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沃什正式执掌美联储,美元货币政策范式亦步入新阶段。国联民生证券在前两篇专题中也已详述其潜在施政路径与资产演绎逻辑(详见报告《美联储换届系列(一):主席换届对市场来说是利空吗?》,《美联储换届系列(二):沃什的“深谋远虑”》)。
不过纵观历史,捍卫央行独立性与权衡政策路径,始终是历任主席的必修课,沃什亦难逃此历史宿命。虽然沃什怀揣引领美国走向繁荣的宏大愿景,但面对错综复杂的外部环境与内部分歧加剧的美联储,其面临的挑战恐远超预期。所幸,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历届优秀主席的交接智慧与施政轨迹,已然给出了破局的注脚。透过历史的棱镜审视当下,国联民生证券试图从过往的口径变迁与政策实操中,提炼出沃什应对乱局的可能答案。
1 以史为鉴:美联储主席的“面试”承诺与“执政”现实
1.1 失控与救赎:从伯恩斯的“泥潭”到沃尔克的“铁腕”
如果要在美联储百年历史上挑一对“镜像”人物,那必然是伯恩斯与沃尔克。回望过往,伯恩斯或许也难以忘怀当年那个坚守独立性的自己,1969年参议院听证会上,伯恩斯明确表示美联储必须独立于行政分支,不受政治摆布;并且面对当时的严重通货膨胀,伯恩斯认为美联储目前采取的紧缩货币政策是合理的。
当然,这并不是伯恩斯第一次提示通胀风险,早在上任前,伯恩斯便在其著作中多次警示通胀隐患,认为“缓慢的通胀反而是繁荣的严重障碍”。
但事实证明,伯恩斯并不能做到“言出法随”。上任后,这一位通胀“鹰派”并未兑现听证会上承诺的货币紧缩立场,反而把经济增长放在首位,持续放水,M2同比增速则上升至14%左右。这虽短期托底经济复苏,却进一步埋下高通胀隐患。

虽然伯恩斯在其他领域承诺上有所兑现,例如银行监管、国会沟通等。但这掩盖不了其在通胀成因上的误判以及在政治压力面前的动摇,这使得他在美联储最核心的任务(价格稳定)上留下了失败的记录,直接导致了1970年代美国经济的“滞胀”危机,也是穷其一生的“污点”。

相反,沃尔克的表现是美联储历史上极具“魄力”的一章。他几乎恪守了听证会上作出的承诺,更展现出远超寻常官员的魄力与担当。如果说沃尔克任职期间与听证会上的表态有何些许不同,那可能是其抗击通胀的坚定决心与力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上任后,沃尔克果断加息,将联邦基金利率最终推高至20%的高点,同时美国CPI同比也从1980年的最高14.8%下降至1983年的3%左右(承诺尽全力抗击通胀,在实现经济稳定前低利率是不可取的);面对卡特和里根两届政府的质疑以及理事会内部的分裂,仍坚守联储独立性(承诺对国会负责而非总统);当然经济上也付出了较大代价,失业率短期飙升。

与伯恩斯的“左右摇摆”不同,沃尔克的“铁腕”最终结束了美国长达十年的滞胀。当1987年离开美联储时,沃尔克留下的是一个不仅战胜了通胀,而且在独立性、透明度和国际信誉上都处于巅峰状态的中央银行,也为美国接下来二十年的繁荣铺平了道路。
1.2 时代的“宠儿”:格林斯潘与新经济
接过沃尔克的“衣钵”,格林斯潘在长达近二十年的任期内,展现了较高的政策承诺履行度与卓越的危机管控能力。从上任之初果断应对1987年“黑色星期一”,到后续化解亚洲金融危机及“9·11”事件的冲击,他始终坚守其维护金融系统稳定的底线承诺。并且,通过灵活的流动性注入与精准的利率调节,他成功引导美国经济步入了一个长达二十年的“大温和”时代。
在90年代中后期,格林斯潘更是以其对“新经济”的前瞻性洞察打破了传统货币政策的教条。在格林斯潘第三届任期上,他敏锐地察觉到,以计算机和互联网为核心的技术革命正在深刻重塑生产力边界,这种效率的跃迁使得经济能够在失业率不断创下新低的同时,维持无通胀的强劲增长。基于这一判断,他敢于顶住当时主流学术界和模型派的加息压力,为美国创造了历史上罕见的超长增长周期。
然而,格林斯潘这种高度实用主义的执政风格也留下了复杂的政治与经济遗产。他对生产力红利的极度宽容,以及在危机中形成的“事后清理”策略,逐渐演化为市场长期依赖的“格林斯潘看跌期权”,在呵护创新的同时也诱发了跨周期的资产泡沫。这种“先放任、后刺破”的模式,最终在2000年科技泡沫破裂及随后的次贷危机中显现了其局限性。
1.3 危机中的实用性和透明度:从伯南克、耶伦到鲍威尔
进入21世纪,历任美联储主席基本延续了“实用、灵活、透明”的施政风格。
作为格林斯潘的继任者,伯南克上任之初便背负着较大市场压力。正因如此,他在就职前便明确承诺,将保持格林斯潘时代货币政策的连续性(上任初期延续加息),同时保留灵活调整的政策空间(金融危机全面转向宽松),以应对经济周期波动,而其后续履职也切实兑现了对市场的承诺。
尽管他未能提前预判并阻止次贷危机,在强化金融监管、维护体系稳定的承诺上存在一些缺憾,但他充分动用了此前承诺的政策“灵活性”,全力托底金融体系,注入流动性。在房地产泡沫破裂后,美联储迅速将基准利率降至零区间,并果断推出量化宽松政策(QE),最终成功稳住并挽救了美国经济。

在后续QE实施与退出路径的把控上,伯南克同样展现出极强的政策灵活性。尽管其在第二任期提名听证中承诺将“平稳、有序且适时退出QE”,但受任期内居高不下的失业率拖累,后续仍接续推出QE2、QE3,直至任期尾声,才正式启动QE3的退出进程。
此外,伯南克承诺的对美联储预期管理与沟通机制的革新,也成为留给后世美联储主席的重要政策“遗产”。伯南克向来推崇货币政策沟通的透明度,在两届美联储主席提名听证会上,均明确表态要强化联储与市场的沟通引导。任职期间,他力推2%通胀目标制落地、推出经济预测摘要(SEP)、首开美联储定期新闻发布会,全面践行透明化承诺。这套沟通框架被耶伦、鲍威尔时代完整继承并延续至今,这意味着格林斯潘时代的“模糊艺术”已经一去不复返。

耶伦的任期则被视为美联储“平稳过渡”的典范。这一时期也是从美联储“危机应对”转向“政策正常化”的阶段。她完全兑现了在听证会上关于“以就业为导向”和“政策正常化必须谨慎”的承诺,面对市场对于美联储何时开始减少资产购买的讨论,耶伦强调在撤走刺激政策时会保持谨慎,并取决于经济复苏状况。
因此,上任后耶伦延续“鸽”派立场,支持继续实施量化宽松(QE3),直到2014年10月才平稳结束了资产购买计划。此外,尽管面临通胀压力和鹰派的催促,耶伦直到2015年12月才启动了十年以来的首次加息,任职期间美联储仅加息5次,这种“极其缓慢”的节奏体现了她在听证会上承诺的对复苏脆弱性的呵护。任期内,美国失业率从2014年初的6.7%下降到2017年底的4.1%,处于17年来的最低水平,经济持续修复。

此外,耶伦在政策透明度与金融监管承诺上基本延续了伯南克的施政框架。一方面持续推进金融监管改革,强化系统重要性银行资本约束,着力化解“大而不能倒”的系统性风险;另一方面通过定期新闻发布会、发布经济预测摘要(SEP)等方式常态化与市场沟通,进一步提升美联储货币政策的透明度与可预期性。

鲍威尔的任期始于“平淡”,成于“果断”,争议于“通胀”。上任初期,鲍威尔基本延续耶伦时期的货币政策,进行加息和缩表,在政策的延续性、透明度和监管改革、政治独立性等方面完全履行了诺言;而在中期的危机处理(疫情)和政策灵活性上,他也超越了听证会上的预期,利用所有工具防止了经济崩溃。
然而,他第一任期末尾的表现留下了较大的遗憾:由于任期中过于考虑对劳动力市场的保护,导致他在通胀苗头出现时过于迟疑,这直接引发了2022年后激进的“暴力加息”补救。其任职期间,美国虽然实现了就业复苏,但却陷入了四十年来最严重的通胀危机。

第二任期内,鲍威尔的表现则更具“鹰派色彩”和“危机意识”。他几乎完全按照听证会上的剧本,执行了强劲的货币紧缩政策。虽然在2022年初他被批评在通胀起步阶段行动过晚(第一任期末尾的失误),但在进入第二任期后,他以极大的勇气和透明度履行了不惜代价遏制通胀的承诺,成功地将美国经济从恶性通胀的边缘拉了回来。当然,鲍威尔第二任期内坚决维护美联储独立性,也是他任期内“浓墨重彩”的一笔。

2 沃什接棒:“扬名立万”还是“重蹈覆辙”?
在梳理完毕历届主席的权力交接轨迹后,让我们将视线拉回沃什的过往履历。尽管沃什提出了AI的生产力定价思路、“缩表换降息”的政策路径以及“反对数据依赖、主张前瞻预判”等颇具创新性和破坏性的理论框架,和历代主席一样展现出自己上任后的宏伟蓝图,但其作为美联储理事期间的历史战绩却难言稳健。
这直接导致了2018年他与鲍威尔竞逐主席大位时,市场对其履职能力的广泛质疑。历史经验表明,这位“通胀斗士”的预判可靠性似乎存疑。2006-2007年,当核心CPI同比平稳运行于2-3%左右时,他便多次发出对通胀风险的警告;即便在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前后、核心CPI同比不到3%,但他仍坚称绝不放纵对通胀的担忧。
当然每个人都会犯错,但关键能否从失败中吸取教训,不过沃什似乎并没有。2009年初,美国经济陷入深度衰退,失业率飙升至10%的高位,核心CPI同比跌至2%以下的低位。然而,彼时沃什依然强调通胀上行威胁,甚至呼吁在经济基本恢复正常前就撤出刺激。2010年,他更是激烈批评美联储的QE政策,认为其除了引发通胀外别无他用。在经济面临风险的时候,沃什似乎更关注未来的通胀而非现实的经济受损。
最终事实证明,沃什的预判短期并没有奏效。在伯南克与耶伦的宽松护航下,美联储并未陷入恶性通胀,反而迎来了低通胀与就业稳步复苏的“黄金时期”。

因此,当沃什再次站在美联储的大门之前,他面临的终极拷问在于:这位极其擅长构建宏大叙事和崇尚前瞻预判的前理事,究竟是会重蹈上一届理事期间的覆辙,还是能真正汲取历史的教训,成为一位务实的、具备纠错勇气的美联储主席?虽然未来尚待验证,但本文对历届主席权力交接与施政路径的复盘,可能为市场理解沃什后续的施政思路提供一些启发。
3 历史的启示:如何成为优秀的美联储主席?
综上,复盘历任主席上任前的承诺与执政后的路径演变,辅以沃什过往的履职经历,可以总结出几条穿越周期的规律,为理解当下的权力交接提供参考:

其一,独立性是法律天然赋予的,但也是美联储主席“挣”出来的。伯恩斯与沃尔克的正反两面案例提供了最深刻的教训。美联储的信誉非常昂贵,并且极易受损。对于沃什来说,听证会上的承诺是廉价的,只有敢于拒绝白宫的宽松要求,独立性才具有真实意义,“言行合一”是美联储主席成功的底线。
不过,鉴于沃什过往履历中表现出的鹰派底色及对通胀的极高敏感度,即便面对换届时可能的政治诉求,他大概率也不会轻易开启宽松闸门。
其二,不要过早地押重注到一个诱人的全新范式上。格林斯潘90年代对互联网和生产力的判断体现了洞察力,但也助长了资产端的“非理性繁荣”,最终导致“科网”泡沫的破裂。对于沃什来说,现在断言AI“新范式”驱动的生产力繁荣在加速经济增长的同时维持低通胀,或许还为时尚早。在这种情况下,谨慎行事或许才是明智之举,不要过早地押注于另一个诱人的“新范式”,这一点鲍威尔可能做的更加谨慎。
其三,“预测”可能是不可靠的,但“框架”需要透明。无论是伯南克2005年低估房地产泡沫,还是鲍威尔2021年误判通胀为“暂时性”,历史证明,即使是最聪明的经济学家,也无法精准预测未来。
同样,对于沃什来说,其推崇的“前瞻预判”模式也暴露出局限性。其首轮理事任期内,就曾多次误判通胀风险,这足以敲响警钟:完全脱离数据锚定的前瞻推演并不完全可靠,反而容易加剧市场波动。
不过,市场或许可以原谅联储主席的“预测错误”,但难以容忍其“逻辑黑箱”。这就是为什么从伯南克开始,美联储极其执着于制度化透明度(2%通胀目标、前瞻指引、新闻发布会)。透明度不是为了证明美联储主席预测得准,而是为了在犯错时,市场依然知道美联储的“纠错逻辑”是什么。沟通即政策,言语本身就是一种工具。
其四,应对“尾部风险”的能力决定了历史评价,这也意味着实用性和灵活性。伯南克对大萧条的研究让他敢于在2008年转向QE,而鲍威尔在疫情期间迅速祭出“零利率+无限量扩表”的组合拳,成功挽救危机。主席的成败在于处理“未知”,伟大的联储主席必须具备在关键时刻具备灵活转变和纠错的勇气。
风险提示:美国经贸政策大幅变动;关税扩散超预期,导致全球经济超预期放缓、市场调整幅度加大;地缘政治因素频发,导致全球资产波动加大;油价上涨超预期,美国陷入滞胀风险。
研究报告信息
注:本文来自国联民生证券于2026年5月23日发布的《美联储主席“修炼”手册》,分析师:林彦 S0590525110007;武朔 S0590125110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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