
那人笑了,说:“左公说笑了。若不是屡试不第,哪有后来的湘幕生涯?若不是湘幕生涯,哪有后来的带兵打仗?若不是带兵打仗,哪有后来的收复新疆?”
我也笑了。
是啊,机关算尽,不如神之一笔。我算了一辈子,却算不出老天爷的安排。它让我三次落第,是为了让我另寻出路;它让我二十年种地读书,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能用上那些书里的东西;它让我四十岁才入仕途,是为了让我明白,人生这场戏,不在乎什么时候开场,而在乎怎么收场。
现在,我七十一了。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自己画的新疆地图,有时候会想起三十二岁那年写给朋友的那封信。
“我的一生就这样了,就像山中枯死的野草。”
可枯草也有枯草的命。烧尽了,化作灰,肥沃了土地,来年的春天,就会有新的草长出来。
我这辈子,不过是一棵迟发的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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