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搓论文AI率80%,大学生被逼疯

南风窗12:01

作者 | 朱秋雨

实习生 | 张强强

编辑 | 向现

“AI查重,一种新的圈钱方式。”

毕业季,许多应届毕业生在网上发帖宣泄压力。这次,他们集中宣泄的对象是AI时代下毕业论文检测新标准——AIGC率(论文中AI生成内容所占比例)。

2026年,四川大学、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广西师范大学等高校部分院系,宣布考查本科生毕业论文AIGC率。超过规定的AIGC率上限,论文将不得参加盲审和答辩。

AI检测技术在现阶段却存在很大争议,收费标准高、检测过程过于“黑箱”、检测结果不稳定……许多大学生和高校教师质疑,当前高校检测AIGC率的手段并不科学。

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董晨宇曾在公开平台透露,自己即将发表的一篇论文,在AI检测平台PaperPass上的AIGC率高达82.54%。“最可笑的是,大部分高度疑似AI生成内容的,是我们在讲田野故事。”他说。

南风窗随机选取发表在2020年10月以前(GPT-3还没有发布时)的4篇深度报道,分别在中国高校合作的维普、格子达上做AIGC检测。这4篇深度报道,在维普检测出来的AIGC率均为0%。在格子达平台,4篇文章都检测出了高于30%的AIGC率,被平台标注为“高风险”。

随机选取的南风窗2020年10月以前发表的4篇深度报道在维普检测出来的AIGC率均为0%

对AIGC检测技术的质疑,还只是AI时代“转型阵痛”的冰山一角。

南风窗采访的数十位大学生和5位高校教师都表达了相似结论——用AI写作已经是大学生的主流选择。一名大四学生曾在2026年对班上的33名同学发放问卷,发现班上只有6%的人“纯手搓”写论文。

AI正在改变年轻人的互动习惯和行为模式,也已经进入写作、学习和求职的每一个缝隙,而大学教育的标准,也应该被重新审视和制定,而不是一味地试图将AI挡在门外。

死磕AIGC率

“AIGC率毁了我的5月。”

上海一所“211”学校的大四学生小舒在社交媒体上发了条吐槽帖。她用AI辅助写作完成的2万多字的毕业论文,在定稿半个月后,依然“卡”在AIGC率上。

小舒不否认自己频繁使用AI。写论文期间,她反复切换AI大模型,让不同平台的AI检查论文里逻辑纰漏、思维冲突和数据编造部分。最后,她不忘修改一遍AI写的生硬文字。“不要用‘的’和‘了’,不要再用拆分句结构,把被字句改成把字句。”

当她第一次到学校指定的网站维普测AIGC率,这个数字高达70%。为此,她在网上查找降AIGC率的攻略,手动把论文里的书面用语改成了更口语化的表达。但是,再次检测时,AIGC率仍高达63%。

截图自维普论文检测系统官网

“我是完全不能理解(AIGC检测)的。比如它大幅度标红的一段话,确实是我基于主要信息,用我自己的语言进行表达了。”小舒说。

“内心最感到崩溃的是,我们要为了迎合AI检测(平台),把原本已经打磨好的句子全部拆掉。当AI变得越来越像人,我却要向AI证明我是人。”

“以前大家绞尽脑汁地进行降重,现在我们都把时间花在降AIGC率了,”一名二本学校的应届毕业生形容道:“AIGC率一般和查重率成反比。”

湖南师范大学大四学生张恒,也在毕业前夕绞尽脑汁地与AIGC率作战。他所在的法学院要求AIGC率不高于30%。

借助AI,他耗时两三周完成了第一版论文。4月9日,他使用学校指定的格子达平台进行AIGC检测,AIGC率为7%。

时隔一周,张恒的同一篇文章,同样的检测机构,应学校要求再次检测时,AIGC率飙升至52.91%。系统显示,这篇论文疑似AIGC风险等级为“高风险”,“学术规范检测不通过”。

张恒论文的四次检测结果

张恒对这一结果感到纳闷,但他无从申诉,检测报告只会标注论文“疑似AIGC内容”,不会解释缘由。“我们无从了解原理”,平台也没能提供质疑的渠道。

为了在5月前搞定毕业论文,他与小舒一样,选择自己上手修改论文。再后来,他在网上搜集了很多经验帖,决定让AI来帮忙降AIGC率。

“主要的(降AI)逻辑是把文章改得没有那么有逻辑。”张恒总结说,“不要加那么多逻辑词,比如所以、第一、第二、因此;少一些高大上的词,如颗粒度、螺旋上升;不要用长难句,多用逗号,少用破折号,少用引号。慢慢地大概修改三四遍之后,就能把AIGC率降下来一部分。”

检测了4遍,总计花了120元后,终于,张恒的论文AIGC率变成了20%。“感觉后面(修改完)文章已经面目全非了,完全不是我之前写的样子了。不过没办法,这就是学校的要求。”

漏 洞

AIGC率一时成为众矢之的。实际上,这一概念在近两年才刚被教育界提出。而且,它并不是一个被严格界定和可标准化的概念。

2024年,知网联合华北电力大学,开发了“AIGC检测服务系统”。据华北电力大学披露,作为第一批尝试用AI检测AI的高校,该系统当年被用于检测该校2024届研究生论文使用AI生成的情况。

华北电力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张磊当时告诉媒体,华北电力大学尚未对论文AIGC率进行明确界定。主要原因是,“目前的AI检测工具并不能百分百保证检测结果的准确”。学校只将检测结果提供给导师和答辩委员会作为参考。

2025年,AI普及率在全人群里大幅上涨,越来越多高校为了应对AI生成写作,对毕业论文提出了AIGC率的具体要求。

新闻报道截图

据南风窗统计,绝大部分高校对于AIGC率规定的上限,在20%至40%之间。学校指定的AIGC检测技术,通常是在传统用于查重的学术平台——知网、维普、格子达上。

刘嘉是湖南某“985”高校计算机专业的一名研究生,在近日开源了一款AIGC论文检测工具。他告诉南风窗,当前市面上的检测工具用来判断论文AIGC率的原理,主要基于几大标准:困惑度、规整度,以及粘合密度。

所谓的困惑度,是基于生成式AI的特点——根据上一个词预测下一个词的概率来设计的。“困惑度也可以被理解为可预测性。”刘嘉解释。AI生成的内容,很大概率是规整、逻辑严密的句式,可预测性强。“而且,不管是哪一个AI,结尾的总结感都特别强。”

相反,人类的写作总是充满多样性和“意外”,这增加了文本的不可预测性,也就提高了文本的困惑度。

句子的规整度和长度也是如此。“我们后面做数据统计时发现,人类写句子的密度,一般不会超过75个字/句。”

刘嘉称,AI检测的过程,通常是以段落为单位,综合文本的可预测性、规整度等指标来判断文本的AIGC率。但他也承认,AI会有假阳性和假阴性的时候,也就是误判人写的内容为AI,以及漏检AI生成的内容。

AIGC查重容易误判人写的内容为AI,以及漏检AI生成内容的情况

而这“误判”的可能性,对于被硬性指标限制住的论文写作者来说,可能意味着一种“灾难”。

山西某二本院校教师王雪燃告诉南风窗,当前的AIGC检测存在不够科学的状况。她所在学校的一名老师近日纯手写了一篇论文,但在平台检出的AIGC率是80%。

2026年毕业论文答辩前夕,她指导的几名学生为了降AIGC率,将论文改写成了“大白话”。初审过后,距离终审还有些时间,王雪燃想把学生的大白话改回论文规范的语言,“结果我给他们变完后,AIGC率又上去了”。

其中一名学生的论文,第一次检测时AIGC率低于10%,但存在语句不通顺,甚至句子不完整的漏洞。为了提高论文质量,临答辩前,王雪燃为他熬夜手动修改论文。她再将文章拿到维普上检测,AIGC率升至27%。

“我感觉我的努力都白费了。”她说。

下陷的大学

AI检测工具越来越盛行,却愈加反映AI在大学校园的势不可挡。

小舒发现,不止同学在毕业论文中使用AI写作,连指导老师都在用AI给他们的论文提建议。在老师给她的第一版反馈意见里,她发现很多“非人”的痕迹,比如“你漏写了一个标点符号”“你连着使用了两个‘的’”。

她作此判断的另一个依据是,老师给出修改意见的速度很快。“我们组有20个人,我们老师(修改意见)‘嘭’地一下全出来。而且给每个人(修改)的格式、方向,都一模一样。”

西北某“211”高校副教授林敏之告诉南风窗,她在修改学生作业和批注论文时都借助了AI。她会用AI来阅读学生的论文,也会生成相关意见。总的来说,AI让她能够“抓大放小”。而班上同学因为读理工科,缺乏文本训练,有了AI后,“大家的文本质量都有所提高”。

而教文科的王雪燃,对待AI的态度愈发矛盾。

于她而言,批改学生的作业变得艰难。她只能根据学生作品的AIGC率进行评分。她甚至希望,能在他们的论文中看到一些错别字和语病,至少证明作业是本人写的。

她在近两年的学生教育上,也面临更大的压力。AI的出现抹平了许多知识门槛,在她的课堂里,抬头率越来越低,旷课、不尊重老师的学生也变多了。今年,一名学生在她的课上吃麻辣烫,她感受到强烈的不被尊重。

在这些现象之下,是传统的师生关系随着AI的出现发生变动。

有了无所不知、随时回复的AI以后,小舒告诉南风窗,她在大学里本应向老师表达的问题,大多变成了和AI之间的对话。

帅起先在二本院校宜春学院有十余年教学经验。谈到大学生的变化,他的一个发现是,近年来,学生出现心理问题的越来越多。他花了不少精力应对学生反映的心理问题以及各类状况。

大学生心理健康问题在高校中日益凸显

因此,在AI“入侵”大学毕业论文时,比起反复强调学生要严抓学术纪律,他更希望学生首先能满足AIGC率的要求,顺利答辩。

大连某二本院校特聘讲师怡然也同意,在修改毕业生论文的时候,她因为担心学生的情绪问题,会主动帮学生修改论文,手动降AI率。“老师比学生害怕多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对吧?”

AI的迭代和加速变化的大环境,都让大学生和高校教师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小舒说,比起她学习的会计专业,AI本身已经变成了当前就业的主流。大四那年,比起花心思在写论文上,她把更多时间花在了互联网企业的那份实习上。

“我是一个非常文科生的人,我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为了让自己更有就业竞争力,不断地学习AI技能。”小舒说。“说难听点,只有跟公司的人说我很懂AI,人家才觉得(这是)人才。我只能被迫地学习很多AI知识。”

AI作为新兴行业给就业市场带来了变化

高校教师怡然也理解,现在的大四学生普遍面临“时间焦虑”。比起过去人们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毕业论文,如今,学生们在毕业季时,通常是多手准备。

“他们又要考公或者考研,又要找工作。现在找工作也很难,大家根本没有精力安下心来,用大半年打磨好一篇论文。”

AI时代的人才

多位受访的高校教师都意识到,AI的势不可挡亟需大学教育做出改变,重新制定对论文写作、乃至人才的评判标准。

帅起先鼓励学生用AI写作——他认为这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但他反对学生不经思考地使用AI写作。他曾收到一位学生的作业,文中的最后一个段落明显是AI写的,大意是“我已经为你生成这个结论,你还有什么别的需求”。

“他连这段话都没删掉。”帅起先感到无奈,“我不反对AI写作,但反对自己不做思考,也不做选择地使用AI。”

在这样的背景下,帅起先认为,各大高校推出的论文AIGC率标准具有合理性,本质上都是为了学术论文的规范。

中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学会官网截图

但他也感到有矛盾之处,“现在对于AI的使用规范,可能也很难说究竟怎样才叫规范”。AI辅助写作给学术诚信等问题带来了模糊地带。

中国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朱晨也对AI抱着开放的态度,反对高校强制用AIGC率来评判学生毕业论文。“如果大学一方面要求学生学习AI,另一方面又要求毕业论文完全排除AI,这其实会产生教育目标上的矛盾。”她表示。

在国际学术圈里也是类似的氛围。在2026年投稿期刊时,朱晨发现,部分期刊更新了对AI使用声明的要求,需要作者详细地列出特定的AI大语言模型使用场景。“这种规范化的要求其实代表了学界对AI的一种普遍性接纳。”

同时,她还担任国际学术期刊的编辑工作,在处理稿件的时候,系统会提示稿件的AI使用量——但仅仅作为一个轻微的参考,不会像查AIGC率报告一样标红强调。

在这样的背景下,朱晨认为,与其简单禁止AI,大学不如建立更合理的AI使用规范,并培养学生正确使用AI的能力。她相信,即使应用了同样的AI工具,不同的人得到的结果质量差异非常大。这背后反映的仍然是使用者自身的知识积累、问题意识和判断能力。

比起在AI时代与AI划清界限,朱晨告诉南风窗,她现在更关注一种新的培养目标,她称之为AI增强型人才(AI-augmented talent)。

所谓AI增强型人才,并不是简单“会用AI”的人,而是能够把AI变成自己能力延伸的人。他们知道如何提出问题、如何组织工作流程、如何判断结果质量,并在关键环节做出自己的决策。

“我一直认为,大学最大的作用不是单纯传授知识,而是培养学生自学、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维的能力。到了AI时代,这些能力不仅没有过时,反而会变得更加重要。”朱晨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除朱晨外,其余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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