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桥水基金创始人瑞·达利欧有两篇文章在投资圈影响甚广。
尤其是3月中旬他发文写道,中东冲突最终胜负取决于谁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这或是决定全球权力格局的“终极决战”。
在刚刚进行的CNBC对话中,达利欧延续了这个判断。他说,这场冲突最重要的变量,是霍尔木兹海峡由谁控制,伊朗核项目如何收场,以及导弹问题能否得到解决。
只有这些问题真正“打勾”,美国才算取得了清晰的胜利。否则,影响就不会只停留在中东,而会外溢到全球资产价格、能源供应、货币流动,甚至各国对美国保护能力的重新评估。
这也是达利欧这场对话最值得关注的地方。他并没有把战争简单理解为一次地缘冲突,而是把它放进自己长期研究的“五大力量”框架里:债务与货币周期、国内政治秩序撕裂、大国秩序重组、自然冲击,以及技术变革。
当主持人问他,为什么战争仍在持续、油价大幅上涨,美股却还能反弹时,达利欧的回答是“合理”。他说,短期市场真正定价的,仍然是企业盈利和未来现金流。只要战争没有持续打击现金流,股市就未必会因为战争本身长期下跌。
但他真正担心的,是更深层的变化。
美元的使用方式正在改变,美国债务规模持续扩大,而美国国债的海外需求正在下降。达利欧提醒,储备货币的本质,是别人愿不愿意持有你发行的债务。一旦债务、赤字、通胀和政治约束同时出现,货币信誉就不再只是金融问题,而是国家能力的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当被问到潜在美联储主席继任人凯文·沃什(Kevin Warsh)是否应该降息时,达利欧回答得非常明确,“现在降息会是错误”。
他认为,美国已经处在“滞胀环境”中,如果为了短期压力而降息,美联储可能会损害自己的信誉。
在这种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下,达利欧仍然保持自己一贯的建议,即需要一个平衡、分散的投资组合,且应当配置5%到15%的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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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打标普边创新高,是合理的
主持人:我想先问市场和战争。现在标普500指数已经比战争开始前高了4%,而油价比战争开始前高了将近50%。你觉得市场现在的反应合理吗?
达利欧:我觉得合理。
主持人:为什么?
达利欧:我研究过很多战争,也亲身经历过其中一些战争时期的交易。
真正重要的是盈利,是一个国家的运行状况。换句话说,事情实际发展得怎么样。
企业盈利一直非常强。所以在我的经验里,除非战争影响到盈利、影响到现金流,否则它不会对市场产生持续性的影响。
所有资产的价值,本质上都是未来现金流的现值。到目前为止,企业盈利表现很好。
但与此同时,世界确实正在非常快地发生变化,尤其是在货币和资金流动方面。
主持人:比如说,谁在受益,谁没有受益?财富和资本流向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达利欧:不只是这些。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整个资金流动和财富分布的格局。
你可以想想,这么多钱沉淀下来以后,它们会流向哪里?它们可以去买金融资产,也可以去买商品和服务,还可以以其他形式在全球重新配置。
所以,全球盈利和资本积累的格局正在发生很大变化。
中东国家也是一样。它们手里有大量资金,但收入来源和资金流向都在变化。
这些钱最终会流向哪里,会以什么方式流动,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甚至更底层的问题是:什么才算“钱”?现在交易用什么来结算?哪些交易正在越来越多地使用人民币?财富又应该储存在什么资产里?
这些变化发生得非常快。所以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而是整个金融体系正在重新定价、重新分配的问题。
归根到底,只要你今天愿意用一笔钱去换取未来的现金流,那么真正决定资产价值的,仍然是未来现金流本身。
战争在改变美元的使用方式
主持人:你是不是认为,这场战争会加速美元使用的下降?
达利欧:它正在改变美元的使用方式。
因为战争和冲突带来的一个直接后果是,越来越多国家会思考:如果我有一天被制裁怎么办?贸易还能不能照常进行?
现在全世界都在问一个问题:美国的力量到底如何?美国能不能赢?而所谓“赢”,又具体意味着什么?
在这场冲突里,很核心的一点是:谁控制霍尔木兹海峡?
这会如何影响资产价格、影响资产本身,也会影响人们把财富储存在什么地方。
最重要的,还是债务和货币。
我们谈储备货币,本质上谈的是各国愿不愿意持有这种货币背后的债务。
所以,这里面首先有债务问题。美国国内已经有很多债务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什么才是真正安全的财富储存方式?交易应该用什么来完成?会不会越来越多地使用人民币?
现在用人民币结算的交易确实在快速增加,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货币或中国债务会马上成为全球避险资产。作为财富储存工具,它仍然风险很高。
所以,美元债务仍然是当前体系里最核心的资产。但与此同时,谁手里有钱,谁在全球范围内赚到了钱,以及这些钱未来会如何流动,确实都在发生非常重要的变化。
即便石油重新流动起来,格局也在变了
主持人:能源这张图也很有意思。
达利欧:现在石油大约占全球GDP的4%。而在过去几次石油危机期间,石油占全球GDP的比例大约是10%。所以这一次的影响程度是不一样的。
另外,现在还有很多其他能源来源。过去石油几乎就是能源本身,但现在我们看到太阳能以及其他能源形式都在发生变化。
比如在亚洲,很多国家正在做出调整,而且这些调整会是永久性的。它们会重新决定能源从哪里来。比如中国,来自中东的石油大约占其能源进口的6%。
所以你会看到一些非常剧烈、也非常有意思的变化,而且这些变化是永久性的。也就是说,世界不会回到过去的样子。
主持人:换句话说,即便石油重新流动起来,格局也不会回到过去?
达利欧:对。但石油必须重新流动起来。因为如果石油不能恢复流动,那么更长时间维度上的连锁反应就会成为问题。
你可以想想接下来的夏天,人们要旅行,航空公司要运行等等,短期内会有很大的扰动。但同时,也会出现很多新的效率提升和结构调整。
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是,美国作为一个世界级超级大国,它的力量到底如何?
我去过亚洲很多国家,也去过中东和其他地方。各国领导人都在问:美国还能赢吗?美国还能继续成为主导力量吗?在面对一个中等强国时,美国还能不能取胜?
这会让不同国家的领导人重新思考很多问题。不只是经济问题,还包括美国军事基地存在的意义。
这个基地是来保护他们的吗?因为这本来是条约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他们接受美国基地存在,是因为背后有美国的保护。
这些问题现在都被重新摆上了桌面。
美国要在这场冲突有明确胜利很难
主持人:那你怎么看?你认为这场战争会加强美国在这方面的地位,还是最终会削弱美国?
达利欧:目前来看,这对美国是一个问题。
因为我听到世界不同地区的领导人都在问:美国能不能打一场战争?它会不会打?如果汽油价格太高怎么办?如果政治压力太大怎么办?战争是不是必须在几周内结束?美国是不是不能在战争中出现任何人员伤亡?
但打一场战争需要的不只是这些条件。
所以这对国防、对军事安排意味着什么?一旦这些判断开始发生变化,事情就会变得令人担忧。
主持人:很多人认为,至少美国政府似乎认为,这会成为中东和海湾地区的一种稳定力量。你在这个地区也花了很多时间,我们也曾在利雅得和阿联酋见过面。你也这样看吗?
达利欧:如果他们成功的话,可以这么说。
但问题在于,谁控制霍尔木兹海峡?核项目会怎样?这些才会决定结果。
你几乎可以把它看成一张清单。如果三件事情都打勾,那就是一个明确的胜利: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解决了,核项目的问题解决了,导弹问题也解决了。
如果这些勾没有打全,尤其是“谁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这个问题没有解决,那就会有很大影响。
不只是对当地有影响,我想再次强调,它会对全世界产生影响。
比如说,大家会想到马六甲海峡。谁控制马六甲海峡?在自己的国家设一个与此相关的军事基地,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这类类似的问题,现在全世界很多人都在重新审视。
所以美国当然希望这一次能够赢。但要赢,并不容易。
当下投资关键还是要保持平衡和分散
主持人:作为投资人,你刚才提到,短期看的是盈利,看的是经济影响。但长期来看,你说的这些结构性变化正在发生。那么对全球投资者来说,机会在哪里?
达利欧:我认为你必须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什么是投资?投资就是现金流的现值。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们跳出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用更大的视角来看,就会看到一个历史弧线,也就是你刚才提到的五大力量。
第一,我们的债务和货币状况如何?一个国家必须在财务上足够强。
第二,国内冲突状况如何?左翼和右翼之间的冲突,会影响民主制度如何运作。巨大的财富差距和价值观差距会造成冲突,甚至会出现不可调和的分歧。然后还有暴力问题。
我们即将进入中期选举。很可能共和党会失去众议院。如果这真的发生,斗争会在很多方面进一步加剧。
我想到这个周末在华盛顿发生的事情,也想到枪支暴力问题。
第三,国际秩序已经改变。我们已经从一个多边的、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转向一个更接近“强权决定规则”的竞争秩序。
那么分歧要如何解决?已经没有一个大家共同认可的法庭可以去裁决。最后变成了权力的测试。我们现在面对的就是这种动态。
主持人:当然,还有技术,尤其是AI。
达利欧:是的,AI,它会带来巨大的好处,也会带来巨大的风险。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分裂的世界,也是在经历巨大变化的世界。
你可以从市场结构里看到这一点:有些资产在这样上涨,有些资产在那样下跌,背后都是这种巨变。
问题在于,投资者应该怎么应对。
我认为关键是,要知道如何保持平衡和分散。因为有太多未知,也有很多相关风险。所以你需要构建一个真正平衡的投资组合。
同时也要注意在周期这个阶段通常会出现的一些风险。当资金不够、冲突又很大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什么?可能会有外汇管制,可能会有税收变化,诸如此类。
这些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对黄金配置的看法没有变
主持人:你对黄金配置的看法有变化吗?
达利欧:没有。我认为关于黄金配置,首先要理解一点:黄金是一种货币,而且是最古老的货币。它也是各国央行第二大储备资产。顺序大概是美元、黄金、欧元、日元,等等。
黄金有一个独特功能。它不是法定货币。
所以当你做投资组合构建时,你会问,应该持有什么东西来起到这种作用?黄金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分散化工具。因为当普通金融资产面临非常不利的环境时,黄金往往能发挥作用。
如果用一个优化模型来做配置,它通常会把投资组合的5%到15%配置到黄金。
因为它有分散风险的作用,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环境里,很多因素交织在一起。
所以问题不是去择时。我认为很多人犯的错误是,他们盯着投资组合里的每一块资产,然后试图择时:我现在要不要进股市?要不要出来?要把钱移到哪里?
他们其实并不擅长做这个。那不是正确的方式。即便很多专业人士,也很难做好择时。
正确的做法是:你应该有一个战略性的资产配置组合,这个组合要平衡、高度分散。是的,它应该包括5%到15%的黄金。
滞胀环境下,沃什不应该降息
主持人:我们预计凯文·沃什(Kevin Warsh)可能会在下一次美联储会议前后被确认,并成为下一任美联储主席。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他降息,会是一个错误吗?
达利欧:在我看来,当然会是错误。
主持人:为什么?因为油价吗?
达利欧:不是,不只是油价。问题在于,现在更迫近的通胀压力依然存在,而且通胀距离目标仍然比较远。
还有一个问题是信誉。所有人都会观察他如何处理货币政策。
如果你把这个问题拿去问几乎任何客观的人,他们都会说,现在当然不应该降息。否则你会失去信誉,美联储也会失去信誉。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几乎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保持信誉。
除此之外,从整体情况来看,降息也不是合适的货币政策。
主持人:那他应该等到什么时候?
达利欧:美联储有双重使命,对吧?现在我们处在一个滞胀环境里。
主持人:你认为现在已经是滞胀环境?
达利欧:我们当然处在滞胀环境里。至于它会如何展开,里面有很多部分。但我们确实处在更高通胀的环境中。
如果你看看其他国家的货币政策,你不会看到它们在降息。
不管你用什么作为参照标准,根据今天的信息,你都不会倾向于降息。
主持人:也就是说,要么等通胀回到目标,要么等失业率走弱?
达利欧:对,这些才是信号。
财富税可能成为刺破泡沫的因素之一
主持人:你是AI乐观派,还是AI悲观派?
达利欧:我对AI感到非常兴奋,尤其是它正在为我做的事情。
我用了50年时间建立桥水基金。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做法是把决策规则编进电脑,让电脑做决策。我把它系统化了。
而现在有了AI,我能够在这个基础上走得更远。所以我非常兴奋。
我认为,面对AI,你要么站在浪尖上,要么被浪潮淹没在后面。
所以从AI能为我做什么,以及它能为其他人做什么这个角度看,我是乐观的。
主持人:那从整个经济角度看呢?
达利欧:它会成为一股力量。现在有很多力量同时在起作用,包括债务力量等等。如果只说AI这股力量,它会提高生产率,长期来看也能降低成本。
但它也会大幅减少工作岗位。它会造成,而且已经在造成巨大的财富差距。这个财富差距未来如何演变,会非常重要。比如财富税。
主持人:财富税?
达利欧:是的,财富税。它可能成为刺破泡沫的因素之一。
因为财富和货币是不一样的。你可以积累很多财富,但你不能直接花财富。你必须先卖掉财富,换成货币,才能花钱。
在过去的泡沫中,当人们拥有大量财富,但又需要现金,通常是为了偿债或支付其他款项时,他们就不得不卖出一部分财富。
现在又出现了财富税的问题。这已经导致一些人从某些州搬到其他州,也带来其他问题。所以税收会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我认为这些问题会进一步加剧,并逐渐进入核心议程。
但回到AI,我认为它会制造财富差距。它已经在制造财富差距。所以问题仍然是:你如何分配财富?你又如何分配财富带来的好处,比如教育?
你知道吗,60%的美国人阅读水平低于六年级。
所以你怎么让这部分人口变得有生产力?如果你不能让他们有生产力,就会出现严重冲突。
主持人:但你不是说要靠财富税解决?
达利欧:不是。当然有一些事情可以做。我们今天没有时间展开,而且没有任何办法是完美的。
最基本的问题是,如果你借了钱,就必须还钱。这会产生周期性的影响。
美国政府现在一年支出7万亿美元,收入5万亿美元。所以它有2万亿美元赤字。也就是说,支出比收入多40%。
这已经累积了大量债务。政府必须出售这些债务。这些都是问题,而且是真实存在的问题,是无可争辩的问题。
所以你必须回到基本面:事情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但从政治上讲,这很难解决。
我去华盛顿,和两党高层人士交流。他们给出的答案基本都是政治性的。因为他们会告诉我:你不明白,你必须向美国人民做出一个或两个承诺。一个承诺是,我不会提高你的税;另一个承诺是,我不会削减你的福利。
主持人:所以这就是你担心了很久的债务危机。
达利欧:是的。而且它还会被供需状况进一步加剧。问题在于,你把财富储存在什么东西里。
现在美国国债仍然有很多需求,但对美国国债的需求越来越多来自国内,而不是海外。国际上的需求正在下降,这改变了供需平衡。
当然,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话题。
总之,五大力量都在那里。我们面对的就是这些问题。我认为,如果我们能够以理性、机制化的方式去处理它们,我们是可以应对的。但它们确实是很难的问题。
主持人:这几乎就像历史在这些力量推动下不断重复。
达利欧: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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