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银行旗下村镇银行的出清仍在继续。
7月初,上海银行在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挂牌,拟转让所持崇州上银村镇银行6630万股股份,占其总股本的51%,转让底价为6374.18万元。
此前,江苏江宁上银村镇银行已由常熟农商银行承接并吸收合并,随着崇州上银被挂牌,上海银行发起设立的四家村镇银行中,已有两家进入退出或待退出流程。
连续处置背后,上海银行重新审视的并不只是几家亏损村镇银行,而是上一轮跨区域下沉所形成的小法人触点。
这些机构曾承担县域、小微和居民市场的触达功能;
但当存款规模有限、贷款余额偏小、收入难以覆盖固定成本时,独立法人牌照对应的治理、风控、合规和运营成本,就需要重新计算。
上海银行过去铺出去的部分区域点位,正在进入更现实的投入产出评估。
村行退场
从崇州上银的经营数据看,压力集中在两端:收入底盘过薄,盈利曲线下滑。
2021年,崇州上银仍实现864.91万元净利润,此后盈利快速收窄,2022年、2023年净利润分别降至51.57万元、40.05万元;2024年转亏后,两年累计亏损已超过4000万元。
盈利曲线持续下行,说明经营动能已经转弱,更直接的压力则来自收入规模。
2025年,崇州上银全年营业收入只有526.55万元,亏损额却是其全年收入的5倍以上;截至2026年3月末,该行共有员工27人,粗略折算,2025年人均创收不足20万元。
崇州上银的压力,不只体现在利润表上。
2024年末,崇州上银总资产5.49亿元,较上年末下降约8.5%;贷款总额2.33亿元,下降约25.2%;存款总额3.72亿元,下降约8.7%。
资产、贷款、存款同步收缩,直接削弱了收入基础。
当年,该行营业收入862万元,营业支出却达到2426万元,支出约为收入的2.8倍。其中,全年人工费用682.51万元,已经接近营业收入的八成。
这不是资本不足导致的收缩。
2024年末,崇州上银资本充足率为52.67%,远高于监管要求,但1.3亿元注册资本,最终只支撑起2.33亿元贷款余额;
崇州上银的问题并不是缺少资本缓冲,而是经营承载不足:独立法人对应的固定成本已经形成,但能够摊薄成本的贷款、存款和收入规模没有同步成长。
在本次出清崇州上银之前,上海银行已在江宁做出过相似选择。
2025年,上海银行将所持江宁上银51%股权转让给常熟农商银行,后者随后吸收合并江宁上银,并将其原址改建为常熟农商银行南京江宁支行。
江宁并非上海银行的陌生市场。
江宁是南京市辖区,上海银行本身已设有南京分行,在南京并不缺少机构基础;但在村镇银行改革中,该行并未将江宁上银纳入自身份支机构体系,而是交由常熟农商银行承接。
从经营结果看,江宁上银多年运营后,同样没能形成足够厚的本地经营底盘。
开业12年后,江宁上银仍只有一家营业网点,2023年末储蓄存款仅2911万元,本地居民客户沉淀有限;截至2024年末,该行总资产约3.21亿元,贷款余额约1.29亿元,全年营业收入807万元,并录得亏损。
再看上海银行旗下村镇银行整体,压力并不只落在单一机构。
2011年至2012年,上海银行先后发起设立四家村镇银行,分别位于上海闵行、浙江衢江、江苏江宁、四川崇州;2025年仍在上海银行集团内的崇州、衢江、闵行三家村行,当年均录得亏损,合计亏损超过4200万元。
单家村镇银行亏损,尚可归因于局部经营波动;多家村行同时承压,则意味着这类小法人平台的成本与产出,需要被重新计算。
有第三方银行业观察人士表示,异地村行一旦远离主发起行的核心管理半径,投入产出效率更容易被拉低;
该人士指出,若主发起行维持控股造血能力不足的村镇银行,将付出合规、风控和声誉等潜在成本,及时剥离低效小法人,本质上是压缩非核心资产风险。
上海银行清退村行,正是在压缩成本刚性较强、协同价值有限、又未能形成稳定产出的区域触点。
版图承压
村行退场,处理的是小法人点位的低效问题;但对上海银行来说,需要接受产出检验的,还有已经铺开的分支机构版图。
上海银行经营地区覆盖长三角、京津、粤港澳大湾区、中西部重点城市,并在香港设有子公司。
多年以来曾稳居上市城商行资产规模第二,仅次于北京银行;
但2022年与2025年,江苏银行、宁波银行分别完成了对上海银行资产规模的超越,至2026年一季度末,上海银行总资产仍位居上市城商行第四,但领先南京银行的幅度已收窄至约1700亿元。
排位变化背后,是扩表速度的分化。
2025年,江苏银行、宁波银行、南京银行、杭州银行总资产增速分别达到24.78%、16.11%、16.61%、11.86%;
同期,上海银行总资产增速仅为2.54%。
2026年一季度,上海银行资产增速回升至3.30%,但仍明显落后于上述长三角同业。
资产规模增速的差距,进一步体现在信贷投放结构上。
2025年末,上海银行客户贷款和垫款总额1.44万亿元,同比增长2.49%。其中,公司贷款增速仅0.12%,个人贷款下降2.16%,期限短、周转快的票据贴现则增长32.14%。
在上海银行的贷款结构中,票据贴现占比已由2024年末的9.67%升至12.41%;
这类资产对应企业短期支付和流动性需求,可以快速拉升贷款余额,却无法形成对长期授信关系、结算账户和交叉销售的沉淀。
负债端也能看到类似压力,2025年,上海银行存款总额1.73万亿元,同比增长1.43%,低于资产和贷款增速,其中,公司存款1.10万亿元,同比下降1.13%。
对区域型银行而言,对公贷款不是孤立的资产投放,背后还应带动企业结算、账户留存和低成本存款沉淀。
贷款微增、存款收缩,意味着上海银行的对公客户经营联动,仍然偏弱。
资负两端的压力,最终体现在息差和收入质量上。
2025年,上海银行净息差为1.16%,分别落后同期的江苏银行、宁波银行、南京银行、杭州银行57个、58个、66个和20个基点。
同期,上海银行发放贷款和垫款利息收入同比下降14.80%,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同比下降6.36%,利润增长弹性也随之收窄。
区域贷款分布也能看到同样的压力。
2025年末,上海银行上海地区贷款余额为6551.27亿元,低于上年末的6749.82亿元,在全行贷款中的占比,也由48.02%降至45.47%;
同期,该行上海地区不良贷款率由1.46%升至1.77%,增长和风险压力同步显现。
与之相对的是,上海之外的长三角地区开始承担更多增量。
2025年末,该行长三角地区(不含上海)贷款余额为4659.29亿元,占比由30.25%升至32.34%,不良率由0.70%降至0.52%。
但这一区域的增量并不容易获取。
第三方银行业观察人士对枢纽表示,下沉县域高度依赖本地熟人社会、产业关系和小微信用识别,外来城商行跨区域经营,若缺少持续的本地资源协同,获客成本往往更高。
上海之外的长三角,正是江苏银行、宁波银行、南京银行、杭州银行长期深耕的市场,上海银行想在这些地区获得更多增量,面对的是扩表更快、更熟悉本地产业和客户网络的区域银行。
由此可见,村行退场之后,需要重算的并不只是几个小法人点位;
对上海银行而言,更大的考题,是已经铺开的区域布局,能否继续带来普通贷款、公司存款、息差修复和中间业务收入。
经营加密
区域布局的产出压力,最终会落到资源配置上。上海银行后续的重点,不是继续铺设机构,而是在既有区域补充一线经营、科技数据和风控建模能力。
在2025年度暨2026年一季度业绩说明会上,上海银行董事长顾建忠提到,未来五年上海银行规划净增5000人,将整体人员规模从约1.3万人提升至1.8万人。
谈及这一决定时,他坦言自己“反复思考了三天,也很纠结”。
这份纠结来自成本与增长之间的再平衡。
低利率、低息差环境下,银行业普遍强调降本增效;
尤其AI和大模型落地后,“减人增效”成为了更惯常的行业叙事,上海银行在此时提出五年净增5000人,市场关注的重点,必然会落到成本和效率上。
从增员结构看,上海银行并非单纯扩充人员规模。
顾建忠透露,新增人员中近七成将补充至营销条线,剩余约三成主要投向科技、数据、建模等岗位。
前者补的是客户触达,后者补的是客户筛选、风险定价、授信建模和经营管理。
增员结构对应的,正是上海银行目前的几项短板:停滞的对公贷款、下滑的对公存款、回落的中收与处于同业地位的净息差。
这些指标的修复,显然不能只依靠资产负债表上的结构调节,最终仍要回到一线客户经营:能否找到客户、识别风险、形成授信、沉淀结算和存款,并带动中间业务收入。
依照这一线索观察,村镇银行出清和五年增员,并不是方向相反的动作。
村镇银行的问题,在于机构成本相对刚性,客户和资产做不厚后,牌照、治理、合规和运营都会持续消耗有限收入;
新增营销、科技和数据人员,则是把资源投向更直接的客户经营环节。
从现有数据看,上海银行并不是一家人效偏低的银行。
2025年,上海银行人均创收376.16万元、人均创利166.19万元,均处于上市同业前列(2/42)。
但较高的人均产出,没有带来同样靠前的ROE和业绩增速。
同期,上海银行ROE仅为9.48%,在长三角诸行中,低于杭州银行、宁波银行、南京银行和江苏银行;归母净利润增速为2.69%,2026年一季度进一步降至0.66%,处于上市同业中下游水平(36/42)。
这表明,上海银行的问题并非单个员工产出偏低,而是现有队伍和区域布局未能带来同样靠前的扩表速度、ROE和利润增速。
不过,五年净增5000人,也会抬高薪酬、培训、管理和科技投入。
针对这类问题,顾建忠则表示“成本收入比是个伪命题,真正重要的是ROE”,指出更应以长期资本回报,作为增员效果的考核。
这轮增员最终能否成立,取决于新增一线资源能否转化为核心存款、优质贷款、AUM和中间业务收入,否则,经营加密也可能变成费用扩张。
村行退场压缩的是低产出点位,五年增员押注的是既有区域的产出修复。
崇州上银被挂牌之后,真正需要观察的,不只是村镇银行还会不会继续出清,而是上海银行能否把新增一线资源,转化为普通贷款、公司存款、息差修复和中收回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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