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冲击3万亿美元,马斯克赚翻了

中国新闻周刊06-16 22:21

美东时间6月16日上午,SpaceX开盘迅速拉升,涨幅扩大至10%,总市值逼近3万亿美元,超越亚马逊的2.67万亿美元,挤进全球上市公司总市值前五行列。仅三个交易日,股价累计涨幅突破了60%。

为何这家公司用不到200亿美元的年营收,撑起了相当于意大利或者俄罗斯一年经济产出的市值?有人认为,这是“梦想”第一次在资本市场达到应有的量级。也有人说这是一场危险的“市梦率”游戏。

6月12日,美国纽约,纳斯达克证券交易所附近的大屏幕上显示着SpaceX火箭的宣传片。图/视觉中国

此前一周,华尔街就已提前进入“SpaceX时刻”。高盛摩根士丹利——这两家担任IPO联席主承销商的华尔街巨擘,不约而同地将纽约总部大堂改造成了“Starship展厅”。

有人在社交媒体调侃:“这不像投行总部,更像肯尼迪航天中心的访客中心。”整个华尔街都弥漫着一种久违的狂热:上一次投行如此倾尽全力“装饰门面”,还是互联网泡沫时期的科技股IPO盛宴。

美东时间6月12日上午9时许,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得克萨斯州的总部远程敲钟,同一时刻,纳斯达克交易所现场落下礼花,SpaceX正式上市。在上市前,市场已给出SpaceX 1.75万亿—1.77万亿美元估值,上市首日,其市值进一步升至2.1万亿美元。据旧金山投资平台Hill.com测算,SpaceX的4400多名现任和离任员工有望在IPO后成为百万富翁,其中约400人财富将超过1亿美元。

对于公开市场,SpaceX不只是一个巨型IPO项目,更像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物种”,带来一系列挑战。

马斯克在得克萨斯州的总部远程敲钟前发表讲话。图/视觉中国

“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盈利”

“如果当初有人告诉我公司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我一定会觉得那是异想天开。”马斯克在上市敲钟前的致辞中说。他曾预估SpaceX成功的概率不足10%,但即便如此,依然要放手一搏。

相比宏大叙事,SpaceX的财务报表更贴近现实。招股书显示,SpaceX 2025年全年收入约187亿美元,净亏损约49亿美元,自2002年创立以来累计亏损缺口约413亿美元。今年第一季度,其收入约47亿美元,净亏损约43亿美元,几乎接近去年整年亏损。

对于这家在招股书中仍然承认“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盈利”的公司,市场为何仍能在上市前给出约1.75万亿美元估值?

“这一估值不算虚高,但定价的不是今天的SpaceX,而是‘马斯克经济体’的未来期权。”势乘资本合伙人汤浔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若只将SpaceX当作航天公司,估值确实偏高;但若将其视作太空时代的基础设施平台,市场则给出了平台型公司的定价范式。

据她拆解,“星链”(Starlink)的连接业务是已兑现的“现金牛”,在2025年收入约114亿美元,同比增长50%;太空发射业务在去年收入约41亿美元,占全球入轨质量份额超80%,属于事实性垄断,“二者相加后,给予7000亿—8000亿美元估值是具有基本面支撑的”。

“多出来的近1万亿美元溢价,本质上是市场在为三件事定价。”汤浔芳说,首先是对xAI与“星链”的协同想象空间,未来能用卫星网络喂养AI,用AI优化卫星网络;其次,“星舰”商业化后若将发射成本压至100美元/公斤,将开启全新太空经济市场;最后是马斯克通过双重股权结构掌握了85%的投票权,投资者买的不是一家公司的股权,而是一张进入“马斯克生态”的门票。

AI是这张“未来期权”中最具想象力与争议的部分。去年3月,马斯克旗下的xAI以全股票交易方式收购社交平台X,今年初,SpaceX又收购xAI。批评者认为,这一系列关联交易把X、xAI与SpaceX的估值叙事相互嵌套,使AI热潮成为SpaceX上市前估值扩张的重要组成部分。

6月初,高盛集团总部大楼大堂内摆放着SpaceX的火箭模型。图/视觉中国

招股书显示,SpaceX的AI业务板块在2025年的经营亏损约64亿美元;今年第一季度,公司总资本开支约101亿美元,其中77.2亿美元归属于AI。“这说明马斯克在以极其激进的速度投入。如果xAI能跑通‘太空算力+地面推理’的闭环,其价值远超估算;但如果烧不出来,就是一种拖累。”汤浔芳说。

面对特殊的SpaceX,传统市盈率、市净率等估值模型难以单独解释其估值,市场更多借助“总可寻址市场”(TAM),即一家公司理论上能够触达的最大市场空间。据路演材料,SpaceX的太空业务、连接业务和AI业务的TAM分别为370亿美元、1.6万亿美元和26.5万亿美元。

借此叙事,SpaceX试图告诉投资者,当下的烧钱是在押注未来更大的“垄断”。香颂资本执行董事沈萌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投资者对SpaceX的判断基础是马斯克的个人能力,而不是企业的基本面,“SpaceX是当前商业航天与太空国防、AI基础设施等多个高科技领域的绝对领导者,甚至在很多领域是唯一的绝对领导者,这坚定了投资者的乐观情绪”。

“吸金巨兽”

瑞恩资本(RyanbenCapital)在一篇文章中说,SpaceX IPO的火爆,背后反映的是全球资本市场对下一代科技基础设施公司的重新定价。“过去几年,AI、云计算、芯片、卫星通信和商业航天逐渐交织在一起。SpaceX正好站在这些叙事的交汇点上。它既有真实的发射业务和Starlink收入,也有AI算力基础设施带来的想象空间。”

人们通过纽约时报广场大屏幕观看马斯克远程敲钟。图/视觉中国

瑞恩资本认为,这次IPO不只是SpaceX自己的资本市场时刻,也可能成为新一轮科技巨头上市周期的标志性事件。“在SpaceX之后,Anthropic、OpenAI、Databricks等潜在超级IPO也被市场持续关注。华尔街正在为下一轮科技融资周期做准备,而SpaceX,可能正是这场新周期的第一声发令枪。”

为了获得这张万众瞩目的“太空船票”,市场参与者进行了近乎疯狂的资金调仓。据路透社援引市场研究机构Vanda Research的数据,SpaceX的IPO总需求已超过2500亿美元,为计划发行规模的3.5至4倍。如此惊人的超额认购,迫使投资者不得不四处腾挪资金。

散户投资者的行为尤为引人注目。据Vanda Research的数据,在SpaceX IPO前夕,散户交易者已连续三天成为热门AI股票的净卖出方。6月10日净流出最多的个股包括美光科技、超威半导体(AMD)、迈威尔科技苹果等科技巨头。这些曾经备受追捧的AI概念股,一时成为散户筹措资金的“提款机”。

机构投资者同样难掩热情。以凯瑟琳·伍德旗下的ARK Invest为例,这家以押注颠覆性创新而闻名的资产管理公司在SpaceX上市当天一举买入近330万股。为此,ARK在一周内提前卖出了约2.8亿美元的股票持仓,在IPO当天又抛售了13家不同公司约4800万美元的仓位。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行业研究院商业航天团队负责人黄朝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短期来看,超额认购溢出的未满足需求形成首轮买盘,纳斯达克100指数最快可在IPO后15天内启动对SpaceX的被动买入,马斯克本人及内部人士股份的股票又有约一年锁定期,初期流通抛压较低。这些因素为SpaceX上市初期股价提供了支撑。

然而,狂欢的背后是其他板块的“失血”。此前,不少投资者押注于所谓的“SpaceX影子股”——那些被视为太空经济替代标的的公司。当真正的SpaceX登台后,这些“替身”迅速被抛弃:维珍银河暴跌34%,AST SpaceMobile下跌13%,整个商业航天板块重挫超过9%。资金从“替代标的”向“本尊”集中的趋势一目了然。

如果认为首日的上涨就是全部,那可能低估了SpaceX的后续影响力。真正的“王炸”尚未引爆——那就是指数纳入带来的被动买入潮。与普通新股不同,SpaceX一上市便拥有超2万亿美元市值,一旦被纳入主要指数,跟踪相关指数的ETF、共同基金和养老金账户就必须按规则强制配置。

6月12日,SpaceX公司领导层在纳斯达克证券交易所敲响开市钟,庆祝公司首次公开募股股票上市交易启动。图/视觉中国

法国巴黎银行美国股票衍生品策略主管格雷格·布特尔曾在6月5日的一份报告中发出预警:如果SpaceX IPO表现强劲,散户和被动投资者的资金抛售规模可能更高,“如果杠杆ETF和商品交易顾问(CTA)也加入交易,机械式再平衡机制被触发,还可能产生进一步的连锁反应”。

SpaceX的上市已不仅仅是一家公司的资本盛宴,从AI股的短期承压,到商业航天板块的重塑,再到被动投资工具的强制配置,这场由“吸金巨兽”引发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谁来承接风险?

作为“新物种”,SpaceX面临的争议是当一家公司以极高估值进入公开市场时,市场如何应对并处理风险。

瑞恩资本分析,SpaceX此次IPO之所以受到高度关注,还因为它在发行安排上体现出几个不同寻常的特点。第一,强势的一口价。SpaceX并未采用传统IPO常见的价格区间询价模式,改变了以往“询价—博弈—定价”的流程,直接给出每股135美元的固定发行价。这显示出公司对自身市场需求的强烈信心。第二,散户及高净值个人的比例极高。马斯克倾向于将最多30%的新股留给个人投资者和财富管理渠道,明显不同于多数大型IPO主要面向机构投资者的传统模式。第三,承销团队阵容庞大。23家投行共同参与,使这笔交易不仅成为SpaceX的上市路演,也成为全球顶级投行的一次联合分销能力展示。

《华尔街日报》在SpaceX上市当天的报道中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称,散户投资者最终获得了约20%的IPO股份。黄朝峰解释,SpaceX这一安排的核心动因是承接高估值,“将大比例发行份额导向散户群体,本质是为基本面无法覆盖的溢价部分,匹配更愿意为技术愿景与马斯克个人信用付费的承接资金”。

此外,马斯克庞大的个人粉丝基础,能为上市初期的资金需求提供持续支撑,分散的散户持股结构也有助于巩固马斯克的控制权,有效降低上市初期的股份抛售压力。

6月12日,SpaceX公司领导层、员工、嘉宾在纳斯达克证券交易所阳台举行庆祝活动。图/IC 视觉中国

纳斯达克100等指数即将纳入SpaceX的举措,也引发争议。黄朝峰表示,一家上市后即跻身全球前列的公司被纳入指数,具有一定合理性,但从潜在隐患看,被动纳入机制通常建立在标的经过较充分市场定价和盈利检验的基础上,SpaceX在尚未盈利、缺乏长期二级市场定价记录的情况下快速入指,意味着大量指数追踪资金将被动承接这一估值争议巨大的标的。

“持有相关ETF及养老金产品的普通投资者,无须主动做出投资决策,就将被动承担SpaceX的股价敞口与波动风险。”他说。出于相似原因,美国民主党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此前曾要求推迟SpaceX上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也在6月12日撰文称马斯克为“行走的庞氏骗局”。

保罗·克鲁格曼认为,SpaceX正在进行的IPO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表明,马斯克最伟大的技能不是开发未来产品,而是他操纵金融空壳游戏的能力,以及利用内部影响力的能力。

从长期来看,还需注意SpaceX股价回调的风险。黄朝峰提示,一旦被动买盘消化完毕、市场情绪转向,前期累积的回调压力可能集中释放。特鲁伊斯特金融集团旗下公司的股票策略分析师萨姆·格雷尔克(Sam Grelck)曾追踪过去15年30家大型科技相关IPO后发现,这些公司在首日收盘后的12个月内都出现过显著双位数回撤,平均最大回撤达55%。

“规则放宽与AI上市潮叠加,还将放大系统性风险。”黄朝峰补充。当前OpenAI、Anthropic等企业均在推进上市筹备,若指数纳入规则普遍放宽,被动资金将高度集中暴露于AI高估值板块。一旦行业回报预期出现逆转,板块连锁回调的风险将显著放大。

“新物种”给市场带来新挑战。例如,SpaceX的特殊性甚至难以让华尔街为它找到对冲工具。SpaceX期权在6月16日开闸。据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报道,投资管理公司MDP首席投资官丹尼斯·戴维特(Dennis Davitt)指出,SpaceX缺乏真正可比的上市公司,难以为这一几乎没有参照物的风险资产建立交易和对冲体系。他甚至开玩笑道:“你要怎么对冲?做空NASA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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