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为何对格陵兰表现出近乎执念般的兴趣?这个问题一度在欧洲舆论场中被当作笑谈,直到最近才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有人认为这是为了北极航道的战略价值,有人揣测这是他对未能获得诺贝尔奖心有不甘的情绪投射,也有人干脆将其归因于他的口无遮拦、随口一说。但所有这些解释,其实都刻意绕开了一个真正关键的问题:特朗普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要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退一步,来了解一下特朗普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在特朗普的世界观里,战后建立起来的这套国际秩序,对美国是不公平的,而且是系统性不公平。
第一,美国长期承受巨额贸易逆差。美国买别人的商品远多于别人买美国的商品,从而造成制造业外流、产业空心化,而华盛顿的精英却把这称为“全球化红利”。在特朗普看来,这不是红利,而是吃亏。美国的贸易赤字越大,吃亏越多。
第二,美国工人的工作岗位被系统性外包。全球化和离岸生产,让美国消费者买到了便宜商品,却让中西部失去了制造业、技术和尊严。金融和科技精英获益,而普通工人则被抛弃。这一条对于特朗普的基本盘MAGA特别重要,因为他们恰恰是全球化的受害者。
第三,美国向盟友(特别是NATO的欧洲盟友)提供几乎“免费”的安全保护伞。欧洲的北约成员国家长期压低军费,得以把更多的政府预算投向退休金、医疗和全民福利,而美国则承担了提供保护的军事成本。在特朗普看来,提供保护可以,但保护费也是要收的。
第四,大统领看世界有点像《教父》里的黑帮老大,那就是想要和我讨价还价,得看你有没有实力。没有足够硬实力的国家,凭什么和美国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在特朗普看来,谈判权来自力量,而不是道德或者程序。如果你没有军事实力、连自己的国防安全都不能保证,就不该用“价值”和“国际法”来对美国说教。这也是为什么懂王从本质上对联合国、WTO、北约等机构不屑一顾。在他眼里,这些国际组织把“弱者的道德高位”制度化了,却限制了真正承担成本的强者。
理解了以上四点,聪明的读者朋友们大概已经看明白了:格陵兰岛从来不是重点,它只是账单上的一个备选条目。真正的核心问题,并不在于“特朗普是否想要侵占格陵兰”,而在于他要做一件更根本的事情,那就是把美国与欧洲盟友之间长期被模糊和掩盖的一笔账,公开算清楚,把价格赤裸裸地摊在桌面上。也就是说,特朗普不是在“破坏现有秩序”,而是在给旧秩序重新定价。
战后七十多年,欧洲享受了一个历史上极其罕见、几乎可以说是异常状态的结构:国防安全几乎是免费的,福利可以不断扩张,道德可以高举,而真正的执行成本由别人承担。这个“别人”,恰恰是美国。特朗普并没有发明这种不对称关系,他只是拒绝继续为它埋单。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特朗普不喜欢这种不对称关系,那他渴望建立的新秩序是怎么样的?
如果我们认真分析特朗普及其幕僚们发表的演说和媒体刊文,就会发现他想塑造的世界秩序,并不是一个无政府的混乱世界,而是一个高度等级化、彻底交易化的体系。美国仍然站在金字塔顶端,但安全不再是公共品,而是一项服务;联盟不再是价值共同体,而是客户关系;规则不再是约束美国的框架,而是美国在必要时使用或忽略的工具。
事实上,美国从来不是一个真正被规则“约束”的国家。1999年,美国绕开联合国轰炸南联盟。2003年,美国发动第二次伊拉克,其核心理由是指控萨达姆政权秘密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并与基地组织勾结,但战后证明这两项关键指控均不属实。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包括最近发生的直接把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夫妇逮捕。区别只在于,过去的美国总统会用“维护规则和普世价值”等语言来做包装和宣传,而特朗普则懒得用遮羞布,直接提出:要我保护你可以,但你得付钱。
理解了这一层逻辑,我们再回来看格陵兰岛,就不难理解,格陵兰只是一种象征。它传递的不是领土野心,而是懂王想要向世界和欧洲诸国传递一条明确信息:你们以为理所当然的安全,其实是被长期低估的成本。特朗普需要欧洲盟友们明白,之前欠我的保护费,该算一下开始清偿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特朗普是否真的有能力在余下的三年内改变旧秩序,重塑新格局?答案其实并不取决于他“做到哪一步”。因为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完成了一件更具决定性意义的事情:成功摧毁了旧秩序的可逆性。
所谓“可逆性”,指的是美国每四年进行换届选举,只要换一位总统,那么新上位的总统就可以把前任的政策和策略推翻,把世界秩序再扳回来。但特朗普已经证明,这个假设是错误的。一旦美国这个体系的核心公开表示安全可以定价、承诺可以交易、联盟可以重新谈判,所有盟友都会被迫重新评估风险。哪怕三年后的2028年,美国MZ党重新入住白宫,哪怕那时的总统使用“我们回来了”之类的语言,世界也不可能回到2016年以前。
原因很简单:特朗普重点削弱的,是那些机构(比如北约、联合国、WTO等)。而机构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确保稳定和程序。一旦机构被重置,那么预期和行为就会随之改变。各国开始增加军费、分散依赖、建立备选方案,这些都是不可逆的长期决策。信任被破坏是瞬间的,重建却需要几十年的时间,甚至是类似二战那样的历史性事件,而不是一场选举。不管下一任美国总统如何试图修复关系,其他国家也无法再像过去那样“无条件信任”,而只会在内心深处保留一个无法消除的疑问:你的承诺能保持多久?下一次转向什么时候会来?
可以预见,我们接下来看到的,不是联合国、WTO、或者北约立刻解体,而是它们逐渐空心化。会议还在开,报告还在写,但真正重要的决定,越来越多通过双边交易完成。世界正在从“多边秩序”滑向“各国自保”。
接下来,我们来分析一下,在特朗普谋求新建的世界秩序里,谁会是赢家和输家?
从整体看,美国并非特朗普新国际秩序的绝对赢家,而更像一个边际赢家。在外部层面,美国确实实现了实质性收益。通过重新对安全承诺进行定价,美国把原本模糊的同盟义务转化为可计价的交易,迫使欧洲、日本等盟友提高军费、购买美国武器、增加能源和技术采购。这不仅改善了美国军工、能源和部分制造业的订单结构,也强化了盟友对美国体系的路径依赖。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把全球安全成本“货币化”,短期内成功变现。
但在内部层面,这种外部收益是以更高的社会撕裂为代价换来的。特朗普主义并没有在美国国内形成新的共识,反而把原本存在但尚可管理的分歧全面激化。MAGA 阵营与自由派在民主制度、司法独立、联邦权力边界、国际角色等核心议题上几乎没有交集,彼此不再视对方为“政治对手”,而是“生存威胁”。这种撕裂直接削弱了政策的连续性和国家的长期治理能力,使美国在战略执行上呈现出明显的周期性反复。
因此,美国出现了一种罕见的结构性矛盾:对外更强硬、更能索取;对内却更分裂、更难治理。外部影响力的提升,并没有同步转化为内部稳定性的增强。正因如此,美国并非特朗普世界秩序下的绝对赢家,而只是一个在国际上有所斩获、却在国内不断透支政治资本的边际赢家。
中国则是特朗普新秩序下的结构性受益者。关键原因在于,原本相对统一的对手阵营正在瓦解:曾经的“统一战线”退化为“各自为战”,世界运行逻辑从多边协调转向双边博弈,而这恰恰对中国更有利。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当世界上两个最富有、关系最密切、合作了几十年的阵营(美国与西欧)开始为账单、责任和利益相互拉扯时,中国恰恰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战略回旋空间。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可以高枕无忧,但毫无疑问,这种美欧的内部分化为中国创造了一个百年难遇、可以以时间换空间、以耐心换主动的历史窗口。
在特朗普以前的旧规则时代,美国习惯于把盟友组织成同一套叙事和同一套规则,比如G7一致口径、共同制裁、共同技术限制等。多边机制真正的作用,并不是像法庭一样裁决谁对谁错,而是为小国和中等国家提供一种“集体缓冲”。在多边框架下,争议被放进集体议程,强国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单独对象,而是一组国家的立场,从而显著抬高直接施压或惩罚的成本。即便多边机制无法阻止强国行动,它也能拖慢节奏、拉长谈判时间,降低被“单独点名敲打”的概率。对小国而言,这种程序性掩护本身就是安全,因为小国可以避免和大国一对一直接正面冲突。
特朗普倡导的新秩序把这种集体性削弱了,各国开始更现实地盘算自己利益,更多选择“我得先自保”,而不是“为了长远考虑,我需要维持规则和统一口径”。这种改变会直接降低之前欧美同盟对华围堵的凝聚力。中国不需要别人“站队支持中国”,它只需要别人“不坚定站队反中”。而在双边世界里,中国可以用市场、供应链、投资、基建、稀土与制造业配套等去逐个谈条件,用时间换空间。在可预见的未来,即便欧洲在安全上依然依靠美国,在贸易和产业上也会更倾向对冲,而这种对冲本身就是中国的战略收益。也就是说,中国获得的是“更大的操作空间”和“更低的联盟压力”,这比短期获某一笔订单的价值要大得多。
印度也是一个小赢家。在一个充斥交易化、去道德化的特朗普新世界里,印度的“左右逢源”不再被视为不合群,反而被视为战略资产。规则秩序强的时候,像印度这样的中等国家常常被要求表态,要么跟随规则制定者,要么就被贴标签。印度在过去常被西方批评“立场摇摆”,比如跟西方唱反调对俄能源采购、对多边议题不完全跟随。但当世界进入更现实的“各国先顾自己”的阶段,印度的做法反而变成一种可复制的生存策略:既与美国在印太安全上合作,又不彻底切断与俄罗斯的军工与能源关系,同时维持与海湾国家、东盟的经济纽带。
更关键的是,印度拥有足够的人口规模和市场体量,外部力量很难像对待小国那样简单胁迫印度。美国需要印度作为制衡中国的关键变量,欧洲也希望印度成为新的供应链替代地,中国又必须考虑与印度的边境和区域平衡。结果就是,印度在谈判桌上筹码会变多,受到的道德约束会变少,战略自主空间反而变大。所以特朗普的新秩序,对于印度是利好。
对于英国来说,如果她选择彻底融入美国体系,反而更能保住影响力。因为在等级化世界里,当“老二”比当“道德冠军”更能换来真实筹码。英国的问题是体量下滑但网络仍在:它的军事投送、核威慑、情报体系、金融与法律服务仍然具备超出GDP份额的影响力。英美之间的情报和军工绑定极深,五眼体系、核合作、武器系统互通,这些都是短期内其他国家难以替代的“硬资产”。
在特朗普新秩序中,华盛顿不会奖励弘扬道德价值的人,但会奖励“能帮你干活的人”。英国如果主动承担更多联盟任务,配合美国战略重点,甚至在军购、能源、技术标准上深度对齐,它就能换来一种“帝国内部优先权”:更早获得政策信息、更大话语权、更少被敲打的风险,以及在贸易与金融领域的特殊待遇。其代价是英国必须降低“自由主义灯塔”的姿态,少讲普世价值,多讲国家利益。这听起来不好听,但在一个“规则变成装饰、交易变成现实”的世界里,英国当第二梯队的核心成员,反而更实惠和持续。
最大输家是德国和欧盟,因为它们最依赖规则、缺乏军事硬实力、调整速度慢,而特朗普的新秩序恰好把这三点变成致命缺点。德国的繁荣模式建立在三根柱子上:出口导向、廉价能源、外包安全。俄乌之后廉价能源已经被打断,安全外包正在被重新定价,而出口导向又受到特朗普式贸易战的严重挤压。
德国和欧洲其他国家几十年来可以把军费压在 GDP 的 1% 到 1.5%,同时不断扩张养老金、医疗和福利体系。这不是懒惰,而是建立在美国安全承诺之上的理性选择。但这个前提正在消失。特朗普真正击中的,并不是欧洲的外交姿态,而是其社会契约。当军费被迫永久性上升,账就再也算不回去了。要么提高税收、损害竞争力;要么削减福利、引发政治撕裂;要么扩大赤字、等待市场惩罚。
这就是为什么左翼自由派政府在这个环境下几乎没有生存空间。欧洲左翼自由派政府的政治合法性,长期建立在三根支柱之上:一是高福利,通过再分配维持社会稳定;二是强调平等,用税收和监管压缩贫富差距;三是占据道德高地,以人权、规则和多边主义塑造自身的正当性。
但特朗普式世界新秩序,恰恰在结构上同时击穿这三点。首先,安全被重新定价,军费必须大幅上升,直接挤压福利预算,左翼最核心的“分配能力”被削弱。其次,为了填补财政缺口,提高税收在开放经济体中会迅速侵蚀竞争力,加速资本和高端人才外流,反而伤害就业和增长。最后,当国际规则不再被真正执行,道德叙事就失去了现实支点,价值宣言变成空话。左翼政府既无法继续大规模给福利,也无法再用“我代表正义”来获得宽容时间,政治信用被迅速消耗,最终只能在财政约束和选民愤怒之间被撕裂。
但我们需要明白,极右翼民粹同样不是出路。极右翼的逻辑看似强硬:减税、反移民、强调主权、扩大军费,听起来更符合特朗普时代的“现实主义”。但在欧洲的结构条件下,这套组合几乎注定失败。首先,高军费和低税收在老龄化社会中是一个数学上难以成立的等式,除非出现持续高增长,而欧洲恰恰缺乏支持高增长的人口与生产率基础。其次,大幅收紧移民在短期内可能缓解焦虑,却会直接压缩劳动力供给,加重养老金和医疗体系负担,进一步拖累增长。最后,民粹右翼往往破坏制度稳定性,削弱市场信心,提高融资成本,最终由债券市场而不是选民给出惩罚。结果是:既没有真正的安全自主,也没有可持续的财政结构,只是把危机从“福利不可持续”转移为“债务不可承受”。强硬的语言并不能改变人口、生产率和财政的硬约束。
总结来看,特朗普倡导的新秩序让欧盟陷入尴尬。欧盟擅长制定规则、做监管、开会协调,但在一个更双边、更交易化的世界里,规则的边际效用下降,会议无法替代军工产能,监管无法替代威慑能力。更麻烦的是,欧盟内部利益分化严重,面对外部压力时很难形成一致行动,而特朗普在外交谈判上则喜欢逐个击破。结果就是欧盟即便花更多钱,也可能换不来更多自主,反而在军购、能源、科技上更依赖美国,同时内部福利与财政空间被挤压,政治碎片化加剧。它不是突然崩溃,而是慢慢失血,最后发现自己仍在付账,却越来越像一个没有牙齿的“经济巨人”。
最后来讲讲新加坡。在特朗普的新秩序里,新加坡的输赢并不明朗,取决于领导层的智慧。新加坡的优势在于,从建国之初就从不幻想规则会自动执行,也从不把道德高地当作战略资产。新加坡始终假设世界是不稳定的、大国是自利的,因此在制度设计上高度务实:小政府、强调效率、财政高度克制、移民严格筛选、对外关系极端现实。这使它在一个多边秩序退潮、双边博弈上升的世界中,具备一定的适应性。
但新加坡的弱点同样明显。它对国际贸易、资本流动和大国稳定高度依赖,几乎没有战略纵深,也不存在“犯错后靠体量扛过去”的空间。一次严重的外交误判、一次站错边、一次对大国情绪的误读,都可能带来成倍放大的后果。因此,新加坡的灵活并不意味着自由,而是一种持续处于高压之下的精准平衡。它不是可以大胆下注的玩家,而是必须长期保持零失误运作的系统。在碎片化世界里,它能活得很好,但前提是,永远不能出错。
中国有句老话,盛世修文,乱世修武。过去七十年,世界以为自己身处盛世,于是相信规则、程序与道德足以维持秩序。如今风向逆转,历史正在提醒人们:没有力量托底的文明,终究只是纸上文章。这不是对价值的否定,而是对现实的回归。谁看清这一点,谁就能活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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